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大坑

晏非自顾忘神地查探四下,陆商和柳怀弈落后了几步,抓住这个好时机,陆商靠近柳怀弈,掀开自己忍耐了多时的八卦之心套柳怀弈的话:“柳三公子似乎对晏相有些过分的关注……”

柳怀弈:“听闻清溪之源有妙手回春的医术,晏相家中女眷旧疾难愈,陆公子怎么不去看一看?”

陆商听出他话里话外酸溜溜的意思,故意道:“怎么没看过呢?在郑宫的时候,不仅我悉心照料了数月,就连我师父也特意求过来给瞧过,非但如此,神农岛有我几位好友,也让我请过来为晏夫人看过,虽则不尽如人意,未能将晏夫人治好,但我对晏相的心,那可是情真意切的呀!”

柳怀弈无语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他道:“陆公子对晏相的内眷很熟吗?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陆商眼神往柳晏二人之间瞟了两个来回,心中明了,于是挨近柳怀弈,用扇子拨了拨自己耳侧的小辫子,悄悄说道:“柳三公子,来这里,可有空了解过这里的风土人情么?”柳怀弈不想和油嘴滑舌的人说话,陆商兴趣不减,自顾自道:“在南越,男子在成年有了心上人或者娶妻成亲了之后,就会在耳侧梳上小辫子,如果姑娘也对男子有心意,便会送他玉石珠子之类的小玩意儿,让他绑在发辫上。”他瞄一眼柳怀弈,“我这根辫儿是乔装打扮来的,以免一路上的姑娘们瞧我长的英俊对我芳心暗许,你瞧晏相那根辫儿,可是正经有情投意合的夫人特意梳起来的,听说他到了秦国,换了东境的装扮,也仍然留着这根小辫子,可见晏相与夫人感情笃厚,不容他人插足。”

柳怀弈听得烦,问他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陆商语焉不详地笑眯眯道:“美色是陷阱,爱情是毒药,年轻风华好时光,认真谋前程才最好!柳公子你钟宁毓秀,不会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吧!”

柳怀弈不明白这个人和他什么关系,要来这样教训他,不过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就问他:“陆公子是清溪之源楼千阙弟子,得他手艺真传,与晏非三年前相识,时机不可畏不巧妙。”

陆商:“……”

他的话说得含糊,陆商却把他话里的意思听得透透儿的,他本想帮晏非挡一挡这朵既居心不轨又不合时宜的桃花,不想竟差点掀掉他的老底!陆商拿出他八面玲珑的架子想打个马虎眼儿,就见柳怀弈用一种“你随便编吧反正你编的每一句谎话都是你露出来的破绽”的眼神看着他,他还敢说什么呢?他干笑一声,他把嘴唇抿成一道能缝起来的线,只觉得一口看血梗在咽喉,教他一句话也不能再说,忍不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秦国的人是个个都成精了么?!”

晏非见他们两个人落了后,又见气氛诡异,转过身来问怎么了,就见两人一个低着头找地缝儿一个用一种“晏非你的底儿又掀了”的眼神看着他,晏非心中大大的不妙,不清楚情况又不敢多说话,就用眼神质问始作俑者,陆商心虚地拿扇子挡,一边赔笑一边后退道:“毕竟我们各司其主,凑在一起不好不好,我看我们还是就此分别,还是各查各的吧!”说罢,人一闪飞快地遁走了。

诡异的沉默在寂静中曼延,柳怀弈手中的火把忽然熄灭,两人之间骤然暗了下来,晏非在昏暗中听到对方轻快的一声笑,晏非没有从他的笑声种感受到得意和恶意,倒像是挺开心的……他便更觉得恼怒,在暗淡里瞪着柳怀弈,柳怀弈也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殿中有石灯,适应光线之后,两人不至于全然看不见,中间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影,他们莫名其妙又怪异的对峙。

是柳怀弈先转开了目光,他觉得晏非看他的眼神又凶又怜,他再和他对峙下去,就有些过于欺负人的意思了,便重新点了火把,岔开话题道:“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看,抓紧时间吧。”

穿过神殿,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堆放着建筑石料和推车木梯等物,一条简易石道往前,通向一个大坑,大坑边堆放着废石残料,看起来像是处理废物的地方。

鬼使神差,晏非沿着这条石道,一步一步的,走到大坑旁边,往下看去……

惨白的月色下,大坑里的东西一览无遗,是人,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死人……他们通身焦黑,在不见底的土坑里一层一层垒起来,大部分被石头废料埋了,边缘的露出来,他们面无全非,却还能看见他们狰狞痛苦的样子,他们伸着手,在巨大的土坑的四周,踩着别人的尸体,挣扎着往上爬,但最终也爬不出这死人坑,他们就这般维持着攀爬的痛苦的样子,变成漆黑的碳尸……这些…这些都是郑国的百姓,晏非当初放弃抵抗投奔秦王,他一直觉得他还有时间,还有谋划,他可以救他的子民,可是…可是……这么多的人,却都变成了尸体,被埋在这里……

