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跑马北上,信件日日送来,庄与每日都捏着信在倚在青石看。他每日也忙,不说秦国内朝的事务,吞并的齐宋都在归置当中,处处都需要操心,账目卷宗他都要亲过,他想把拿下的这几块地方养肥些,不让景华再多费心。
日子一天天的过,浓夏打了卷儿,秋意轻微,风转了向,开始从西北吹来。
书房里,庄与和庄襄对案而坐。两封打开的书信就搁在两人面前的小案上,西北的地图也摆在上头。
另外还有折风带回来的一个盒子,也已经打开,露出里面一尊精妙的,和庄与一般容貌的神像。
庄襄盯着盒子里的神像,恨不得拿目光把那玩意儿烧成灰烬,在底下握紧了拳头,“哪儿来的?”
盒子是苏凉从漠州带来的,靖阳得到了这东西,通过公输樽之手转交给苏凉,苏凉见了里面的东西,便知事重,揣着东西先到齐过,折风正好有齐地军务需向秦王呈报,便亲自护送苏凉和盒子往秦国来,两人不敢耽搁,日夜兼程,今儿一大早将盒子送进琞宫。
庄与万般从容,为庄襄布茶添水,缓缓道:“信和盒子,是靖阳借苏凉之手送来的,说是有人送到了她手上。”他看着庄襄,面前的这人,是他的亲,亦是他的师,在面对他的时候,庄与总是会带着几分的乖巧和敬重,“襄叔不想我知道太多那些事,但到底是瞒不住的,如今‘秦王是月神’的谣言甚嚣尘上席卷四方,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趁它还未暴露在黎明之前,将它摁灭在黑夜里。”
庄襄看出他的心思:“你想去漠州?”
庄与颔首:“漠州与陈国一战一触即发,无论有没有神像的事,我都是该去一趟的。”
“好啊。”庄襄意外的答应得爽快,“我和你同去。”他盯着庄与:“免得你再和别人鬼混不着家。”
庄与没敢顶撞庄襄的决定,说道:“有襄叔你跟着我当然更好。朝堂上的事情可以交给晏非。”
庄襄不受他的恭维,严肃道:“此去漠州,是与太子便是正儿八经的两军对垒,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襄叔尽管放开手段往他身上使,”庄与走到博古架旁,拿了一本册子翻着,听了这话回头望着庄襄:“原本我受公输的牵线与靖阳结盟,便是要对付陈越两国,太子殿下明知我有此意,还一再放纵,也是想借我秦国之力为,把散乱的漠州诸国揉成一团,他便可携陈越大军火烧连营将其倾巢相覆。如今我们也是按计划行事罢了,能不能成事,那就要太子殿下的能耐了。”笑了笑,又低声说了一句:“景华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做我秦王的男人啊。”
嘎吱一声,无辜的小方案被面不改色的庄襄给生生捏裂了,庄与压着笑,回头继续去翻册子。
他们说话的时候,庄与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开这个匣子瞧瞧,又倒过那个瓶子看看,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日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样东西,不得已偷偷的往后看了看,“襄叔,”庄与摸着一个嵌满了红宝石的小盒子,状似无意地问他:“你记不记得,我那块生辰玉,放哪里了啊?”
庄襄闻言,立马明白了什么,他眯起眼睛,朝庄与走近:“你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怎么突然关心起生辰玉了?”暗绣银纹的衣领含着修长的颈,庄襄瞄了一眼,庄与立马警觉,刚要抬手捂住,庄襄已经双指探进衣领,勾着红绳捞出了景华挂在他脖子上的生辰玉,细金的嵌字就在正面,庄襄瞧了一眼,冷笑一声,松了手,庄与立马握在手里。
“你的生辰玉,我收起来了。”庄与眼中亮起了光,庄襄冷酷地回绝:“但你休想偷偷拿去给那个混账小子!”
庄与上前叫了一声“襄叔”,庄襄掸开他来揪自己袖子的手,瞧着那挂在庄与脖前的玉,他心上莫名就有些气,脚踝上圈着金玉钏,手上带着墨玉扳指,如今又在脖子上套个生辰玉,回头还要拿什么东西往他家孩子身上拴?如此明昭暗宣,太子殿下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他越想越气,狠声道:“说什么也没用,他想要你的生辰玉,便拿了能让我满意的东西来换,否则他就是拿金链子来把你浑身上下都捆了,也不得庄家长辈和祖宗的同意!”
