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赶路

八月中旬,秦王又坐上了他的马车,秘密往西北而去。

九月初,秦王都马车行驶到陈国钟虞山,翻过这座山便是青城,过了青城便是漠州地界。

正是金秋好时节,钟虞山上的红枫、白桦、针松各尽其色,便处灿烂,今日天气又晴朗,庄与心情和兴致都颇高,频频地掀开帘子看外头景色,苏凉在外面骑着马,听了笑道:“钟虞山的秋景在整个西北都是有名的,秦王陛下你赶上了好时候,也就是这几日,金桦和红枫才有这般好颜色,过几天落了霜或者下了雪,很快就落尽了,若是遇上时候,远处云纱缥缈,当真如仙境一般,原先有许多文人墨客赶这几日来赏景的,今年要打仗,才不见人影。我记得前面有个观景的小亭子,秦王可是要歇歇脚赏赏景吗?”

庄与听得心动,就看同坐在车里的庄襄,他现在孝顺乖巧,事事都要讨庄襄的意见听他的话。若是平常,这点小事他是绝不会管着庄与,然而,太子殿下如今就住在这钟虞山头上,谁知多做停留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从这条道上走是顾虑秦王安危,他只想安静无事地快些过去。

只是,庄襄要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马过来,这边马车也停了,庄襄心感不妙,不等通报猛地掀开帘子看去,便见那拦在道路中央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景华坐在马上,层峦叠林横陈在他身后,风从深蓝的苍穹与鸿雁的翅上来,明明朗朗地吹起他的袍袖,好一个风度翩翩。

他朝这边看来,错过庄襄愤怒的脸,从掀开的帘子里瞥见一段好颜色,笑得更愉悦了,他翻身下马,朝着马车朗声道:“听闻秦王马车从此前过,特前来,邀一叙!”

庄襄听见景华的声音就生气,他看庄与,猜测是不是两个人一起在诓他,庄与的表情全然是意外无辜的,又掩藏不住他心底的惊喜和开心,庄襄在心中叹气,心想果然孩子大了是留不住的……

庄襄不说话,庄与便乖乖坐在车里,外面那人也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两个人表面上都是端庄讲礼的贵家公子,把他当个长辈敬重,实则就是两个混账小流氓,里外勾搭着威胁他。

他下了马车,向景华行礼,半句话也不愿同他多说,指挥大家停车休整,让青良请了秦王下车来。

景华要去扶庄与下车,被庄襄看住了,他笑笑,退后,庄与的半片袖角也碰不着。

庄与下了马车,站在山色里,穿一身淡青的衣裳,越发衬得他清贵俊美,庄襄等在前头,庄与便往他身边走,景华也跟上,见庄襄视线这会儿没在这边,擦身而过时,借着袖掩,景华就用小指勾住了庄与的小指,轻轻一搭便快速地松开,两片衣袖也轻碰又分开,就像两朵在山野里轻吻又飘远的云。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庄与又到了庄襄身边,景华走到前面去引路。

这座小亭立在一座崖头,临涯远眺,可见层林尽染,山光灿烂,其余三面则被红枫白桦绿松环绕,又有花楸等灌木簇拥,的确是个赏景的好地方。亭子也十分宽敞干净,中间置有石桌石凳,已经备好了热茶点心,石凳上也铺了柔软的团子,光照的一面搭了副竹帘,布置的十分周到细致。

景华请了人进来,落座后又亲自奉茶,颇有股见长辈的殷勤劲儿,庄襄受用不安,又要端架子,被他整得浑身难受,庄与暗暗的笑,景华却是十分坦荡自然,给他添茶时朝他挤眼睛,问他表现的好不好,庄与无奈的摇头笑,抬起眼睛时也回了他一个眼神,夸他怎么表现得这般好呢!

庄襄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个人的眉来眼去,同景华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必对我一个下臣如此殷勤,太子殿下想说什么尽管直言,说完我们好赶路,一会儿天黑了,可就不好走山路了。”

景华掐着分寸见好便收,坐下来,正经起来同庄与二人道:“漠州七国,姜国已亡,越国与陈国虽然矛盾不断,其心却一直向着我们,就在半个月前,靖阳率先向滕国下了战书,不出三日便掀掉了滕君的脑袋,晋国唇亡齿寒,欲向靖阳和谈归顺,靖阳却不受降,大骂晋君软弱孬怂、耻为君枉为人,下了战书要同他战场角逐,若晋君不战,便将他所有王室亲族拖去凌迟喂兽。”

庄与道:“靖阳不受降,是要用手中刀剑杀出她的厉害来,漠州七国,无人及她这份胆魄傲骨。”

