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陷在思绪里不说话,景华也不催他开口,他百无聊赖地摸着他的手,从手心摸到拇指上,这里曾经带着个墨玉扳指,里面藏着能对他封情绝爱的毒,哪怕那时候他对庄与的心意知道的晚一点儿,或者对自己的心意知道的晚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毒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摸过手指,又摸上他的手腕,又想到他曾经在宋宫时让人用笼子关过他,还妄图用冰冷沉重的铁链子把他这双玉骨一样的手腕给拴起来,便又是在心头万般庆幸自己没做下过这等混账事……
景华在心中默然叹气,之前对付秦王的手段用的又狠又多,如今把人搂在怀里,便觉得他身上哪哪儿都招人心疼,难怪没几个人看好他这段感情,担心秦王吃亏,他以及把过往的那些混烂账连本带利的捋一捋,心都要虚的不得了了,他又做了那么大个决定,真不知该如何爱他疼他……
庄与闻他声色,笑道:“你不用有所顾虑,这是我的决定,也有我的打算,可不全是为了你,即便以后你我真的劳燕分飞,我也不会拿这事来算,你更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自放我离去便是。”
景华捞起他的手咬了一口,按着他审问:“你说什么?什么分飞?什么离去?”
他又是气又是恼:“寻常夫妻家里,两口子坐在一起商量家事如何分配再正常不过,我不过和你说起一句,你就和我说什么分什么离!你学坏学的倒快,知道我怕什么,也会拿这些话来戳我的心窝子了。”
庄与明白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不敢驳他的话,他提起脚尖碰了碰景华的小腿,抬手揉他的心口,语气也放的软,认错认得十分认真:“殿下别气了,是我说错话,以后再不了。”
他这般样子,景华哪里还能有气,又不想这般放过,装凶又拿他的手咬了两口,哄得他又说了好几句保证的好听话,这才放了他,侧躺了回去,把咬了好几口却连个红印儿都没有的手握着。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对方,景华伸出手来,抚摸阿与面颊上的红痣:“阿与,你不要这么轻易的…轻易的……”景华把后面的话化在深重的叹息里。
庄与望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笑,道:“殿下,你提醒了我,这半片江山,我的确不该轻易让出,毕竟……”他看着景华:“如果你一直是太子,许多事便做不了打算。”
景华看着他,庄与撑起身:“我庄与活到今天,从未屈居人下,即便现在和你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他看着景华,目色含笑却极为认真:“我秦王庄与,不会做人下之臣,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他挨近,用目光深深的抵住他的眼神:“在我这里,不管什么,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景华和他目光对视着,他读懂了庄与话里的意思。
他这句话,并不只是在说“将来你当了皇帝,也绝不会对你俯首陈臣”,他们之间的默契足以让庄与明白且相信,无论何时,景华和庄与这两个人,都会是平起平坐的平等状态,他在说别的,在说更大胆的也更现实的,在说景华也在思考着却并不能说出来的事情。他的心跳的厉害,血也涌动的厉害,他在庄与的目光中陷入思索……
景华在片刻冷静的思考之后,忽的笑了起来,这笑从眼睛底涌出来,含蓄又大胆,炽热又猖獗,他对视着庄与的眼睛,这笑便一览无余地坦诚在庄与的眼睛里,庄与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知道他在这片刻了做出了该有的决断,两个人相视笑着,笑里是温柔默契,也是风卷云涌。
景华把他搂进怀里舒服躺着,挨近了和他说话:“这事做起来不难,要想做的不挨骂却不容易。”
庄与用手指攥住景华的衣领,轻轻地扯了一扯,笑着跟他道:“哄我几句好话,秦王帮你啊。”
两人正挨在一处密谋坏事,忽然听见院中有人来,温珺在亭子外通禀道:“殿下,陈王求见。”
景华按住了突突的太阳穴:“先不说以后的事,单是眼前这件,我已经头疼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庄与躺在一侧笑,道:“或许真有什么怠慢不得的大事。”话这么说,却攥紧景华的衣袖不松开。
景华没法子,召了陈王进来,但他推说不便,只让深沉安在外间说话,深沉安知道他房里有人,便隔着屏风在外间说道:“墨公子在铜人身上研制出了些新的机巧,特意让臣奉给殿下看看。”
景华闻言,整理衣冠端坐了起来,庄与也略微整理了衣裳,靠坐在枕上,景华见他脚趾微微露着,便拿自己的一点袍摆给盖上,又调整了些位置,挡住他大半个身影,这才叫人把东西送进来。
进来的是清溪之源楼千阙的七弟子温珺,顾倾去了漠州金国,这几天都是温珺侍奉在太子之侧。
庄与之前对温珺并无太大印象,但他后来用过温珺的身份,被景华占过便宜,也占过沈沉安的便宜,今次再次见人,不免多打量了一番,只见他果真是温润如玉的一个人,举止端正,言行大方,因生在江湖,眉宇行动间又比别的读书人多一分英气,同样是楼千阙的弟子,和油腔滑调的陆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温珺知道秦王在看他,但他哪里敢抬眸,低垂着双眼,搁下东西便快快的退出去了。
温珺知道秦王在看他,但他哪里敢抬眸,低垂着双眼,搁下东西便快快的退出去了。
搁在案上的东西用一块红绸盖着,景华掀开,是一个小臂大的铜人,庄与有兴趣地凑过来看,这小铜人与他此前在地下城见过的大家伙很像,当然目前的这个小铜人更为精巧精美些。
庄与拨动铜人的胳膊,他的肩肘处都以机械关节接连,可以自由活动,脖子后头有个突出来的小按扣,庄与按下去,那铜人突然睁大眼睛弓步叉腰,仰头从口中喷出一簇火来,景华唬了一跳,护着庄与往后仰,不过那铜人是朝天喷的火,火簇也小,模样憨态可掬的还挺有意思。
庄与被这小玩意儿逗笑了,又玩了两回,问景华道:“这便是你请墨钤改良出来的机械铜人?”
