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非觉得他的动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晏非有些恼怒,呵斥道:“柳怀弈,你放手!”
柳怀弈握着他的手腕,对他的挣扎和言辞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和月色一起轻轻地描摹他的面容,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这样的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就这般很近的看着晏非,语气缓慢的,像是不经意的,问出了今晚他同晏非说的第一个问题:“不曾问过,晏相是何时成的亲?”他的话音一落地,晏非脑中劈下惊雷似的一道白,在那刹那的工夫里,他的惊慌无所遁形,被柳怀弈尽收眼底,拇指之下,他的脉搏仿佛下了油锅的水珠子一般剧烈跳动起来。
柳怀弈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他把着他的脉搏,追问他:“晏非,你什么时候和她成的亲?”
晏非不说话,他的面色煞白,眼睛却红的滴血,柳怀弈不否认有那么片刻,他从晏非眼中看见了一丝要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杀意,但也紧紧只是一瞬,晏非深深地闭了眼,他用力地挣脱了被束缚的手腕,珠串的绳线被刮断了,在他转身过去的时候,玉珠掉落,弹跳在蒙尘的青石地上。
柳怀弈看着弹跳的珠子,又看他微微发颤的背影,那一刻他想抬手去碰他,但最后也没有那么做。
两个人就这般向背无言,晏非想了很多要解释的话,但是显然,此刻的解释都是漏洞百出的掩饰,而且他也并不知道柳怀弈到底猜到了什么,猜到了多少,说不定他也只是试探,他说的越多反而落下越多的把柄,但他也不知道柳怀弈是否会把他的猜测告诉公孙……晏非紧紧地闭着眼睛,只觉得眉梢那根筋跳的厉害也痛得厉害,他想让自己冷静,却是更加的心乱如麻……
许久,晏非定了神色,微侧了身子,不至于背对柳怀弈,也不至于面对着他,如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与夫人是在两年前成的亲,彼时郑国内忧外患,钱粮短缺,但为了不叫夫人委屈,也办了一场像样的婚礼,那时我和南君交恶,成亲的时候便没有请他,婚礼那日,他不请自来,大闹礼场,当中掀了我夫人的盖头,我夫人受到惊吓晕厥过去,我与公孙更是大打了一场。”
他说罢,转过身来,直面柳怀弈,问他:“柳三公子还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柳怀弈也看着他,见他如此,就不客气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问他:“晏非,你会骗我吗?”
晏非真是要被他三岁小儿一般的问话给气笑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透柳怀弈的想法,更不想和他多言,他自知不是一个演技很好的人,骗不过那些聪明成精的人,所以他对秦王并无隐瞒,在秦国朝堂内外,除却正事,也很少与其他人近乎,当然也没有什么人真的有闲心管他这点子私事儿,偏偏就一个柳怀弈,非但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还要揣测他的一言一行,如今盯着他的目光,更像是要把他拆骨剥皮,里里外外的看个透,晏非只觉得此人危险得很!晏非最后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回来之后也是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又在宫里溜达探听了一遭。
早晨吃过饭,公孙殷长说他们秦国使者远道而来,必得要看看他们正在郑国建造的巨大工程,站在他旁边的国师似乎并不想让外人参观,进言说神庙尚未完成,此时拜见恐怕回对神灵不敬,公孙当着国师的面砸掉了茶杯,质问他有空管天管地管他怎么没空去把君后找到!他发怒,绑了两个负责找人的教徒挂到了外头的神柱上,把其他人骂的狗血淋头,怵得国师再不敢多一句话。
公孙说的工程,是陵安城外,正在修建着的一座巨大的神庙。
晏非他们进城的时候远远瞧见过,那时有南国官员引路,没有靠近看,这会儿慢慢驱车靠近,那巨大神庙高耸入云般地压下来,无数的工匠搬运着巨大的木材石砖,如蝼蚁一般机械运动着,如木偶一样神情呆滞,他们走过,那些人便像是察觉到入侵的敌人一样看过来,身体依旧维持着劳作的状态,脖子以一种过分的角度扭曲过来,每一双眼睛都封翳着深深的恶意,成百上千的目光盯着,直教人头皮发麻!神庙尚未建造完成,他们停在外面不远处看,神庙外面被石墙封闭,整面的黑色石墙高不可见,四周则空旷无垠,他们瞧不见里面究竟在供奉何方神圣,但晏非仰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公孙殷长在旁边笑得恶意森森,指着说这庙里供的可是好东西,是能让天下人跪拜的活神仙!
