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把匣子合起来,在顾倾依依不舍的目光里挂上锁,转过头的时候一点笑意一闪而过:“总得为以后做点儿打算。”
顾倾点着头,说是啊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庄襄听完就黑了脸色,转身往外走,顾倾忙上前拦他:“哎哎哎这刚回来怎么又走啊我们坐下来喝杯茶怎么样啊!”
庄襄冷哼一声:“调猫离山,太子殿下只会用这一招么?”顾倾听着着话哪里怪怪的,但庄襄气势汹汹就要往外走,他也没空再琢磨,一着急,上去就死死搂住庄襄的腰:“就半个时辰!送个东西就走!你大人大量,就行行方便!”
庄襄停住了,表情很精彩,像是很生气,又像是很无可奈何,像是想要打人,又像无从下手,半晌,道:“放手!”
顾倾松开手,嘿嘿一笑,敢又不敢地拽他的袖子,把他往桌子旁边拉:“你你你先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的。”他把人拉到桌子旁,又踮起脚按着庄襄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个盒子,放他面前打开,就见里头是样式精美的糖点,兔子梅花栩栩如生,味道也香,顾倾拿了一块给庄襄喂:“我特意从帝都的御香坊带来的,他们家的糖点可是天下一绝,这一品糖点我走后门都排了三天的队才拿到,那些公子小姐都特别爱吃,你尝尝……”
庄襄没有接他的糖点,掀起眼皮瞄他,顾倾吓得往后退,庄襄冷冷问道:“景华跪了一夜?他是对皇帝承认了?”
“当然啊!”顾倾余惊未消地拍拍胸口,“我陪他回帝都,一起进宫拜见皇上和皇后,谁知殿下他大大方方就承认了,”顾倾站直身子,有样学样地给庄襄看:“他还说‘是啊,秦王庄与是儿臣的心上人,儿臣以后要娶他回来做儿臣的太子妃,父皇母后有意见没有?”顾倾继续拍胸脯:“哇!当时陛下和娘娘就气炸了,陛下拿奏折扔他,骂他不孝子,娘娘捂着心口就哭啊!说都怪她没有早点给殿下张罗婚事,反正当时相当混乱,我跪在地上气都不敢喘,殿下呢,他原来从不曾正面忤逆的,但这次,陛下打他他不躲,娘娘哭他也不去哄,总之就是态度很坚决……”
他瞄了一眼庄襄,继续给景华说好话:“其实陛下和娘娘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殿下一直是个很有想法和分寸的人,他说了这话,便是已经把这件事定了下来,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了,陛下罚他跪在殿外自省,他跪了一夜,次日便开始忙陈国的事情,又过了几天,娘娘不死心,要选女孩儿往他宫里送,他就跑出来了。”
他说完,又嘀嘀咕咕的小声抱怨道:“连我也被连累,陪他跪了一夜还不算啊,我爹娘怕我被他带歪了,回家就给我张罗相亲,”他有点儿羞涩地嘿嘿一笑:“有几个女孩子我还挺喜欢的,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我父母也满意。其实我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了,要不是这些年一直跟着太子东奔西跑也不至于还单身至今……”说到这里他就恨啊!“你说为他出生入死也就算了,太子殿下居然和我说,我这有今天没明天的,还是不要太早成亲耽误人家女孩儿!”
庄襄看他的眼神冷冷,显然没有同情他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他活该的意味,顾倾艰难一笑,拿起糖点请他吃,又道:“你倒是挺爱吃糖的,这糖甜蜜精巧,与您这伟岸雄壮的形象实在是有些不符。”他在心里嘀咕道:“那些个市井小说里都爱这么写,一位杀人如麻的杀手,平日里冷酷无情,却暗下里喜爱吃糖,要么是他也有心思柔软的一面,要么是说他有个曾经给他糖吃的难忘的姑娘,却不知庄襄是为的那般,心思柔软呢还是有个姑娘呢?……”
庄襄见他拿着糖发呆,眼神还在他身上打转,便知他又开始在心里胡想些有的没的,便直白地告诉他原委:“庄与小的时候,不大喜欢吃饭,我便时时拿些糖果糕点给他吃,在他读书读的好,或者练剑练的好的时候,也会奖励他糖果,后来发现,他其实也不喜欢吃这些很甜的东西,只是因为是我给他的,所以他从不拒绝,大概是我这样的举动让他能感受到有被家人关怀罢,再后来,他长大了,成了秦王,再有这般的举动变有些不妥了,倒是我自己,时间久了,竟有了一个爱吃糖的习惯,索性我也是个有钱有势的人,不至于买不起几颗糖,便也没有刻意去改掉。”
顾倾听后在心中嘀咕道:“原来不是有个姑娘,而是有个侄子呀!”他低声嘀咕,被庄襄看见,立马笑眯眯,恭维了句“大将军能屈能伸”的话,亲手挑了糖果为他奉上。
