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绯夜

天下人皆知,当今太子殿下有一心腹,乃是一位“神人”。

此人正是清溪之源谷主楼千阙,不仅闻名于江湖,庙堂之上亦无人不晓他的名号。

之所以称他为“神人”,原因有三。

其一,清溪之源虽是一江湖门派,却素有“天下学府”之称,内有无数隐世名士,经典名作,多有诸侯世家的公子在此间求学问教,学生人人敬称他为“先生”,各方君主贵臣见了他,也多尊称一声“先生”。

其二,太子殿下年少时,曾有一段时间求学于清溪之源,楼千阙借此契机与太子相识,后来他长大,成为清溪之源新一任的谷主,亦一直追随太子。太子之说楼千阙是他年少玩伴,知心好友,但这种话,说说而已,何人不知他是太子殿下的幕僚,为其献计献策,探听荐才,替他做过不知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其三,楼千阙从未在人前露过脸,这些年带着面具行走在山野高阙,无人知晓他容貌年纪。他仗着清溪之源谷主的身份,仗着是太子殿下亲近信任的心腹,更仗着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狂妄得无法无天,在江湖庙堂之间四处油嘴滑舌,招惹是非,人人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又对他无可奈何。

他虽经常得罪人,经常做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不过是他玩心重,只要不是得罪过太子殿下和清溪之源,他取乐痛快一番,过了也就过了,并不真的记恨谁,更没有追着谁不放。

有一人除外,秦王庄与。

他从不在人前提起秦王。别人与他说起秦王,无论好坏坏话,他只是露出一些古怪的笑意,阴阳怪气地哼一声。

他这种态度,令人生出无数猜说。有人说他是不敢,有人说他是不屑,亦有人说他是不能。

说他“不敢”,乃是因为秦王正是如今天下诸侯中的翘楚,他霸据东境,威震四方,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说他“不屑”,这就要牵扯到许多的江湖恩怨了,当今天下江湖,有三大门派分庭抗礼,清溪之源,无涯山庄,巫疆神月。神月远在南越,跟中原门派少有往来,而同处中原的无涯山庄,亦有个响当当的诨名,叫做“天下兵器库”,正是与清溪之源“天下学府”相对。称呼相对,门派之间亦是明争暗斗。

无涯山庄庄主梅青沉和楼千阙,更是彼此讨厌,争锋相对。这和秦王有什么关系呢?不巧,楼千阙是太子心腹,梅青沉却正与秦王往来密切,不仅赠其名剑,更暗中往秦国运送千万兵器,目的为何,无需多言。他之所以不屑,是因为梅青沉的关系对秦王恨屋及乌,也是因为他知道的很多事别人不知,无需多言罢了。

而说他“不能”,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揣测,这番揣测,与秦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有关。秦王从前不过是小小一国公子,是太子殿下一路暗中扶持,才得以称王称霸,不少人把秦王当作太子暗养的势力。这其中门门道道,不可尽说,更不能尽说。

亦有一说是太子殿下对秦王百般照顾,极度偏心,不让他人随意指摘议论,所以,每当谈起秦王,楼千阙便是有再多的话,迫于太子淫威,也得缄口不能言。

但是今年开春,发生了轰动天下的一件大事,楼千阙一反常态,大骂秦王,口口声声骂他是乱臣贼子!

秦王庄与,阙起八重。

当年大奕封分诸国,以阙楼象征君权,三阙者君,五阙者侯,七阙者王,天子九阙,至高无上。后来天下分崩,小国飱食吞并,大国明争暗斗,诸侯亦或加封,亦或自封,诸国阙楼高筑,已尽为七阙五阙。

而今秦国阙起八重,鼎立诸国君王,至逼帝都九阙,震惊诸侯,天下哗然。

太子立在长安阙楼上,隔着云川看见了秦王昭示给他的愤怒和胆魄。

楼千阙更是气愤非常!

这些年,眼见秦王势力渐大,野心渐起,他护短太子,没少对秦王有所微词。只是从前,太子和秦王虽隔万里,二人之间关系很是诡妙,太子扶持秦王,秦王礼敬太子,许多事没翻到明面上,尚且平和。

楼千阙是太子亲信,他知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步步谋算,清溪之源接收探听各处隐秘情报,他更知秦王的深藏不露,拳拳野心。只是从前还未到时机,他便是对秦王再怎么嗤之以鼻,对那些流言蜚语再怎么深恶痛绝,为了太子殿下的长久大计,也得忍耐,不能说得大声,不能说得痛快!

