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偏开目光,假装自己又是个聋子又是个哑巴地去研究锦被上的花纹,偏偏庄与不肯放过他,还挨得更近了一些,与他仔仔细细地分析道:“南越鞭长莫及,又有异族蠢蠢欲动,不在殿下抉择之下,于是殿下在十年前拆了镇南铁军,后又把郑国的五万兵马拿来扶持吴国,吴国可为殿下您收统江南,对内运粮草积金银,对外御海事练精兵,又可上掣肘秦国,下防御南越,是您收复天下的一把重中之重的利器,为此牺牲掉两个边境小国,并不算什么。郑王晏非,也的确是个忠心爱民的君王,为了郑国,他跋涉千里求您一个恩策,殿下或许也有些许触动,但彼时您计策已定,自是不可能为了他推翻整个大局。于是心生一计,以楼千阙的名义去见了他,帮他改变晏惟的面容骗过南君,又指引他投奔我来,没准儿他不战而降的背后也有过殿下您的一些指点。”
景华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庄与又挨近些,就在景华耳根子底下不留情面地说:“晏非到我这里来,殿下您当然也打算的很清楚,南越已然是乌烟瘴气,总不能丢着不管,与我而言,呵,殿下您是如此的了解我,神月教圣女重姒是我大秦后宫的女官,与南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我助晏非收复郑国,便可对我有最大威胁的吴国呈夹击之势,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拒绝留用晏非的道理,而我要用晏非,就不能不答应他所求的事情,兜下南越这个烂摊子,届时您自可养精蓄锐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也许等要收拾我的时候,还能让我这个逆臣再添一个勾结异族的罪名。”
“好了好了阿与你可别说了”景华赶紧打断庄与的话,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跳,什么叫自己造的孽跪着也要挨,他就是了!他心里那个苦啊!当初,当初他想出来这个计策的时候可是高兴的不得了!那时候他把庄与当敌人,什么阴谋阳谋狠的毒的都能往他身上使!结果呢,回头来全都砸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当初用这些计策就是错的,只是造化弄人,谁承想当初他挖陷阱要坑的人这会儿被他牵在了手疼在了心里呢?谁又能想到当初得意的用计人会在此时此刻在温馨缠绵的床榻间听被害人将此间算计娓娓道来呢?
景华抬起头来,看着庄与情深意切,老老实实地和他认错表态度:“我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庄与被他做小伏低的可怜样儿逗笑了,他也趴着抬起头来,几乎是景华额头相抵,语气温软又真切道:“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我们殿下如此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我要夸还来不及呢。”
庄与的话说得景华心里难受得很,他听得出话里的认真,就越是觉得自己是个王八犊子,埋头在锦被里胡乱地蹭了一通,把原本就经过风尘的头发蹭的更加乱糟糟的,庄与轻叹气,理他乱了的发:“殿下,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和你在一起,是希望你可以拥有两个人的力量,可以更大胆更无所顾忌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让你分身乏术奔波周顾,我没有那么娇气的。”
景华的声音闷在柔软的锦被里:“是我娇气,”他侧过脸来,摸他脸上的小痣,说得认真:“是我娇气,要你时时哄,我谋天下事,杀伐太重,总担心累及所爱,我看不到你,总是不安心。”
景华说得委婉了,两个人分别之后,他便一只悬着心,想念和担忧拧在一起折磨他,有时候他做梦,要么梦见庄与掉进深水里,要么梦见他逐月而去,那些梦一遍遍地撕扯他的神经,又有这许多早年间他亲自埋在两人间的雷引子,饶他有多强大根神经,也免不了要患得患失!
要说景华的能耐也不是凭空就长出来的,他小时候也有老师授书,也有重臣辅教,人人都看得见他的天赋,把他当成拯救这混乱世道的未来共主,对他言传身教的同时,也免不了担心他将来为情所乱,便灌输了好一通“灭爱绝情”的典故道理,胡编乱造了许多往那些个帝王的情爱故事,不是最后反目成仇,就是命短早死,总之就是要他知道,他在为帝之前谈的恋爱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景华多聪明个人,他当然明白老师们说的这些野史多半是糊弄他的,他不拆穿,是明白老师们的苦心,也自知何为大业,所以一直以来都将情爱看得很淡薄,直到后来遇上庄与。
越是了解,他便越是心惊庄与的经历和那些下场悲惨野史人物的如此都相近,近来又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神像不断的出现,如今他们的关系天下皆知,议论纷纷,此间有多少人恨着秦王,又有多少人恨着他景华,黎轻告诉他神像的事,听得他心惊,这不就发了疯,连夜跑马过来。
庄与笑,俯身凑近他道:“我也谋天下事啊,我造的孽也不比殿下你少,论命硬我们不分伯仲,”他轻轻扣住景华的手腕:“殿下,看你这样我也心疼,不然,那些事情我们都不要管了,我把你锁在秦宫里,不让你走了,好不好?”
