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华

秦王在今夜没有睡着。

他坐起在床上,在一片静谧和微光里,清俊的像段月光,轻薄的像片月色。

他对外唤了声追云,片刻后,铃铛声在垂纱珠帘外轻轻一响,庄与微微偏头,问他道:“他待的老实么?”

追云跪侍在珠帘外,回话道:“他不老实呢陛下,撬了束手的镣铐,又撅断了门锁,还妄图用什么药粉把守门的禁卫迷晕,不过,他开门的时候奴才就阻止了,没让他得逞,这会儿换了更粗的铁链和脚链拴住了。”

里面声音道:“何必着急关他,倒应该让他出来走一走,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追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陛下,襄主进宫来了,他听闻有人闯宫,气得不行,当即便说要过去把他打死,奴才们说了陛下您的吩咐才没有去,这会儿叫了折风去御侍司问话,奴才不敢冒险,怕他乱晃碰上讨命的阎王。”

庄与正犹豫是否要亲自去看看那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招,听追云说“襄主进宫”,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躺回床榻上,拢好被子,叮嘱外面侍候的人道:“若是襄叔过来,就说我早早地就睡着了。”又说:“看好他。”

追云一一应答,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对站在月下高大英武的讨命阎王笑面道:“陛下说他早早睡着了。”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错过他推门进去,毫不避讳地掀开珠帘坐在床边,对床上人说:“再装睡,我就去割掉他的舌头,剥掉他的脸,打断他的腿,把他装进盒子里,送给你朝思暮想的混账去。”

庄与微微一动,缓缓地坐了起来,看来人道:“半夜里说这些,怪吓人的。”

庄襄拿过绒毯披在秦王身上,闻言冷笑:“他不过是太子身边一条走狗,秦王陛下对他也要这么要紧?”

庄与没跟着庄襄的探问回他的话,而是说:“我既留他,自然是有用处的。”他仰面,清醒又乖巧的看着庄襄:“叔叔,他来的及时,正可帮我解眼下困局。”

繁花攒枝的古木掩映重华,仿佛一处避世所在。

重姒早起梳妆时,侍女通传秦王来了宫中,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我还未去找他求情,他倒自己来了。”

前几天夜里他过来,在她屋里沉默的坐了许久,离开的时候,问她了一句话,“阿姒,你恨不恨你的哥哥?”

重姒告诉他,留在神月是她自己的决定,所以谈不上什么恨。如果庄与要杀了她,她也是不会恨他的。

今起她便听闻了有人夜闯秦宫后山的事,便知,大概是太子让人来接她了。

她在秦宫很好,自她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之后,庄与只是断绝了她再与外界传递消息,其余一切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当然也不能改变,秦王最为信任的重华大人是细作,这消息传出去,得引起多大的轰动呢!

重姒这些年在秦宫窥探秦王消息,她知道庄与这秦王之位来的不易,坐得也艰难。他自小没了母亲,也不受父亲的疼爱,先秦王有他属意的储君,是他的亲弟庄襄。十年前天子昭质,先秦王为铺平储君的道路,毅然决然地将庄与送去长安为质,太子送回来了人后,庄与野心渐生,先秦王更是苛待于他,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去险恶地清除匪患,又力排众议册立庄襄为世子。

七年前先秦王薨逝,庄襄禅位于庄与,他才得以高座明堂,称呼秦王。

即位之后,风波也不曾停过。

庄与为王,柳家在前朝的推举功不可没,这也使得柳家功高权重,不仅在前朝拨弄风云,还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秦王后宫,成了尚宫大人。

他迫切地需要信任辅佐他的人,多年前他游历南越时,识得神月教北月祭祀和年幼的重姒,为平衡局势,便在秦宫后山高筑重华贡,亲自接重姒入宫,奉为重华大人。

他们之间有着难以言说的默契,秦王对她极为信任,可偏偏是她,把欺骗和背刺的利刃扎进他的心口。

重姒出来时,庄与正在小阁里用早膳。见她出来了,笑着招呼她过去,待她坐下,道“焚宠过来了,我让他先去药阁,用了饭我同你一起过去。”见她看着自己,又安抚她道“你自放心,他是你哥哥的心腹,我不会将他如何。”又有些气恼地说:“但他夜闯秦宫,又出言不逊,关几日还是要的。”

重姒道:“不要他的命,你怎么着都成,打他一顿鞭子解气,也未尝不可。”

重华宫有三阁,月阁为起居宫室,药阁是她修行之处。最要紧的是秘阁,重姒手下的姑娘能养出一种筷箸一般小巧的蛊蛇,可腹含消息遍走诸国四野,往来传递,又隐秘又迅疾,让秦王端坐明堂遍知天下事。

重姒作为太子殿下放在秦王身边的细作,她做的事,便是让其中的一些小蛇带着秦王的动向消息,拐道去了清溪之源。

出事以后,秘阁已被封禁,月阁和药阁仍如往常。

重姒去备药,庄与先一步进入药阁。

躺在榻上的男人忙跳下来行了个礼,道:“主子。”庄与免他礼,焚宠汇报了些监察近况,罢了犹豫一番,见这会儿屋里左右无人,便操手挨近庄与,低声谨慎地问道:“奴才听说了,是她惹主子你生气了?”

