第212章 鲜红

若歌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走得急,走得快,鬓间的步摇打着旋儿,碰撞出细碎急促的响,沈沉安疾步跟他在她身后,伸臂虚护着若歌,心跟着那晃动的步摇忧恐不定,前面便是地宫正殿,里面的摆置他没让人碰过,若歌进去便能看见,这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好的坦白,可苏凉方才一席捣乱的话,让这场坦白变得很不是时候,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话,也想要拦下她的步伐,又怕这样反而使她更加激恼,进退为难之间,他们已走到地宫正殿的入口。

门口的侍卫跪地请安,若歌拿帕子掩着面,提起裙摆跨进了殿门。

她在一片喜红里乍然停步,深沉安也夜跟着遽然驻足,他紧张地盯着若歌的背影,用力地握紧手才不至让心胆跳裂,若歌站在红光中呆怔不动,他没有上前看清她面容的勇气,只看见漫屋的红影兜头罩在她的身上,是冷粼粼的锁链,是焚烧的烈火,这是桎梏她的忧怖,也是灼痛她的心事,她从前不堪提起,刻意回避,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直面这隐痛。

不知多久,若歌在摇曳的红光里艰难地动了一动,那动作太轻,步摇生涩地跟着微微一晃,沈沉安迈出脚步时,那步摇猛烈地摇晃起来,若歌逃也似的从侧门出了殿。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更猛烈的场面,水烟弥漫的温泉,鲜红啼血的杜鹃,这是沈沉安和苌烟的过往,她猝不及防地撞进沈沉安封存的回忆,她掩藏身份的面皮被锋利的撕碎,她的伪装被**裸的剥离,被她扼杀的年少血淋淋地翻涌在眼前,她看见那些不堪回想的战火和弩箭,迸溅的鲜红怒放着艳红的杜鹃,痛苦和仇恨的倒影里,流淌着她鲜活的情意……

她颤抖着后退,又颤抖着停止。她在颤抖里缓缓地回头,她看着他,眼底好似有千万种情绪翻涌。

沈沉安见她这样,心里越发慌得没底,匆匆走了两步到若歌跟前,笨拙地想要安抚她:“若歌,我……”若歌深陷自己的思绪,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沉安,跟着他靠近的步伐,也将这个人看得更清,她面色变得苍白,眼梢陡然变红,泪水从眼底盈聚成珠,竟是要哭了的样子。

沈沉安见她这样,更是手足无措,慌乱地说:“若歌,你别哭……”

话语间,那泪珠已经从她眼中滚落出来,沈沉安想给她拭去,可没来得及,泪珠砸在他抬起的手指上,又滚烫又沉重,他见着她伤心落泪,心如刀绞,可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

若歌掩面而泣,沈沉安的眼眶跟着红,他想把她抱在怀中,可他抬起的手指轻轻挨在她颤抖的肩头,不敢用一点儿力,然而若歌却猛然撞进他的怀中,她还掩着面,抵着他的胸膛失声哭泣,把眼泪和颤抖都宣泄在他怀中。沈沉安近乎本能地拥紧手臂,把她的痛苦和脆弱揽纳入怀,他再也不要她再独自承受。

若歌紧紧地捂着面,她不能面对,不能面对过去的苌烟,也不能面对现在的若歌,更不能面对的是此时此刻站在沈沉安面前的自己……

她的父亲教过她许多道理,也给她请过先生授书,可她仗着几分聪明,并不把它们放在心中,她后来向死而生,在清溪之源的那三年里跟着师兄们听书授课,越来越明白,那些让她面目扭曲的仇恨并没有意义,岁月将鲜血淘濯干净,余下的只有澄澈的爱意,可那爱意已经成了穿指的流水,在一日日的回忆和捕捉里,流淌成不见底也不成影的隐痛和遗憾。

她追悔莫及,她私心作祟,在听到沈沉安要议亲的时候,她违叛了当初要割舍过去一切的决心,她求了太子,选择了逆流而上,一席红妆嫁给了沈沉安。

然而,她心中所谓的回溯和弥补,又是她的自以为是,她陷在自己的挣扎和痛苦里,对沈沉安一味的要求,却从来也没有想过沈沉安是什么样的处境,他又在其中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和非议……明明苌烟和若歌都是她自己,可她……

可她却逼着他抉择……

“是我……”

若歌几度开口,终于能够出声,她用力地捂着面,她的声音在哽咽里喑哑破碎,沈沉安没有听清,挨近她问:“若歌你说什么?”

她又在哭了,泪水从指缝漫出浸湿了他的衣衫,过了片刻,她慢慢地从手掌间抬起脸来,她泪眼通红地和他对视,在颤落的泪珠里清晰出声:“是我……”

她手指用力的攥紧他的衣衫:“是我……”

她在颤抖里一遍遍地和他坦白:“是我……”

沈沉安的惊怔只有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他在抱紧她的时候淌出泪来,滚烫滑落在他的唇边,将那念出的名字化成了无声。

景华和庄与偷偷窥了一眼,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再呆下去了,便悄声得退了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见着四下里没人,景华挨近庄与低声问道:“秦王陛下给苏凉说了不少话。”

庄与看着他,弯眼一笑,低声道:“她是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景华笑看他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小公子。”

庄与嗔着他,他们其实已经不算年少了,可景华近来不知犯了什么邪,偏喜欢这么唤他,他每每听到都不禁要面红耳烫。

景华见了,哈哈笑出了声,他猛然握紧庄与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一间房里,顺脚踢上门,快走两步拂开漫垂的茜纱帐,掌着人的腰往角落里抵,庄与知道他要犯浑,可他还想着正经事,先发制人问他道:“他们的心结算是解了罢。”