景华握住他的手,翻身起来,不甘心的又去吻他,把人吻的气喘面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挂在他的脖子上。
庄与低头看,就见那玉通体金黄清透,用细金嵌着姓名宗族、生辰八字,这是景华的生辰玉。
“我把生辰玉给了你,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景华牵起他的手,把玉放在他的掌心里握住:“庄与,等我。”
庄与懵了,低头呆呆的看着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床榻边空空,景华已经离去了。
……
顾倾轻车熟路地进了小院,之前光秃秃的小院子种满了花草,修着蜿蜒小径,两旁亮着石头灯,之前摆置也没挪动过,竹丛长大了些,青翠挺拔,细长的叶儿在月亮下剪影交错,桃花谢了,没结桃子,其他绿植也长得茂盛。他进屋点了灯,见房里打扫的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住。他打量着四处转了转,伸手拨动床帷上缀着的穗儿,又俯身瞧花盆里新抽出的朵儿,绕了一圈,见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摆在高案上,是以前没在屋子里的,就好奇的过去看。
这盒子用料考究,花纹精致,放在这里没落灰尘,也没锁,不知道藏了什么宝贝在里头……
顾倾是世家公子,要继承顾家的基业,向来是个很有教养的君子,可鬼使神差,这不听话的手就把盒子给打开了!
里头好多金灿灿闪亮亮的金银珠宝,每一件都价值千金的宝贝!顾倾惊得呆看了半天,心想乖乖,这少说能值五百万两,要是他的就能抱到楼千阙那儿去把脸上的疤除了……他一脸羡慕地伸手摸着宝贝们,想着这要是他的该多好!他爹娘怕他不做好,平常给点儿零花钱都扣扣搜搜的。摸着摸着,他手下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不会发光,也不是金灿灿的,拿起来看,是个用纸包着的糖,这东西他眼熟,是庄襄常爱吃的那一种,身上老带着,还在他武功练的好的时候奖励给他吃过,顾倾探头往里看,就看见好多颗这样的糖,和宝贝们一起躺在盒子里。顾倾很自觉地剥开一颗吃了,在甜味里有点好笑地低声嘀咕道:“这人是有多喜欢吃糖啊,居然把糖和金银珠宝们放在一起……”
他正满足地瞧着一匣子珠宝吃糖呢,忽然就是感觉一道好大的黑影拢住了他,在他身后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顾倾惊得转身,袖子因为过大的动作甩起来,袖口脱了的丝线挂在珠宝上,差点儿把匣子带翻到地上,庄襄眼疾手快地去接住,但这样一来两个人一下子就靠的很近了,顾倾的脸几乎贴在庄襄的胸口,他抬头看的时候,瞧见庄襄黑沉沉的眼睛也正低垂望着他,但他不是在看着他的眼睛,庄襄望着的是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疤,他在昏暗的光影里近距离地研究着他的伤疤,时间久了,疤痕淡了些,可顾倾长得白白嫩嫩,丑陋的疤痕还是清晰可见,让人不喜。
顾倾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金银珠宝的光照亮了,瞳孔上有微末的光彩,没原来的时候那么让人害怕,想心思的样子还有几分不太违和的温柔……他正琢磨,庄襄的眼睛一转,目光和他对上了,顾倾猝不及防得对上他的眼睛,他脑袋里轰的一片雪花白,两个人以奇怪的过于接近的姿势对视了片刻,就见庄襄忽的低头靠近他,睁大双眼,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庄襄望着顾倾的模样微愣,眼神盯着他没移开,可也没再继续靠近,他把珠宝匣子放正了,把旁边拆开的糖纸拿起来,在他耳边捏得沙沙响,眼睛眯起,低沉着声音像是审讯:“你在偷吃我的糖?”
咕咚一声吞咽,顾倾一紧张,把含在嘴里的糖吞下去了,举起双手,紧张地解释:“就吃了颗糖,没拿你的宝贝!”
庄襄哼了一声,说了句“你倒是敢!”移开一步去看匣子,顾倾忙往旁边躲开几步,捂着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缓被刺激地一突一突跳的小神经。庄襄没再追究他,从袖袋里掏出两件新的珠宝放进匣子,又放进去两颗糖。
顾倾很羡慕地又往珠宝匣子里看,和庄襄说:“你存了好多钱哦,不会有人说你**吗?”说完又赶紧闭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