庄与一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专门跑这一趟,原来是来帮她说话的。”

焚宠听着庄与的语气,便知这里头的事情不好明说,混笑道:“大抵她是个姑娘,年纪轻轻又长得漂亮,容易招人怜惜。”

重姒拿了银针回来后,见他两个人聊的正好,便道:“什么要紧事,还要逮着空儿,到我药阁里来商议。”

焚宠侧觑了一眼庄与,笑说道:“奴才听说柳相又在朝堂上提了陛下娶亲的事儿,这不打探打探主子的心思,瞧瞧这回可有什么苗头没有?”

重姒闻言愣了一愣,又默然叹息着微微摇头。

她败露的身份只有几人知晓,可重华的动静到底还是传到了前朝。

柳家当初送柳家女柳姝合入宫,目的便是要她将来坐这后宫主位,这些年也不只一次两次的试探秦王心意,重姒入宫有所制衡,才让庄与得以平静了几年,如今柳姝合年岁渐大,庄与地位稳固起来,柳家心焦,是以她这边才将犯错失势,柳家便迫不及待地威迫起他来。

重姒的事焚宠并不知道,见她摇头便问为何,重姒瞧了一眼庄与,笑道:“若有苗头,也不至推了早朝到我这儿来躲清闲。”

庄与正为这件事发愁,早起才听人念“不如娶了算了,免得你日日痴心妄想”,这会儿又听他们两个的编排,越发的烦闷了:“你们不替我分忧便也罢了,反倒说拿起我的顽笑来。”他只敢说焚宠的不是:“你也是,越发放肆了!”

焚宠好心情地笑出了声,在主子生气前乖巧地躺在榻上,被针扎得哼哼唧唧。

从重华宫到下山要走一段山道,两侧古木繁花,往下渐入宫道,两侧宫室辉煌,琉璃映彩。

秦王坐着车辇往山下走,庄与不喜人多,除了驾车的宫人,便是殿前的宦侍奉壹和近卫折风侍候左右。

经过御花园时,折风远远看见柳姝合候在路侧,一身女官宫装满绣精巧繁秾的素雅花蝶,在明朗春风里灵动如生、缠绵如烟。

秦王没有王后在后宫主持中馈,柳姝合是秦宫后廷的尚宫大人,掌管后宫一切事务,是秦王后宫除却重华大人重姒外权柄最重的女官,这也因此给了柳家和朝中许多官员一种错觉,认为柳姝合便是早已默认下的秦国王后。

柳相日前在朝堂上谏议秦王早日择妻立后、绵延子嗣,虽未明说秦王该立后的女人是谁,到谁心里都明白他言指何人。

庄与叫人停了车辇,掀开帘,看见女子盈盈向他施礼,他抬手,让她起身说话。

柳姝合却是跪了下去,她看向庄与,婉婉说道:“臣女今日相扰陛下,是为昨日父亲朝堂上的谏言。陛下肯奉我一女子为官,已是姝合此生之幸,臣女感念陛下恩德,惟愿秉心奉主,其他别无所求。”

柳姝合入宫以来,知书达理,恭谨淑慧,时时恪守着女官的本分,从不因别人的闲话和父亲的督促而行差蹈错、僭越失礼,将他宫中上下统理的秩序井然,这也是庄与如今明明有手段送她离开,却还依然留着她做宫中女官的原因。

他不能因朝野男人间的纷争而剥夺一个女子的功绩。

庄与让侍女扶着柳姝合起来,对她道:“孤心中明白,你不必多思多虑,过两日是春日宴,你回去好生准备吧。”

柳姝合行礼离开后,庄与目色乍然一深,他放下帘子,挡去窥探的目光,朝不远处一丛树荫道:“追云,带人过来。”

楼千阙回头,这才惊然发现追云不知何时竟就站在他的身后,追云朝他眨眼一笑,松开按住的铃铛:“先生,请吧!”

楼千阙拂掉沾染的枝叶,走到晴日下,朝帘后的秦王行了个没正经的礼,笑说道:“秦王陛下宫中春景绝妙,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秦王道:“哪能有楼先生绝妙,我这秦宫后廷,由得先生肆意横行。”

楼千阙摸着面具一笑:“秦王见笑了,没些个溜门撬锁的本事,怎么能行走江湖呢?我等不到秦王要请我喝的茶,实在心焦,只得自己没皮没脸的来要,不成想,遇见了这景象。”

他往前走,直走到秦王车架前,折风横刀,他便停在冷刃前,笑着低声说:“秦王空置后宫,这般体贴人心的女子也不为所动,怎么?秦王是打算攀皇族的亲,娶了重华宫里的帝姬,做太子殿下的妹夫不成?”

秦王声息遽然沉冷,楼千阙亦然心脊紧绷,透过面具窥审些帘后的人,他知道那人的目光也隔着帘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在无声对峙。

半晌,帘中气息又和缓下去,秦王错开目光,吩咐追云:“带他回去。”

马车辘辘远去,追云响着玉铃铛靠近,很是无奈地对他说:“先生何必得罪秦王呢?你瞧,这下我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够了。”

楼千阙却是浑不在意:“我让他关了一夜的禁闭,说几句牢骚罢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追云没说话,玉铃铛清脆的响在春风里,楼千阙看他,见他笑着,眼神却极其认真:“他是秦王,什么人,他杀不得呢。”

楼千阙为追云的这句话感到心惊。他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摸着面具,又摸着自己的脖颈,痛定思痛,觉得眼下还是委曲求全,老实一些为好。

如此便在那空荡荡的冷宫里又被关了四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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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