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颜色

十月的漠州苍雪万里,整日里北风呼啸飞雪交织,难得有晴朗的时候。

顾倾和庄襄坐在大市的一间酒店二楼喝羊肉汤。这几年这里战事频繁,牧民赶着牛羊从这里逃到那里,一路上冻死饿死,又被流窜的兵匪抢劫打杀,入冬了没剩下几只,瘦骨嶙峋地挂在集市上,很快就会被一抢而空,但还多的是无家可归没肉吃的人。而在这时候,金国大市上出现了从西域过来的肥美的牛羊肉,价格很贵,却是稀罕东西,这里人来人往,也多的是不缺钱的人。

“十月初十,是漠州的寒日祭,”顾倾隔着羊肉汤滚出来的热气和庄襄说话:“宰牛杀羊,骑马射箭,好的时候,能连着庆祝半个月。十月十五,是下元节,这里的人也过,在月下大设祭台,祭祀神灵、祈禳灾邪,祈求岁下平平安安,来年牲畜兴旺。赫连彧这几天便是忙着这桩事呢。”

庄襄从小格窗里往远处看,“丰收的感觉没多少,祭祀的气息倒是浓厚,往年也是这样吗?”

顾倾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里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一座高大的祭台正在大市中间的广场上搭建起来。大市绵延数里,门市罗列,各族旗帜翻飞,那祭台高高的立在当中,如被彩幡拥簇。

“并非如此,”顾倾面色严肃:“往年漠州会大庆丰收,祭祀更像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也会搭建祭台,但从未像今年这么郑重,我问过赫连彧,他只道凶年饥岁,百姓困苦,祭祀神灵,以安民心。但我觉得肯定不是这样,或者不止这样,”他看了庄襄一眼,没把话说下去,又说了另外一番话:“还有件蹊跷事,我来之后,见过金君一面,他在床榻间昏迷不醒,已经两年了,我怀疑,有人不让他醒来。”

乳白的羊肉汤在炭火上滚烂,香味浓郁的热气弥漫在暖室,庄襄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初十这日,金国举国欢庆,都城早两天清扫过,城根底下饿死冻死的尸体拉到郊外的坑里埋了,一夜大雪便什么也不见。白日里各家各户杀鸡宰羊互送亲朋,到了傍晚,城中上下红灯高烛,大市上商铺尽开,街道明灯如昼,人影攒动,各族贵族富商穿金戴玉饮酒笑谈,酒肆歌楼靡音漫舞。椟匣开合间,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灯火辉煌处,是舞娘丽奴玉箫胡琴。乐声,舞声,笑声,堆成酒气财色的浪潮,将这边境都城的夜淹没在歌舞升平的极乐幻梦里。

鼓声和乐声也在王宫阙楼大殿里靡靡响起。

金国在这场庆典盛事里邀请了西域三十六部族的权贵与豪商前来,送来的贺礼金灿灿的堆了满殿,众人在歌舞与明灯里觥筹交错。

顾倾未能在这场宴会里抽身,赫连彧向所有人都介绍了他帝都贵公子的身份,众人闻言,纷纷来找他敬酒共饮。他今日锦衣华服戴冠坠玉,比金光灿灿的明灯珠宝更加熠熠生辉,他在推杯换盏间应酬自如,大殿里明烛万千,亮堂堂白灿灿,那亮白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细腻白嫩的脂粉,那道小小的疤痕都看不见了,衬得他肌骨无暇,唇红齿白。

酒饮多了,醉意上来,潮红顺着面颊浸染到颈侧,一直延伸到锦衣领子里。

不坏好心的西域商人过来劝酒,在他仰颈时盯着这段好颜色,贪婪地滚动喉头。

庄襄隐在暗处,拇指用力地摁着刀柄,控制住自己想要剜人眼睛割人喉咙的冲动。宴会至酣,只着寸缕的西域美人上来弹琴跳舞,西域的权贵豪商们在满殿的美色酒色里一起拍手舞动。

顾倾在这时候找了借口离席出来,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到无人处时,才露出清醒的一面。他松了松领口散酒气,扶着廊柱,和在阴影里的庄襄说话:“我们果然没有猜错,方才在宴上问到了几句话,提到了月神。”他看向暗处那双眸子,在温柔的灯火里笑了一笑:“赫连彧今天在宴会上如此隆重地介绍我,我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今夜的风雪狂烈,长夜踏着阙楼的歌声和鼓点,他们听着动静,隔着明暗,相对沉默着。

“该走了。”过了片刻,顾倾轻声道:“我记得你有把轻巧锋利的匕首,能不能借我用?”

