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白沙

钟虞山下亦有通向地下沙城的通道,便是上次沈沉安来接太子殿下走的那条路,一行人坐着马车前往。去的人不多,除了景华庄与,沈沉安若歌,便只有随侍秦王的折风、苏凉,和随侍太子的温珺,和护送行程的鹿雎。一路上若歌并不与陈王同车,她在太子殿下的马车上,和庄与下棋打发无趣的路上时光。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同心上人有些相处的时间,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腻歪在一处,偏偏自家徒弟太不懂事,非得横插中间,他不满的给了徒弟好几个眼神,若歌瞧见了也全当看不见,同秦王慢悠悠地下着棋,故意管庄与一口一个“师兄”的叫,又管景华一口一个“师父”的叫,听得景华直想揍人,庄与和若歌眼神来去,得了乐趣的笑意压弯了眼梢。

众人进入沙城,途径白沙河时,众人还是不由得为其壮阔而惊叹。沈沉安道:“这白沙河是沙城的护城河,周而复始,长流不息,也称作地下的眠星河,沙中的立棺中葬着西北战死沙场的英雄,死后埋葬立棺,继续守护故土,将士们将其视为无上的荣耀。”

“眠星河……”

若歌念着这名字,望着绵延无尽的沙河立棺,轻声地笑了笑,道:“盛月之时,天上无一颗星子,雪白的月光照亮大地,眠星河会亮起莹莹光辉,仿佛星海倒倾。故有人言,星辉陨落,皆眠葬于此,漠州人相信,即便身在万里之外,也会魂归故里,安息此间。”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沙河里星软的白沙,叹息似的笑道:“可是,有几人知道,眠星河这浪漫传说究竟缘何而来。”她回头看着诸人,“眠葬星辰,这说法倒也没错,因眠星河,原是一处白色流沙河,凡是经过的生灵,都回被无声吞没,生死不见踪迹。我不知它是否真的眠葬过落星,底下的白骨却是数不胜数。后来,过于是底下让白骨填满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流沙不再沦陷,它成了一片寻常的沙河,风雪经年,底下的白骨翻露出来,路过的人见了,只当是有人特意埋葬于此,又因着白沙与别处不同,月满莹亮,流星倾落,渐渐的就有了眠星河的称呼和传说。再后来,又添补说这白沙圣洁,眠葬于此,可涤尽生前的一切罪恶与遗憾,许多人对这说法追捧坚信,千里万里也跑来死在这里,河中尸骨便更多了。”

苏凉父亲就葬在眠星河,若歌后面几句话她听得扎耳,她碾着地上的沙砾幽幽道:“圣人一言,杀敌万千,陈王后一句话,那些为求个安息而把自己埋葬在眠星河的人,都成了蠢货了。”

若歌用眼神制止了沈沉安的开口,回头看向苏凉,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笑眼盈盈道:“圣人一言,杀敌万千,这话说得有意思。”

苏凉道:“一点小见识罢了。”她看着若歌,不卑不亢:“生有所定,行有所限,思有所偏,识乾坤未必知草木,鲲鹏扶摇万里,也不必笑话蜩蝉决起而飞。”若歌思索了一阵儿,对苏凉道:“这番道理令人受教。”

景华挨近庄与低声叹道:“漠州的姑娘当真厉害。”

苏凉听见了这话,眼神打了个来回,笑道:“再厉害,也不及当年的名扬天下的苌烟公主啊。”

众人听她说起苌烟,脸色皆是一变,各有各的精彩,沈沉安紧张拧眉,若歌笑意敛淡,又给了沈沉安一个不让他说话的眼神,景华庄与相视一笑,静听热闹。

苏凉对众人的神情变化浑然不觉一般,俏皮地踱步说着:“她的那些风光事迹,漠州人人知晓,至今为人说道,想当年苌烟出名时,甚至有人为她修建神观,供奉香火,男子拜她为战神,女子祈她为月老,稚子求她的聪慧,老人祷她的孝道……她就是人们心中无所不能的神明。”若歌听得想笑,她便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不明白得问:“你说别人拜她为战神,求她的聪慧孝顺,这都能理解,可把她当月老拜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她才多大?怎么就能做得了姻缘神了?”苏凉含着笑,意味深长地扫过沈沉安,笑着和若歌道:“当年苌烟公主和陈国世子的姻缘佳话,羡煞多少有情人阿!”

“苏姑娘!”沈沉安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觑着若歌的神色,上前打断苏凉道:“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往事如烟,不必再提。”

苏凉不是陈国人,她不怕沈沉安,退了一步躲开陈王威势,笑道:“为什么不能说?”她这一步退得巧妙,正好挨近了若歌,她见沈沉安紧张不安,又见若歌神色绷敛,继续没眼色似的说自己的话,她双手交握在胸前,似是十分慕羡向往一般,笑着对沈沉安道:“陈王当年可是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多少女子拜苌烟,只为求遇陈世子那样的良人!”沈沉安面色沉黑,他拿苏凉没辙,就把目光投向秦王,示意他管管自己的手下人,秦王无辜地把手一套摊,表示苏凉不是他的人,自己也爱莫能助,景华在一旁闷笑看戏。

这时若歌又说了话,她十分纳闷,是以虚心求教:“这就更难懂了,怎么说陈世子是苌烟的良人,而非苌烟是陈世子的良人?凭苌烟的容貌才智,相配当年的陈世子绰绰有余,只怕还要更胜一头,而且陈世子虽有求亲之举,可到底姻缘未成,算得什么良人?”