这糖没吃到嘴里,门就扣响了,寒水漠在外头问:“将军,您完事儿没?有位姓景的先生找您呢。”
“是殿下来了!”顾倾把糖搁回糖盒里,快步去开门。庄襄目色一沉,在那块糖点上微微停留,起身出去了。
庄与不跪太子,庄襄也不跪太子。庄襄朝前是秦王依赖的权杖,人后是庄与唯一的长辈,他对景华向来没有好脸色,甚至过于警醒地戒备,见他的时候也悬刀身侧,给他无声的告诫。
景华好脾气的对他笑:“我即刻便要去西北,送他一点小东西,好安他的心,也是有些要紧事,想同襄叔你说。”
景华在皇宫大殿外头回了一夜的事情庄襄自然也知道,庄与听闻后忧心得一夜没睡,庄襄却只觉得便宜了他!居然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烈日炎炎,夜里凉风习习,还有人给送垫子撵虫子……不过虽然如今大奕还是景华他父皇端坐帝位,可大权与人心都已经在太子殿下这里,即便是帝王如今也管不了他了。他跪,是出于对父母的忠孝,他选择了庄与做伴侣,不封妃不纳妾,便是自断了子嗣传承,光这一点在皇族便已经是大罪!更何况庄与是秦王,身份又是如此敏感。他跪这一夜,便是决了这心,是给父母看,也是给天下人看。他能有这样的决心和做法,倒也是庄襄没有想到的。若非如此,他今天也不会再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去幽会秦王,早逮住打断了腿丢出秦国去。
但是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庄襄依旧面色冷漠,语气不善:“太子殿下还是不要随便称呼,有事说事,说完赶紧走!”
景华严肃起来,“那种神像,又在很多地方见到了,你应该也派了人下去查,有什么线索吗?”
庄襄闻言脸色亦是凝重,景华看到他的神色便知情况不容乐观,“人的思想如田地,长不出正统的青苗,便要被妖邪的荒草占据,战乱多年,礼乐崩坏,生活在战火和饥荒中的百姓,为了寻求一点生的信念,很容易就被怪力乱神的邪教思想控制,可这种邪念不能没有实质,他们便创造了一个月神出来,将他刻画成庄与的模样,将人赋予神性,会比一个空想编造的神明更容易得到百姓们的信仰,何况庄与还是秦国的王,占据如今的半个天下,又得民心士意,将他供上神坛,以他的名义来凝聚一股力量,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我还很担心,他的身世是否也会被利用其中。”
庄襄:“太子殿下是怕秦王会借这股力量来威胁你的帝位吗?”
景华与他对视:“我是怕,非常怕!难道你信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这谣言恶毒至极,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也在把庄与往悬崖上推,”
庄襄被他说的一愣,很奇怪,他在这种时候,居然看见了景华肩头衣服上开了的线头,忽视掉他精神沉着的目光,就能看见他熬红的眼睛和眼底淡淡的青黑,看见他连夜赶路的疲态和日夜筹谋的焦愁。
不知怎么,他的心忽然的就软了一块……
“那些东西,我也让人一直盯着。”庄襄没有再继续和他对峙:“是越来越多了,原来只是在南越有,前几天居然在秦国一个小山村里也出现了,大概是因为最近燕吴战乱,难民流窜,那些人混入其中,我抓住了几个造石像的人,是巫疆人,他们身体里有一种蛊虫,抓住的时候就当场被蛊毒死了,每个人死的时候,表情都满足虔诚,仿佛这是一种伟大而荣耀的献祭……”那种神情,想来就让人头皮发麻,“有些情况,我没有和庄与说,怕他担心。”
景华点点头:“时间紧迫,我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里结束这一切,把他揪出来,亲手杀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机,就连庄襄看在眼里都觉得心惊。
顾倾不敢打探,就在竹林下等,就见寒水漠凑过来,在他身上闻啊闻,顾倾嫌弃地推开他:“你在干什么?”
寒水漠笑嘻嘻地揉鼻子:“我在闻你身上味道啊!”
顾倾不明白,抬起袖子嗅,没闻见有什么怪味儿,就问:“味道?什么味道?”
寒水漠继续笑嘻嘻,挨过来朝他一眨眼,一副你别不懂的样子:“被我们将军吃干抹净的味道呀!”
顾倾还是没听明白,可他被寒水漠闹得脖子都红了,涨着脸半天憋出一句:“有毛病!”寒水漠被他逗得拍掌大笑。
这时景华说完了事,过来叫他走,顾倾见了庄襄,把火气都撒在他身上,狠狠瞪他一眼,甩着袖子和景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