庄襄没说话,从身上摸出他说的匕首,割破明暗的界限,朝他递过来,道:“记得还。”。

顾倾笑了笑。伸手接过的同时,把一颗从宴会上偷偷拿过来的奶糖放在他掌心上。

糖和匕首都还残存着对方的体温,他们收回,将东西并着那一点温热一起,各自藏起。

顾倾返回到阙楼上,寒风呼啸,像是猛兽一般猛撞着城墙,旗帜猎猎飞舞,灯火明灭幢幢。阙楼大殿的舞乐声被疾风撕裂,忽远忽近,如同阴鼓冥乐,宫窗上映着醉生梦死的魑魅魍魉。

顾倾的锦袍亦被大风吹乱,他拨开发丝,沿着台阶上到阙楼上。大殿外的阙台上背对他站着一个人,正挡在他进大殿的路上,在雪虐风饕中岿然不动。顾倾瞧着人影有些熟悉,他警惕起来,在袖中握紧了匕首,慢慢地走过去,问那人道:“先生怎么站在风口里?快进去吧,别吹坏了。”

那人闻言,忽然动了动脖子,僵直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诡异,好像是傀儡人被牵动了线,顾倾察觉到了异样,往回退,就在刹那,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夸张的笑面,却是七窍流血。

顾倾认出了此人,正是那个在宴会上明目张胆垂涎他美色的胡商。

那人在转过来的瞬间快速的朝他移动过来,顾倾袖出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这人却好像毫无痛意,反而动作迅猛地抬起双臂,十指扣住顾倾双腰,力道极大,骨头都快要捏碎了!顾倾痛得飙泪,抬起脚不留余力地踢在他膝上,同时拔出匕首,狠插在他手臂,再一拳锤在他肩甲,生生地击碎了他肩肘。那人双臂失力,顾倾趁机脱身,一个回旋翻至他身后,一脚将他踹下了阙楼。

尸体落地,轰然一声,底下的宫人一声尖叫,刺破夜幕,惊断了盛宴上的靡靡乐音。

顾倾逆着猎猎的风立在阙台边,他抬手拨开发丝时,手指的血沾在了面颊上,他平静地看着赫连彧带着一众人围过来,一脸无辜道:“赫连表哥,那是什么人,他竟然想非礼我!”

他看着手上的血,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仿佛丝毫没觉得杀了个人是多么要紧的事,他更在意的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异族人的血染了他的手,这让他觉得肮脏。

这种神色在他和赫连彧交谈的时候也会常常流露,只不过又都会被他拿切分寸的刻意隐藏起来,他说着好听话,又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他身份血统的优越感,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怜着他,用恩赐一般的好一遍一遍刺痛他敏感的心。

此刻,顾倾将这份厌恶嫌弃毫不掩饰地显露在一个胡商身上,无需多言,赫连彧自己便能深刻明白,这种鄙夷嫌恶针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西域胡商,而是针对每一个有着异族血统的人,去掉刻意的伪装遮掩,像顾倾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便是如此的蔑视着他,排斥着他,讥讽着他!

只因为他这双异瞳,他永远不会和这些人享有平等的对待,只要大奕还在,他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君王的位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这样的人瞧不起!

赫连彧脸上和煦的笑容在这个雪虐风饕的夜里消失了,顾倾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怨着:“赫连表哥,我来这里是奉太子的旨意,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顾公子,你想要个什么交代?”寒风狂烈,赫连彧衣袍翻卷,灯火虚晃,阴冷冷的照在他脸上,他站在三十六部族众人的前端,问他:“是想要西域三十六部族的诸位和我一起给你割首谢罪吗?”

顾倾在袖中握紧匕首,他微抬起下巴,在晃动的灯火里扫视众人,三十六部族早已经被赫连彧蛊惑收服,此时人挤着人乌央央地拥站在赫连彧身后,笼压在惨白虚晃的灯火下,他们被情绪煽动,个个面目狰狞形如骷髅。

赫连彧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瞳孔发出幽蓝冰冷的光。

赫连彧已然露出真面目,袒露了他的野心,顾倾也无需花费力气再和他周旋演戏,他眸中有引出狼子的讽笑憎恶,也有立场分明的冷静坚定,两个人在大风和乱影里对视,神情几番来回变化。

“铮”的一声响,利刃破寂而来,顾倾袖出匕首飞身格挡,空隙里他看向赫连彧,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经给赫连彧定下“勾结异族,逆臣贼子”的大罪,往后发生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