沈沉安原本悬心吊胆,唯恐苏凉胡言乱语,这会儿听若歌这么一问,也费解起来,当年他和苌烟是有过私下的见面承诺,但这绝不会为外人所知,别人能知道的,只是他纵容的那些谣言,后来陈王请旨求赐姻缘,然而也到底没成,他没能娶得苌烟,也没能救得苌烟,苌烟惨死时他甚至不知情,尸骨都不是他收敛,至今也不能为她报仇,他为苌烟什么也没做过,算得哪门子良人……

景华等人也很好奇,苌烟是众人畏惧也争捧的天纵奇才,她一人可抵三百谋士,谁得她便如得神助,为此想求她这门姻缘的人不知多少,沈沉安虽出众些,又有陈国世子的身份,可风头远不及苌烟,依当年的言论偏向,也应该说苌烟是沈沉安的良人才是。

苏凉迎着众人的目光,眨眼一笑,教书先生似的负手抬头,解惑道:“苌烟是比陈世子有名,可她就是太有名了!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她是精通计谋人心的谋士,她成了供在台上的神明,她令人敬仰,同时,也让无数人畏惧!敬仰她的是什么人?是手无寸铁寻求安宁的百姓,可畏惧她的又是什么人?是拥兵执锐野心吞天的王侯!她越是有名,那些人便越是害怕!不仅畏惧她这个人,也畏惧得到她支持的人,所以姜国因人忌惮而亡灭,越国也因苌烟而一度陷入纷争漩涡,以至被诸侯围困,险步姜国后尘!”

她看过众人,缓缓笑道:“名剑引争端,名人引祸乱!苌烟名盛,诸国求亲者趋之若鹜,可那些人是真的有心要娶苌烟吗?他们又真的敢娶苌烟吗?与苌烟结亲,究竟是福是祸?谁都悬心吊胆呐!对于苌烟婚事的谣传,金国尚且要辟言撇清,遑论他人!他们只是笃定苌烟不会与他们定亲,又害怕苌烟和别人定亲,才这样做罢了!”她忽而看向沈沉安:“那时候,只有一个人,真的求娶苌烟了。”

若歌听得心惊情颤,她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苏凉还在继续:“那时苌烟已身处风口浪尖,她已经从无所不能的神明,成了无数人畏惧憎恨的祸端,他们怎么能够允许有这样一个时刻威胁着他们的人存在,他们听到苌烟的名字就后脊发寒,一想到苌烟或许会辅佐敌手就焦虑难眠,苌烟是悬在头顶的剑,是勒在颈上的弦,他们被恐惧和忧虑压的难以喘息,唯有将她杀之才能让人彻底心安!”这时候无论谁和苌烟惹上关系,他们都会一并痛恨,这是诸侯围攻越国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神色怔怔的若歌,缓了片刻,接着说道:“陈世子求娶苌烟,陈国难保不会面临同样的危机,那时候陈国并未卷入漠州乱战,他本可以作壁上观,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女子惹祸上身,或者他真对苌烟情根深种,也完全可以想一个让苌烟改名换姓的法子将她留在身边,可陈世子并没有,他让陈王上请赐婚,便是昭告诸侯他要和苌烟站在一边,这样一来,陈国就要直面诸侯的目光和恶意,陈世子也会挨受各方的猜忌和攻讦!”

苏凉目光转向折风,折风和她目光对上,她垂眸眨眼时露出些女儿家的情态,再次抬眸时她含笑坚定地看着折风,又看向诸人,开口道:“谁都希望自己的情意能够光明正大,更希望自己能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站在自己身边,陈世子虽然最终也没有娶得苌烟,更没有在她被诸侯逼迫而死的时候神兵天降救她于危难,可他是唯一一个在苌烟被群起诛伐的时候愿意与她并肩的人,是她摇摇欲坠时想要伸手接住她的人,也是苌烟去世后,为她敛存尸骨亲葬故乡的人,这样珍之重之的情意,如何不让人感动呢。”

若歌听罢,沉吟不语,沈沉安打量过若歌神色,便知他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他和若歌的关系才好一些,这回带她来沙城,也是想要剖白自己的心意,放下过去与她好好过,可是苏凉却非要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他上前一步隔在苏凉和若歌之间,凝肃道:“苏姑娘,我陈国与你无恩无怨,只看在秦王的面上上才将你带来地宫,我一再提醒苏姑娘,不愿说起这些已经过去的事,苏姑娘却咄咄逼人紧咬不放,你是什么人,究竟什么目的,拿着这些道听途说夸大其词,对一个死人指点评判,又对我一个活人挑拨为难!”

苏凉躲到折风身后一些,又侧探出身来,笑道:“陈王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沈沉安见她不依不饶,恨不得拿东西堵她的嘴:“你还要说什么!不许再说!”苏凉见他的气势像要打人,一边害怕的躲,一边不甘示弱地大声道:“现在可没人说你是良人啦!你娶了越太傅主若歌,你就是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的负心郎!你沈沉安的情深意重也不过如此!那些曾经拜你的人都恨不得扎你的小人!”

苏凉话中攀扯到若歌,沈沉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真的动了怒,抽出侍卫的长剑便要砍人,苏凉吓得掉头就跑,折风收到秦王的眼神,护着苏凉往外面去躲风头,景华上前拦着沈沉安,劝着话让他少安毋躁,鹿雎亦不敢轻举妄动。一片哄闹中,若歌忽然转身便走,沈沉安把手中剑随便的一扔,追上去:“若歌,你…你别生气……”

若歌自顾自地往前走:“我没事,我一个人静一静。”

沈沉安哪能放心她一个人,这里她又是第一回来,没的再走错路有个好歹,撇下其他人,紧跟着若歌的步子引着她往地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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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