他说话时,景华便可光明正大的盯着他看,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打弯:“原先,她还需要借助金刀会的力量威胁上下,借着秦王的名声震慑四方,如今她手下一只军队训练有素雷厉风行,又有公输樽的机关巧械加持,已然不可小觑。漠州诸君昏聩多年,如今听见她都名号双腿都要怕的打颤,更别提还有拎刀和她对峙的胆量,她瞧不起这几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老东西,头嗑在她脚下都嫌脏了自己的鞋。她心里有恨也有火,痛快的打一仗,解气的杀一刀,她踩着尸骨站在更高处,也在浴血奋战中磨利了将士们的兵刃,她的敌人不在漠州,那些只是她的垫脚石罢了。”

景华帷幄于高山之巅,靖阳掠卷在长河之外,双方还没有正面碰上,这场博弈却早已经硝烟弥漫,庄与明白,他就是那根牵动一发的人,他与靖阳的会面,无论结果如果,都必将会撕开这场战争最后的帷幕。不过眼前,庄与与靖阳尚有盟约,关于她不必在此刻多加评判,便转开话题问道:“听闻殿下亲征邺国,这场仗打得可还顺利么?

“顺利,”提起邺国,景华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一双眼睛在秋色暖阳下瞬间阴狠狠的,似乎这场战争并不怎么愉快。在看向庄与的时候,他的双眸又在微风里又化为温柔,话也说得轻巧,道:“正巧陈王同他夫人闹了些矛盾,心情不好,我便陪着他去邺国打了场小仗,免得靖阳大杀四方,越国唇亡齿寒。靖阳与晋国一战结束,陈军与她,便要直面的对上了。”

景华抬头,将目光望向远处风景,片刻,又收回到握在掌中的茶盏上,道:“陈国与漠州一战,迟不过这个冬天。”

庄襄见他不再继续说,便问出心中疑问:“太子说了这般多,却没有一句提起过隋国背后的金国,。”

“漠州七国中,金国的确要棘手些。”景华见庄襄提起,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其一,金国原是西域部族的一支,一直以来都与西域有姻亲联系,他们会说西域话,会跟西域人打交道,也会跟西域做生意,是我大奕与西域友好共处贸易往来的重要枢纽,漠州这些年来纷争不断,也就金国还留着一点互市的口子,维系着与西域的联系。也正因为,当年天子才迎娶了金国青河公主为贵妃,贵妃之女景妍帝姬,生来便享有嫡尊帝姬一般的荣宠待遇。皇亲国戚家长里短,此为轻;邻里友好贸易往来,此为重,若金国的事情处理不好,断掉与西域的往来贸易,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弥补过来,真正是得不偿失。”

庄与赞同地看景华,原先在他的计划里,与漠州联盟,也是看上了这儿有一块能与西域互市的好地方,用的好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银袋子!所以他十分支持景华想要尽力保留互市的做法。

景华接受到了庄与的目光,知他懂他想法,扬眉一笑,继续同二人分析道:“不过,”他手指敲过桌面:“这些年,天下纷乱,我枉顾不及,漠州山高水远,七国争斗不休,西域蠢蠢欲动,金国坐拥互市,吃够了金银油头,这两年,金国与西域部族相交甚密,前不久,赫连彧更是明目张胆地请了三十六部族的客商来金国做客,这些客商手里捏着各大部族的生意,和他们部族的权贵官府密不可分,赫连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赫连彧这时候露出狐狸尾巴,时机当真微妙。”庄与摸着茶盏看向他:“你打算在这时候和西域算账么?”景华道:“当然要和他们算账,但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大局未定,百废待兴,穷兵黩武实在非明智之举,我有些筹划,也得等到漠州平定之后方才施行。此行若真查出赫连彧果与西域勾结,自是不必留他,但是西域部族,我并不想太过得罪,用点手段,给他们一点善意的忠告,若是识相便罢,倘若他们不识抬举,想打这一仗,我也奉陪得起。”

景华的想法和庄与不谋而合,两个人目光相碰,相视而笑。

庄襄面色难看,景华看庄襄道:“襄叔放心,我已经安排了顾倾拿着天子的旨意去金国面见金君,他若做不好,就让他把脑袋搁在那儿不必回来见我了。”

他给庄襄倒茶,又闲聊般地叹气道:“不过听说他还没到金国,就让金刀会的马贼给抓了,到现在也没有传出消息来,他身上有天子的圣旨,又有贵族的身份,想必金刀会也不敢真的要他命,他有身手,人也还算机灵,但愿他能转危为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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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