“瞧瞧,”公孙殷长抬起手指着远处,轻飘飘地道:“这些人可全都是你陵安城里的百姓,抓来用蛊毒喂了,就成了这不死不活无知无觉的傀儡,能没日没夜听话乖巧地干活,把这神庙快快地建造起来,还是我仁慈,见累死的着实太多,才下令让他们每夜丑寅可休息两个时辰。”他凑近晏非,玩味地欣赏他的神色:“晏非,你在秦国风光快活够了,也该睁眼看看地狱是什么模样。”
公孙殷长一番话说的他心沉如晦,一天恍惚的过去,月起时,便迫不及待地偷身前往神庙。
他没有叫上柳怀弈,也没有事先和他商议过,但那人向来都对他的任何行踪都了如指掌,他还没有翻出宫墙,便已经跟在了他身后。两个人默契地一路无言,在寅时悄然出现在神庙外,果然如公孙所言,这个时候上工的人都已经去休息了,高大的神庙立在旷野上,矗在白月下,无一人把守,冰冷坚硬的石面泛着冷光,阴冷压迫之感逼人,一步步走近,便觉得浑身发冷发怵,要被这漆黑高墙压的喘不过气来,殿门内深暗不可窥,仿若真的像是要走到深渊泥陷的地狱里去……
走到殿门口时,晏非停下了脚步,一时间,他忽然感到害怕,
夜色里,晏非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很短暂的一瞬便又松开,一串珠子绕在了他的手腕上,珠子上还残存着些许那人的体温,紧密无间地贴住晏非的肌肤,渗透进他快起来的心跳里。
柳怀弈点亮了火把,坦坦荡荡地递过来给他,晏非接过,视线却有些不敢和他对上,拿了火把,匆匆地转身往里面走,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把绕在手腕上的红玉珠串给隐秘的掩了起来。初入时是一段通道,走过通道便入了大殿,神庙里点着石灯,光线昏暗,却也能将里面看得清个大概,这大殿十分宽广,估摸能容纳的下成千上万的信徒,石柱林立通天,每一根的石柱上都浮雕出各不相同的信徒人模,信徒头顶月相,长蛇环绕,朝着殿中神像虔诚祈祷……
忽然,就在两人认真探查的时候,一边的石柱后面突然地响起踢到小石子的声音,二人立马警觉,靠在一起,柳怀弈从腰间抽出一摒软剑,往晏非身前站了半步,喝问道:“何人在石柱后面!”
那人从暗处慢慢走出来,一身的南越人打扮,他在晏非二人的警惕中走到跟前来,扇子一合,眉眼一笑,向二人行了个江湖见面礼,道:“在下清溪之源陆商,晏相,柳三公子,别来无恙啊!”
晏非十分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陆商是楼千阙的弟子,也是太子殿下的人,他是个江湖人,又懂得乔装之术,到这里来为太子殿下打探消息的确方便许多,但在这里碰上,实在过于巧合。
不过,现在秦王和太子关系微妙,不必同他过于顾忌界限,陆商又在之前的事上帮过他的大忙,与他重逢,晏非意外之余还是觉得很开心,上前还礼道:“别来无恙,不想能在这里遇到你。”
“秦王月神之事议论纷纷,太子便派我到这里来查一查消息。”陆商也不同他们隐瞒:“我听闻你来了,又知你们今日来过神庙,便猜测今晚你们会来此地探查,特意等在这里。”
晏非道:“有心了!”又问陆商道:“这位是秦国柳家三公子柳怀弈,怎么,你同他也认识么?”
