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手腕

公孙忍住了他想要撕碎这张脸的愤怒情绪,他靠近他的耳朵,用同样冷漠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哦,没有,那我也只能如此的回答你,‘没有’,晏非,明天,你就带着这个答案滚吧。”

晏非侧过脸,狠狠地推开了他,公孙被推得踉跄后退,他稳住身来,也生气了,冲过来用更大的力气推了晏非一把,晏非也被推得后退,撞在了柳怀弈怀里,他像是吃亏了气不过,还想冲过去推回去,但被柳怀弈拽住了胳膊拉到了身后,又暗暗地碰了他手腕玉珠,示意让他冷静。晏非这才惊觉自己再柳怀弈面前做了多么幼稚的事情,面上发烫起来,又想起此番前来担负重任,却和公孙如同小儿一般推搡吵嘴,耽误套话的机会,万一真惹恼了公孙更不知后果如何,又不知要在他那里落下多少责任是非,心中懊恼自己冲动,乖乖匿在柳怀弈身后不再多言。

对面公孙把撸起来要干架的袖子也放下来,见了晏非这般的听话举动,倒真心地纳罕了一下,对这位能把腰杆子硬的像千年老铁树一样的晏非管制住的柳三公子,多看了那么几眼。

柳怀弈在两个斗气的人中间翩翩而立,向公孙道:“秦王派遣我与晏相来,不为别的事情,南越异族把‘秦王就是月神’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引得天下对我王议论纷纷,此举实在用心叵测,杀秦王之民心,乱天下之大势,南君深明大义,若今日南君肯出手相助,他日我王必报之以恩!”

柳怀弈言辞恳切,公孙却浑不在意:“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我不做秦王的狗腿,也不会跟太子厮混,晏非,你知道我要什么,把她还给我,别说一些话,我心肝也掏给你。”

晏非躲在柳怀弈身后,对他一再的逼问沉默不语,公孙心思一动,转而像柳怀弈松开话口道:“柳公子,晏非这人城府深厚,心思藏得又深又密,想来你与他相处少不了辛苦。孤与他恩恩怨怨,那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孤可从未想过要干扰阻拦秦王的大业。只是,晏非他藏了我的爱妻,不肯把她还我,所以孤也不想同他多言议好,如今他跑到了秦国,孤便更是山高路远拿他没办法了。倘若柳公子愿意帮孤在他身边寻寻人,留意留意他的动向,同孤做这么一个小小的交易,孤知道的那些事,其实并不介意告诉你,后面信息往来,亦无不可。”

柳怀弈没有表话,晏非又杵成一根闷棍儿,公孙自觉没趣,打着呵欠回去睡觉去了。

回去的路上,柳怀弈问起郑国和南国的纠葛,里面的风波他只知道个大概,晏非心想,既然此次秦王让柳怀弈跟了来,想必是准备把南越的事交给他做,柳怀弈想听,晏非便给他讲了。

南越十万镇南铁军,是在大奕建朝的时候便设下的,是南越边境一支守国大军,后来国土不断分封,九州化为无数王城郡国,这十万铁军难免遭人忌惮,南越之地便被分封为郑国与南国,将镇南铁军分为两军,南郑各掌一支。南郑两国的君主,原也是军中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军队拆分时,两个人便立下誓言,十万铁军两国姓,一条心,军情军纪一如往常。

然而天下崩乱,异族突起,两国隔代,也免不了人心涣散。在晏非他们父辈即位君王的时候,天下崩乱之势更烈,巫疆邪教屡屡侵犯试探,天子门前尚且动乱不止,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天高水远的这支军队。晏非父辈与公孙父辈交涉多次,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把两家的关系拉拢好,让镇南铁军再次团结起来,防邪教侵扰,保家国平安。不仅如此,二人还把目光放的长远,抓了家里将来要即位的两个半大小子到军营里去一块儿成长历练,也是让两个人培养从小的感情。

南君只得一个儿子公孙殷长,还有个女儿公孙嫦音,因身子不大好,父母疼爱,不让到军营里来吃苦。郑君也只得一个儿子晏非,一个女儿晏其,女孩儿性格安静温柔,很是喜欢跟着哥哥,怕她一个人在宫里寂寞,便也同来了军营,另外,还有郑君最小的一个妹妹晏惟,虽说是晏非的小姑姑,却只比晏非长个两岁。

他们三人和公孙一同在军营里,生活了两年。

虽然都是小孩子,可小孩子的心思也是千奇百怪难以捉摸的。晏非和公孙因为性格不合,一句话不对付就吵架打架,要么就是公孙嘴欠挑事儿,要么就是晏非端架子阴阳怪气,反正两个人打架的理由千千万万,打完了还要被安排在一个帐篷里睡,睡着睡着两个人又能继续掐嘴掐架起来……

晏惟觉得自己年长,无论是读书练武从不肯差下他们两个小子去,看他们打架,若是势均力敌便看热闹,若晏非赢了便欢呼喝彩,若晏非落了下势,便帮着自己的侄儿一起痛揍公孙,但公孙无论怎么挨打都是不会认输的,往往被摁在地上被揍得流鼻涕流眼泪了还要不服气的大喊,说他们欺负他一个!晏其不会参与,但见到哥哥姑姑赢了,就会在一边开心的拍手。

