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相师

晏非出宫来的时候,柳怀弈站在马车边等着。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撑着一把伞,往前走了几步迎他,晏非心中有气,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进了马车,这回也没说让柳怀弈上车,就让车夫驱车往前。柳怀弈愣了须臾,合起伞,跃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晏非面色虚弱,闭眸休息着,手里攥着染血的帕子,柳怀弈坐过去,从晏非手里把帕子抽出来,手上的伤口凝了血疤,他声色不动,沉默地拿自己的帕子给晏非包手,他动作时坦荡地挽起袖子,修长干净的手腕上戴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巧的红玉髓珠子,是同晏非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珠子,绕在和他同样的地方。

晏非见过两次了,再见还是心中激震,又觉得极为羞耻,那根红绳和玉珠仿佛一根细细的线,无时无刻不牵动他敏感脆弱的心神,提醒他和这个人有着多么荒唐秽乱的牵扯。

“柳怀弈,”晏非怕车外人听见,低着声音和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明不明白你我是什么身份?我是郑国的亡君,是秦国的丞相,我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有誓死要报的仇恨!你呢,你是氏族大家的公子,是秦国朝堂的良臣,你担负家国重任,有大好的前程,也会有你的锦绣良缘,你该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也会有孩子,你不该和我…和我纠缠在一起,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仇恨屈辱再无其他,你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人知道,别人会将如何看你?你所有前途都会毁于一旦……”

柳怀弈皱了皱,把裹好的汗巾打了一个结,便松了他的手,多余的地方一下也没有碰到,他把袖子理好,藏住了腕间的红绳和玉珠,他坐在那里,衣冠端正,克正守礼,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好像手腕上的牙印根本不是他咬的,之前每个休沐日夜晚的荒唐事都不是他做的。

晏非深感无能,心中又是气愤又隐隐有些自责心虚,这件事,其实说来,他也有推卸不掉的错……

回秦国的路上他一路高烧不退,到了秦淮河畔便在此休整,他整日昏昏沉沉,身子也被折腾的十分虚弱,每日进食服药都要人亲自侍奉,并不是没有丫头和小厮,可这些事情,柳怀弈都要亲力亲为,无不温柔细致,绕是他再愚笨,这时候也该看出些端倪里,偏偏那时候她整日被疾病和梦魇折磨,陷在自责和痛苦中无法自拔,便稀里糊涂也理所应当的受了他这些照顾。那天夜里,天上的月亮很亮,他穿着薄衫,站在栏前看着那月亮,他烧的糊涂,他无法噩梦里醒来,那月下的千人尸坑是凌迟的刀刃,从身体和精神上都要摧毁掉他,他可他还要活着,他还需要清醒。他在病榻间焦灼不安,挣扎着要爬起,又在挣扎中更加折磨了自己,让病情反反复复。

柳怀弈无声的站在了他旁边,要给他披衣裳,晏非却抗拒:“你不必管我,我需要清醒。”

“你想要怎么清醒?”柳怀弈见他冻白了脸色,又见他烧红的双眼,又想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折腾,气上心来,他扔了衣服,拽过他让他看着自己:“晏非,你的清醒就是把自己折磨到死吗?”

晏非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更清醒些,如何才能把前路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亡魂枯骨在扯着他,拽着他,把他也往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拉,他们也在一遍一遍的质问他,千口万言地问着他,他的承诺呢?他的救赎呢?为什么就这么抛下他们,由着那些恶人折磨他们,把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把它们丢到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他们想回家啊!想跟着他回家啊!可是,家在哪里啊……

太痛了……他握着柳怀弈的手臂,仿佛要把五指嵌入皮肉里去,“我只是…只是想要再更清醒些……”

“那些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柳怀弈看着他:“晏非,再等等,你会找到明路,再等等……”

“为什么……”晏非痛极了,他狠狠咬住柳怀弈的肩膀,他口齿不清说道:“我好恨!我好恨……”

柳怀弈搂住晏非,把他揽入怀中,亲昵地贴着他的小辫儿,“我同你一起恨……”

柳怀弈将他压倒在被褥间,褪去他薄衫时,晏非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他握住了柳怀弈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动作,却被柳怀弈反压在榻,在他嘶哑的抗拒里咬住了他的喉咙……