陆商绕着圈儿,上上下下地把柳怀弈打量一通,笑嘻嘻地走过去,趁他不备伸手飞快地摸了把他白净的脸道:“这是柳家小三儿吧!怎么,不记得我了?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柳怀弈抹了把他摸过的地方眉头紧皱,陆商被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和晏非说这人脸皮儿太薄可容易被拐得很!
柳怀弈离远了不理会他,去打量周围,晏非怕陆商嘴欠惹恼了人,过去把他拉到一边去了。
他们三个各自一边查探着,这里看起来是个空旷大殿的模样,大殿的正方建了处宽大的底座,座上立着未完的白色高大神像,那巨大的白色石头光泽莹润,看着竟不像是石头,而是玉石……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白玉!”陆商从地下捡起一块雕刻碎料,举到晏非面前,给他看玉石上晶莹剔透的纹路,一边和他说起这两日他打听来的消息:“这玉名为岫玉,又名蛇纹玉,是南越大山里一种珍贵玉料,入天下四玉之列,你眼前见到的这块儿,高三丈,宽二仗,是巫疆迄今为止开出的最大的一块白色蛇纹玉,是个苗寨头子发现的,后进贡给苗王,苗王又让神月教把玉拉到这里来,要在这南越入口处建造一座神庙,这白玉,便是用来雕月神神像的。”
月神神像是谁不言而喻,晏非眉头紧皱,仰面望着这巨大的玉石,神像还未细雕,只有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却已经能看得出其衣袂飘飘、悯阅众生的姿态,夜晚光线暗淡,殿宇黑石笼压,越发显得这白玉光华明净、晶莹璀璨,走近了细看,这白玉并非纯白,而是有点点淡淡的翠绿、杏黄、朱红、海蓝、乳白、淡清、墨绿之色点缀其上,让这玉更添容彩!仅仅是这块玉,便已经足够名动天下了,他日若真的拿庄与容貌雕出个月神像来,该如何的让天下人震惊议论……
晏非盯着玉石,恨从心起:“今日就得毁掉它,绝不可让它见天日!”
陆商怕他冲动,握住了他的小臂拉,难得正经地和他细细分析道:“苗王让人把神庙建造在这里,又不设防地让你我看到,是在试探,更是陷阱!毁掉这玉石简单,但他能再挖出第二块第三块,哪怕是块石头,这神像也能再立起来!但若你今日毁了这玉,他日他便能借此事造出一堆的谣言来!南君看着还能跋扈蹦跶,也不过是巫疆还在隐忍,需要借他正统的君权,倘若真撕破了脸皮,他们把人拿刀子一抹,整个南越便要彻底落入异族之手,与吴国直面对上!如今吴燕正战,漠州作乱,此时此刻,实在不是兜起这个烂摊子的好时机。再说,巫疆为何要造神秦王,这事儿到目前也没正经地摸到一点眉头,既然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便也先别惹事,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楚月神究竟怎么个说法,也给太子殿下一些时间先去把其他事平一平。你放心,也让秦王放心,玉石神像要成非一日之功,我们会把握时机,太子殿下绝不会让这神像出现在世人面前!”
个中权衡晏非不会听不明白,他平复心绪,和陆商说:“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商松了口气,又在旁边嘀嘀咕咕,晏非凑上去仔细听,就听他小声盘算道:“回头毁玉的时候不能太碎,拉回去雕个大件儿能卖不少钱呢,边角料也得全都兜搂回去,雕个小挂件儿送人拿去卖都不错……”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把方才捡起来的小块玉石藏进了袖子里,晏非:“……”
“这里都是石头建造的,”柳怀弈走过来道:“想要毁掉,恐怕也并非易事。”
晏非闻言,再次四面打量,的确如他所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品一物,全都是石头雕刻打造,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血汗和性命!若要毁这神庙,用火烧用刀劈都行不通,必得要一处处的斧砸锤碎方可,难怪这里没有一人把守,他们赤手空拳的进来,能对这神庙做出什么伤害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