“嗯,”景华道:“和靖阳一战,兵马粮草都不是问题,如何对付公输樽的木马人形阵才是关键。”他隔着屏风问外头一直不说话的深沉安:“墨钤在地下沙城锻造了多少铜人出来?”
深沉安在外面答话道:“现今地下沙城有铜将千余,已整装待发,殿下有时间,可前去检阅。”
庄与闻言望向景华,眼睛亮晶晶的,景华拨弄了下案上铜人,瞧着庄与的眼神里有促狭又宠溺的笑意,他扶住庄与的腰轻轻揉着,对庄与也是对外面的深沉安说:“今日不行,明天我跟你去。”
……
钟虞山的秋到了盛极的时候,山杨白桦漫山遍野的生长着,金色的太阳撞进了山顶的云浪里,云霞如浪潮一般曼延开来,顷刻便潮吞了大半边的天,光束从云层里破出,乍金乍紫,流转在山野间,林间的秋色越发肆意的燃烧起来,吞着白天,推着夜幕,在瞬息间勃生出万里的辉宏。庄与漫步在秋色里,远远地看见了若歌站在崖端的光里,庄与走到她身侧,一起看着远景,她发丝的金辉间拂动,望着山野间归巢的飞鸟,轻声道:“我嫁来这里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会难免受到委屈,也告诉自己莫要再强求,过好自己的一生足矣,可还是有那么偶尔的时候,我也会难过,会觉得上天不公。亏我,还常常自诩是一个通透聪慧的人,其实我只是揣着过于自负的成算罢了。我是一个很会计较的人,太过计较得失,却忘记了世事无常,缘不由人。”庄与看她,笑道:“年纪轻轻,感慨不少。”
若歌也笑,“慧极必伤,这句话说的就是我罢,从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当真是本性难移。”轻叹一口气,“我这般,难免也是受了些师父他老人家的影响,别瞧着他整日里一副稳操胜算不着正经的样子,实则心中的思虑比谁都多比谁都密,真不知他那小小的胸腔里装了多少个心眼子来想这些事,师兄在他身边,不妨多宽慰宽慰他老人家,免得他思虑过重,走火入魔。”庄与心道:你师父他老人家在我跟前的时候,可没少跟我说辛苦求宽慰,但他到底还是要维护一下一个师父在他徒弟跟前都面子,便道:“他想要万无一失的结果,又想要统筹兼顾的大局,桩桩件件都是些沉重的大事压在他心上,还要为徒弟们的感情问题奔走劳累,自然免不了要耗费心神。”
“是啊,”若歌道:“这天下万人的未来,都要依托在一个帝王的品德良心上,的确是,够沉重。”
日落西山,夜幕忽沉,光影余晖从山林间退却,四野融进一片朦胧的暮色里,宫人掌起了灯,此间宫阙亮起了灯火,远处的山野便越发朦胧暗沉。若歌通身笼罩在明亮温柔的灯光里,眼睛却远远瞧着那已经看不清的落日山峰处。
“我一个女子,担不起世道的兴衰,但我到底站在这高处,许多事,又怎可闭眼不见?”她在苍夜下看着山河的轮廓:“我是任性了些,但也不是不明事理,那些事,不会因我女子小小心事而轻易改变,何况如今,谎言都已经剖开。”她偏头温柔一笑:“只不过今日见了师兄,亲情眷浓,才将女儿愁诉于师兄一说罢了。”她回首:“师父若也想替我分忧,就别偷偷摸摸的站在暗处啊。”
庄与回头看,见景华从树影下转出来,十分坦然:“这不是见你们聊的正好,不想打扰嘛。”他手里拿着件披风,走来抖开要给庄与披上,庄与轻咳一声,眼神示意旁边还有个柔弱女子站在风里,景华含笑往后一撇,给他系好衣带:“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的人谁心疼。”
庄与明了,便也含笑不语,景华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怪冷的,走,腾地儿,我们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青石小道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借着遮挡往那边看,深沉安走到了若歌身边,将斗篷披在若歌身上,若歌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两个人无声的站在一处,瞧着远处漆黑的夜幕。
小道两侧是落地的石灯,夜光温润,盈盈地映着两个人的脸,庄与道:“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景华朝远处的夜幕指了指,笑道:“阿与,你看,夜里的星星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