但毕竟是小孩子,架打着打着,关系也就培养起来了,以至于到分别的时候,大家都很舍不得。

十年前,天子一道圣旨,撤镇南铁军的编制,南国五万军队仍留守边境,郑国五万军队则被调去了吴国,借吴王平江南纷乱,郑君进封为王。圣旨传来,两国议论纷纷,更有巫疆邪教在其中造谣生事,两国君主为了平息军中民间的情绪舆论,便商谈结秦晋之好,那年的公孙殷长十八,晏非十七,男方的年岁都合适,而女方这边,公孙嫦音十五,也可以成亲了,但她身娇体弱,离不得父母,晏其才十三,着实有些年幼,只有晏惟那年十九岁,尚无许配人家,也无心上之人,和公孙正好婚配。两家说定,便择了日期,将晏惟嫁去了南太傅孙殷长的府邸。

两年后,南君崩,公孙殷长即位,晏惟为后,又两年,巫疆异族举兵大犯,来势凶猛,南郑与巫疆僵持作战,次年,晏惟替自己的夫君亲征,打赢了那场仗,她牺牲在了那场惨烈的战火里。

晏惟去世,对公孙打击很大,他浑浑噩噩的两年里,南国氏族力量开始壮大,以至后来能够挟制他的君权,也就是在这两年,巫疆神月教开始渗透南国,和南国氏族暗中勾结,甚至在南国朝堂上设立了从未有过的国师之位,那国师不知用什么邪术蛊惑了公孙,告诉他晏惟其实并未真的在战场上死去,她还活着,就活在郑宫里,被郑王晏非保护起来,不让她和公孙见面。公孙听信了这些话,三番五次到晏非这里来要人,晏非哪里能交的出人来,见索要无果,他便借巫疆之力发动了战争,把郑国占为己有,就为了自己到这里来仔仔细细地找人。

“再此后,便是我携妻带妹,到秦国投奔秦王的事情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一条荒废的水上长廊,死湖孤冷,残荷照影,偶有夜鸦掠过,惊起一片涟漪。晏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柳怀弈,对他道:“晏惟去世以后,公孙消沉了很长时间,神月教在他伤心浑噩时趁虚而入,以晏惟生死名义挑拨离间,诱骗南国与我郑国对立开战,我手上无兵无粮,也不想两国百姓将士无辜战死,是以开城受降,我离开郑国的时候,唯有一妻一妹,自己愿意追随我的高徵将军,和从小便照顾我和阿其的掌监公公,就我们五个人,公孙也是仔细查了好几遍才放行让我们离开,更是一路派人跟踪监视直到我踏入秦国地界。我在秦国的府邸,你也去过,拢共也没有多大地方多少人,更没有什么要隐瞒的秘密。我说这些,是觉得或许你可以考虑公孙提的建议,他并不排斥你秦国使者的身份,你同他去交涉,这大概是目前来看最能行得通的办法,你觉得呢?”

柳怀弈没有很快的回答他,他在夜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晏非察觉到了柳怀弈目光里的异样,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却本能地觉得危险,又想他或许是厌恶自己命令一样的让他去做事,所以像往常一样不愿同他讲话,晏非就在躲开他的目光的时候,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有些慌张,转身时被掉在地上的瓦片绊了一下,也不是很大的动作,稍微稳一下身形便可,然而在他抬起胳膊稳住身体的时候,手腕却被柳怀弈握紧端住,帮他稳了身体。

晏非在抬手的时候滑了袖子,绕着红玉髓珠串的手腕露出来,偏偏不巧的被柳怀弈握住了此处。

他手腕上隐藏在珠串下的伤痕,于柳怀弈而言已经不再是秘密,但着毕竟是他极为隐秘的事情,晏非平常总是会把自己的手腕刻意掩在袖子里,不想给任何人看到,更不想任何人注意。此刻这处手腕被柳怀弈掌在手中,他手心的体温烫到了他最敏感的秘密,晏非几乎是本能的要抽回手来。

然而晏非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相反却因为自己的动作,让柳怀弈握他握得更紧了。

晏非不明白地看着他。

柳怀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捻开透红的珠子,指纹碰触到皮肤的伤疤,那里的伤痕细细密密,摸过绵软脆弱,他的脉搏鼓动在伤痕下,此刻有些快的跳动着。柳怀弈见过他的被划开刀痕流血不止的手腕,没有玉珠掩藏的手腕伤痕累累。

但是,柳怀弈却在这淡淡的月色里生出一个有些浪漫的想法,他忽然觉得晏非的这些伤痕,好像着涟漪微荡的湖水,他的脉搏是跳跃在湖里的月光,时而浮光跃金,时而静影沉璧,这湖水曾经风光盛丽,被许多人赞美仰望,而此刻,却被荒废遗弃在这里,他在这断壁残垣间沐霜浸雨,但是湖水仍然的干净的,月色也依然是清澈的,他有很多秘密和故事,想竭力把它们隐藏,却如同这水上枯荷,藏得住淤泥里的藕,却藏不住宁折不弯的茎,这荷茎在月色下化成浓烈的水墨,倒映在湖水里,生出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让人想要忍不住靠近甚至想要亵玩的美色。

而今这美色藏在禁秘的夜幕和埋尘的废墟里,只被他一个人看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