景华眼里含着笑,面上着配合他的正经:“心结有没有解开不好说,但好歹是把话都说明白了,余下的就是他们个人的事情,我们旁人也不好再管的。”

庄与道:“殿下说的是。”

景华挨近他:“我明白,”他抬手,摸着他的面颊,轻捻着面颊上的红痣:“你是在解我的心事。”

庄与看着他:“殿下的心事就是我的心事。”

他说的语轻意真,又说的理所当然,景华深深地呼吸,他是想和他认真地说句谢的,这会儿只觉得这个“谢”字,未免太过折煞他们之间的情分。

庄与哪儿能看不出景华的心思,他柔盈盈地笑着,也抬手摸他的面颊:“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我和若歌投缘,能帮她一点忙,也不枉费她唤我这几声‘师兄’。何况,漠州战事牵扯众多,本就千头万绪,凶险难测,我自知你有成算,可我的心偏着你,这种时候,我不想你为其他的事分心劳神。再则,”庄与双臂攀住他的颈,抬首和他鼻息相抵:“我们难得见面,不愿别人相扰。”

他含着轻软的话音吻上了景华。

景华一手搂住他的腰身,一手扶着他的后背,由着他来主动。这屋里很亮,他们旁边,铜雁衔着明盏,茜影蒙昧。阿与的吻即便深入也很温柔,那是一种绵密的侵袭,他会在间隙的时候深息促喘,含情含润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他片刻,然后情难自禁地再次和他吻在一起。

景华从他的眼神和亲近里感受到一种极度克制的需要,这种感觉要把他的心揉碎,也让他坚韧,他不会让他们之间的情意再因“分别”而珍贵。

茜纱帐在倏忽涌进的风里鼓荡凌乱,推门进来的鹿雎隔着朦胧看见了里面景象,紧密相拥的人因为他的惊扰而慌乱地分开,鹿雎忙后退两步回身退出,可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捧着热茶和果点,见了这场面花容失色,又羞又惧地跪在了地上,拦了出门的路,鹿雎只得回首避目:“不知贵人在此,失礼了。”

景华拿身影遮住面色通红整理衣领的庄与,他被阿与羞恼的神色可爱到了,被打断的不悦也变成了笑意,谁都可以原谅,他含着愉悦的笑,端的一本正经的道“我跟秦公子有些要紧着急的事商议,你们这儿我不熟,就随便先找了这个地方。”

鹿雎道:“那可真是巧了,这处正是为两位贵人准备的卧房,贵人既有要事商议,我们就先退下了。”

“稍等。”景华挑开帘子走出来,他身后庄与也跟着一起出来,两个人走到鹿雎跟前:“这会儿得闲,你带我们去看看那铜将罢。”

景华和庄与在鹿雎的引领下去看了铜将,墨钤抹着半脸黑灰地出来见了人,兴致高昂地让铜将列队给二人做了演练。直到次日下午,若歌和沈沉安才从宫殿里出来,他们眼梢还有些红肿,但行止刻意端的一如往常,诸人也都默契地没有提不该说的话。此事,漠州传来消息,靖阳已覆晋国,她下的请秦王到隋国见面的帖子随即而至,几人也都没有功夫再去顽笑闲话,在议事厅里议事到深夜。

散议之后,景华庄与打了个眼神,两个人一块儿往若歌跟前挨,若歌怕他们两个拿自己打趣,提起裙摆疾步便走,两个人在廊道里一前一后拦住人,景华见她小女儿情态,笑道:“跑什么,师父是鬼不成?”

若歌拿帕子抚过热烫的脸,盈盈笑道:“师父不是鬼,只是徒儿心中有鬼,怕在师父师兄跟前露了行迹,让人当了笑话看。”

庄与拿眼神制止了景华要说的调侃话,走上来道:“是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若歌觑了一眼摸着鼻子往这儿满脸坏笑的景华,脸越发烧红,侧身低声道:“若是师兄单独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庄与颔首,让步时挡在景华面前,让若歌先行一步到前面走,而后回身笑看他道:“我们师兄妹说几句体己话,烦请殿下在此稍候。”

两人走到僻静处,庄与直言不讳:“昨日苏凉话中提到,你当年盛名时,亦有人为你立像供奉,奉若神明,你可知其中详细?”

庄与近来谣言缠身,她自有所闻,亦为其忧心,这会儿听了他的话,便知他的意思,她捏着帕子仔细的回想了片刻,凝肃道:“当年,我私下里行走坊市,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传闻,与苏凉姑娘说的那些相差不却,所谓的神像供奉,我没有亲眼见过,也知是有的,不过……”

她看着庄与道:“这样的事情在百姓中其实很是寻常,且不说那些名垂千古得以祭拜的人神,即便是小地方有了出名的人,或者做了善事的人,也有可能得此待遇,人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表达感激或者敬畏,我当年跟这些被拜奉的人也并没有区别,他们是因我盛名而拜,非因拜我而让我得以盛名,而且此举在那些鼓吹我的荒唐事里不过其一,只因我盛名而起,而非为了真的……造神……”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是微妙慎重,庄与神情冰冷的笑:“是造神,亦是毁人。”

若歌会他之意,心惊不已:“那谣言来势汹汹,恶毒至极,不能由着它祸听众人,得想个法子制它才是。”

庄与转而笑道:“师妹所言极是,那就有劳师妹为我出谋划策了。”

若歌的忧虑让他这话给冲散了,她惊讶抬眸,就见这人眼中是和太子如出一辙没正行的笑,不禁摇头叹息,好好的一个人,生被带坏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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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