晏非惊恐到眼前发黑,眼前的景象明明灭灭,万千的碳尸虚晃成万千的鬼影,他们在晏非面前无声地狰狞咆哮,他们空洞的眼睛充满了憎恨,在质问他,在审判他,他们的手伸过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抓住了他跳动的心脏,他们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也无力再站立……

晏非跪倒在了石坑边,柳怀弈过来扶住他,怕他掉下去,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目眦欲裂,眼泪从红地滴血的眼睛里流出来,如同泣血,他想发出一些声音来,张口却只有嘶哑的喘息……

他膝行往前,碎石头擦破了他的衣服和膝盖,留下一路的血痕,他没有痛的感觉,他爬到了坑边,伸手下去,他要去拉住底下人的手,他要把他们拉上来……

柳怀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这些人的尸体太奇怪,不像是被火烧火,却全身碳黑,而且没有尸体的异味,倒像是波了什么岩浆一样的东西下去,人便瞬间变成了这样,他知道巫疆有诸多蛊毒,这或许就是一种用蛊毒处理尸体的方法,谁知道碰到他们会不会把毒也带到自己身上。再说,这些人早已经死透,晏非不可能再救得了他们,他只会让自己,也跌入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

但晏非就像是疯魔了一样,柳怀弈用了大力气才能勉力拉住他,唤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上工的人们起来了,他们围拥过来,并不攻击他们,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动不动,麻木无神盯着他们,柳怀弈被他们看着,头发都感觉要炸裂了。密密麻麻的傀儡,密密麻麻的目光,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要比凌迟极刑还要让人觉得痛苦难受!

“晏非,我们要走了……”

柳怀弈扶起晏非来,他已经放弃了往底下伸手,此刻的他极为痛苦也极为脆弱,他掩面呜咽低泣,他被眼前的一切击溃,当年他放弃郑国去投靠秦王的时候,目送他离开的百姓这么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还对他怀揣着信任和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君主不会真的弃自己而去,他也觉得自己是卧薪尝胆,他知道总有一日会回来,会洗刷耻辱,会荡尽邪恶……

这些年他在秦国,心中时刻都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给他力量,可如今,给他火的百姓,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没能救得了他们,他谁也救不了,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愚妄和苟且……

柳怀弈把晏非扶住要走,然而他们一动,那些人便也动,把围绕的圈子缩得更小,他们在这里给他们划了一道监狱,不主动攻击他们,却也不打算任他们走。他们被人控制,思想行为都很有限,柳怀弈担心,他们是在等控制他们的人来,那时候,他们能否走得了,便不一定了。

他扶着晏非,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暗藏的软剑,握紧在手里。

这时候,人影处传来动静,正是去而复返的陆商,他踩着人头要过来,然而他踩到谁,那人便瞬间伸出手来钳住他的腿,眼睛却仍是看着前面,陆商只得一把拿棍子敲人头一边艰难往前。幸好他轻功好,鸿影飞掠,转眼间已落于他们身侧,他把扇子别在腰间,把踩人头时被险些扯下来的裤子穿好,裤腿上被抓破了几道指痕,烂了皮肉,陆商疼得呲溜,也顾不上去处理,他手里拎着棍子,嘴上念叨:“赶紧跑赶紧跑!”给了柳怀弈一根,要给晏非的时候,柳怀弈拦了一下,他把晏非单手搂在怀中,冲着陆商摇摇头。陆商看了一眼晏非,露出不忍神色,心中明了,眼神示意柳怀弈照顾好人,一会儿他先上。他拿棍的手正要收回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在了棍柄上,红玉珠磕在木头上,沉闷的一声响。

晏非从柳怀弈怀中站了起来,他面色冷白,双目赤红,月色下,他的面容竟看不出一丝感情,镇定的有些诡异,他仰起面来,直视他面前的人影堆,握紧了手中木棍,“我自己会走。”

声落人影起,快的柳怀弈和陆商都来不及拉住他,便见他棍起利落,棍落无情,打在毫不反抗的傀儡人身上,人落如林倒,在夜幕里清出一条空路来。旁边的人见这边空了,便僵僵木木的拥挤过来,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口子堵上。柳怀弈和陆商见状再不做犹豫,快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突破人潮到了神庙外,三个人都十分狼狈,好在那些傀儡人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们继续跑,还没有走到城外,晏非便呕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柳怀弈背着他,和陆商一起偷出了城门。

陆商把他们送到陵安城外,探了晏非的脉,拿了一瓶药丸给柳怀弈:“赶紧回秦国吧,别再回去。你们身份太招摇,此番必然引起神月教的注意了,我会易容乔装继续留在这里打探,盯着这边的动向,这药丸是醒神的,他悲惧过度,有郁神癫怔之相,回去要好好请个大夫给他瞧瞧。”

分别之后,柳怀弈便带着晏非往回走,放出信叫了接应的人来,同他们一起回到了秦国。

回到秦国后,晏非大病了一场,秦王特意派遣了御医过去瞧,灵芝山参要什么给什么,将养了半月有余方才有精神下地,此前柳怀弈已将出使南越遇上的事和秦王说了些要紧和大概,今天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庄与把晏非请到花园里来喝茶,也是想听他亲自将这件事说上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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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