后来回想起来晏非都觉得那一夜太荒唐也太混乱,他在疼里流出了泪,在泪流不止里抱紧了噬咬他的人,他痛得太久了,也冷的太久了,所以在那个夜里,他在亲密无间的撕扯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在无法控制的颤抖里获得了一点扭曲的安慰……所以他没办法把所有错误都推给柳怀弈一个人,即便是后来,是在他清醒明白的时候,也会在情难自禁的时候紧紧拥抱住对方……他认清了自己,他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的孤勇,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挣扎,他摒弃不掉身为一个人的**,他想理智清醒,却无法欺骗自己,他的心底深处在贪恋着他的亲密和**……

晏非痛苦的闭上眼,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马车辘辘,停在学院门口。

在秦国,丞相除了监管朝政,也需要作为“相师”时时监察学院学子的课业,传道受业的同时,也可适当教授他们些时政,讨论一些时下的问题。这样安排,一则是担忧学生们整日里读死书读成呆子,二则,也是借此来探探学生们的慧根灵性,若有好的,也可早日为官中培养人才,免得尽塞些权贵废物进来。

晏非初来时,名声不好,学子们不待见他,更有甚者明嘲暗讽恶语相向,一些学子有在朝中做官的父亲族亲,听了茶前饭后的闲谈,把“狗贼”、“亡国奴”这般的话拿到学院里来说,更引得学子们对他不尊敬。他上课时,学子们要么哄闹课堂,要么就变着法儿的把他的事扯出来议论取笑。晏非心中自然羞恨,但他也明白他无可辩白,尤其这还是一群年纪轻轻尚不通人情世故的学子,所以每当学子们扯他的事情来说的时候,他便索性抛出问题给他们,问他们郑国因何而亡?若是他们是郑国国君或者朝臣将军,又当如何而做来避免亡国的后果?学子们当真开始认真的思考谈论起来,每当有了一些结果,晏非便再加上一些内忧外患的条件,再让他们去思考谈论。郑国灭亡,非一人之祸,天下局势无不因果其中。当学子们不断了解,不断思考,不断谈论,不仅开始渐渐明白个中复杂,也学得许多时政开阔许多眼界,知道了这方寸学堂外的山河人间,对晏非这位“相师”,也多了几分宽容与尊敬。

晏非平常忙于朝政,多把课安排在休沐的时候,他闲不下来,他只要有空闲的时候,那些噩梦就要催着他,他很喜欢给学生们上课,学子们的朝气会让他感到希望。但今日的课他却上的艰难,学子们在底下兴致高昂地讨论,他站着只觉得腰酸腿软,说话他还要时刻注意捏紧袖子,免得腕上的红痕露出去。

天晴了,阳光明媚,院中的槐树叶儿被洗净了,在太阳下闪着亮光,麻雀在树上吱吱喳喳的叫,树影投在青石积水上,闪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学子们意气风发的身影,雨后天晴,这里处处都是生机。

学堂外,柳怀弈抓着逃课出来抓麻雀的柳司爻训话,晏非下课,挪着酸软麻痛的双腿出来时,恰听见柳司爻不服气地顶撞他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哥都跟我说了,你读书的时候还逃课出来给人送情诗,你还认错了人,以为人家是漂亮小姑娘,结果别人是个长得秀气的小公子!你丢死人啦柳怀弈!”

柳怀弈气得要打他,柳司爻兔子似的撒腿跑了,边跑还边喊:“你给小公子写情诗,你才离经叛道!”

一旁的晏非不由得笑了一声,柳怀弈面色发青,转过来看这他,隐隐有些咬牙切齿:“好笑么?”

晏非倚着门框,眯眼看着斑驳树影,悠悠道:“我只是觉得,柳三公子未必就是认错了人,或许你心悦的,就是那位清秀的小公子呢?只是不好意思把情诗给一个男孩儿,所以谎称错认成女孩儿罢了。”

柳怀弈瞧他瞧了片刻,道:“当年我的确是认错了人,没分清对方是姑娘还是公子便动了心,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少年悸动,算不上是心悦喜欢。比不上现在,我看得明白,也知道心里装着什么人。”

晏非本想捞着好戏取笑他,不想他来了这一翻认真的解释,他不想听他继续说,便往藏书阁走。

柳怀弈跟上他,见他步行艰难,便上前扶着,面色淡然道:“下次若有课,可以提前给我说。”

晏非心道,你还想有下次!他还没有开口,就听柳怀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我可以动作轻点儿。”

这回轮到晏非咬牙切齿:“……柳怀弈,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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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