庄与知道庄襄不会让步了,将玉妥帖地放回领子里,拢紧衣领,将颈侧那颗景华亲手刺上去的红痣小心的藏好了。
……
这日天气好,庄与在新开的桂花树下摆了小案,请整日里在他宫中游手好闲对他操心唠叨个不停的梅庄主喝茶。
梅青沉喝了一口好茶水,在秋日暖阳里餍足地眯起眼,问道:“你要去漠州?”
庄与将流动在茶水间的金色光影晃碎了,碰唇轻抿,回味茶香,“去和靖阳讲讲道理。”
梅青沉感到匪夷所思,搁下茶杯,很认真的问:“……秦王陛下,您觉得靖阳,她是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吗?”
庄与拨开案上金颗,说得轻描淡写:“道理还没讲呢,怎么知道能不能和她讲得通?”
梅青沉:“……”帝王的心思果然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于是他继续虚心请教:“现在你和景华的关系谁不知道,你去当太子殿下的说客,这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也不能把您的话给当真呐!还是说,你是想为你的爱人上刀山下火海?”
庄与道:“我是和景华有私情不假,可我从未说过要放弃与他争夺天下。”在梅庄主扭曲抽动的表情下,庄与继续从容且有耐心地和他解释道:“我和靖阳可是有过盟约的伙伴,于她亦有指点之恩,可算她半个先生,她不听我讲道理,还能听谁讲道理?”
梅青沉无言可对,他恨恨地低头喝茶,决定放弃和这种有着非人想法的君王拌嘴斗心思。
两个人又吃吃喝喝聊了一阵儿,青良过来说晏非已在外等候宣召,梅青沉喝干净了杯底茶,拍拍手整理衣袖准备撤了,“我也走了,山庄里还有一批货急着出,就不同你去浪迹天涯了。阿与,前途凶险难测,你可要小心呐。”
庄与说要去漠州,晏非并不意外,庄襄也跟去他倒是没有想到,漠州之行非一月半时可回,他处理朝堂政务轻车熟路,可没有庄襄在上头压着,朝堂上以柳家为代表的几股势力怕是会趁君王不在给他难看。庄与也是担心这个,才昭他入宫来议事,二人拟了一份可用的官员名单,又从庄襄那儿选了几位暗卫听他调遣,回头再留他一份可先斩后奏的旨意,朝会时当众宣召,免他后顾之忧。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严肃的气氛也缓和了些,宫娥拿了新鲜的茶点上来,庄与端起茶杯喝茶,就见晏非放松了神色的同时,在座位上动了动自己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似是坐得太久坐不住的样子。今日休沐,庄与顾念晏非平日辛苦,特意过了晌午才宣他进宫来,能让他在早晨睡个好觉,可这会儿看他神情困倦,面色虚浮,倒像是折腾了一宿没睡。
晏非自到秦国来,便不曾有过片刻松懈,庄与只当他又是在熬夜处理庶务,关怀地问他是否太过操劳没有休息好,哪知晏非听了这话,脸色忽然就变得不自然,目光躲闪着干咳两声,端起茶喝水掩饰,仓惶间宽袖滑落些许,手腕上一抹红印露了出来,红玉珠遮掩去了一半,庄与是过来人,一看便知这痕迹分明是让人咬出来的,这样的红痕,景华也曾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过……
晏非察觉了庄与惊讶探究的眼神,忙去拉袖子,慌乱地掉了茶杯,茶水渍湿了半幅衣袖,杯子也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又慌张地去捡碎片,庄与没来得及挡住,就见他徒手就拿起了锋利的碎瓷片,手上割破了口子,流下血来。
“小心!”庄与一手扶起他,一手挥退要上来收拾的宫人,让他们都退远,“别碰了,你先坐。”
晏非坐回原处,片刻的工夫他思绪百转,庄与对他家中事从未直言过问,但他在来投奔秦国的时候已然是孤注一掷,他知道秦国打探消息的手段,为了得到庄与的信任,那些事情并未对他隐瞒太多。可柳怀弈和他的事情,他却实在不想让旁人知道,庄与把柳怀弈放在他身边,是知道他与柳家在朝堂上参辰两立,借他牵制分散柳家势力,也是让柳怀弈监察他的言行。如若庄与知道柳怀弈竟与他缠绵夜榻,这要怎么解释得清楚?他又会如何猜测?
“你不用紧张。”庄与拿了一方手帕给他,让他把流血的手指先包起来,他笑得温和,玩笑一般地问他:“莫非是柳怀弈记恨你,咬了你出气?”说罢他笑了笑:“不用太紧张,你的私情,我不过问,只要不影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
“不会被影响。”晏非用力地按着流血的伤口,“我要做的事,不会被任何私情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