更令他不可忍受的是,许多人一直非议太子殿下与秦王暗中勾结,就连这回,秦王阙起八重,这般的胆大妄为,如此的野心昭昭,竟还有人说是太子授意!与秦王暗通款曲,简直胡言乱语,简直荒唐至极!

而今,秦王筑起八阙,与太子殿下彻底的割席分裂,憋闷许久,他终是可以再无所顾忌,拍案而起,一吐为快,大骂秦王背恩忘义,乱臣贼子,说他狼子野心,两面三刀,说他阴柔矫作,心狠手辣,说他长相丑陋不得见人,还说他弱冠未娶是因为不能人道……反正什么话难听他便说什么,一路骂到太子跟前。

谁能想到,太子思虑一番,却是做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决定,让他亲走一趟秦国空桑,去面见秦王。

太子殿下如此安排,确然是因为秦王突然阙起挑衅,和他有推脱不开的关系。

十年前,天子召质,尚是公子的秦王庄与被送往帝都为质,太子景华上求恩赦,放庄与回秦,此后多次暗中扶持,助他登上一步步登上秦王之位。秦王初登王座那年,从南越神月宫迎来神月圣女重姒,在秦宫建立重华宫,重姒奉为重华大人,以蛊虫之术为引,遍收天下消息,对重姒更是礼待亲近,重视非常。

然而这位重华大人,实则是太子殿下亲亲的妹妹,机缘凑巧,进入秦宫,成了太子放在秦王身边的监察眼线,窃密细作。

年初,帝姬身份败露,将这些年秦王与太子面上的友好骤然割裂,隔着万水千山,冰冷的算计直抵人心。

听闻秦王愤怒之下,狠狠地摔碎了当年太子赐送给他的金章玉璧。

此后,帝姬便彻底断了消息,没过几日,秦王筑起八重高阙。

太子殿下心急如焚,才叫他走这一趟。

楼千阙:“……殿下,我是你忠心耿耿的心腹啊,秦王正在气头,请不要把他送去给他当泄恨的工具。”

太子亲切地笑着,说正因他是最亲近最无人代替的心腹,这趟行程才需要他亲自前往。他是代太子前去,而且不过江湖一介草莽,秦王身份贵重,品德高尚,便是拿住了他,也不会真跟他计较要了他性命。

太子还说,如今秦王恐怕还在生气,让他不要再惹恼他,当务之急,是要将帝姬平安带回。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以他虚心请教良策,太子殿下说了一个字,“哄。”

好一个“哄”!

太子殿下哄骗人十年!如今骗局败露,自己不敢来,叫他来“哄”,怎么“哄”?秦王是那么好“哄”的么!

楼千阙一路腹诽,一路惴惴,一不小心,又说了秦王许多坏话……

早就听闻秦宫固若金汤,无人可越,更有精兵万数,杀手三千,任谁都能让你有来无回。

楼千阙谨慎小心,多番探听筹谋,特地选了秦宫后山潜入。此地为秦宫天险,向南一面景色绚烂,向北一面则巉岩难攀,悬崖峭壁,连接古林。在此其间,唯有一条惊险小道,越危峰,通山林,可近秦宫。

尽管如此小心,可他才入山林,便被四周跳出的火把和雪亮的刃光团团围困,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近春三月,积雪未消的高山古林中却是下起了雪。楼千阙冷汗浸透,冻得瑟瑟发抖,他抱着棵树不撒手,把太子金令扔了出去,高声喊着他是替太子殿下而来,又嚷着要见秦王。

过了半宿,火光蓦然蹿高,为来人照亮难行夜路。

来人分光沐雪,白衣轻裘,停在他不远处,火光如掌扇,熠熠晃晃,虚虚隐隐,瞧不清楚他的面容。

玉玲叮铃,一侍官上前来,说了句“带上前来”,几人把他一架,带到前面,按着他的肩,竟是要他跪下。

好笑!这世间除了太子,他楼千阙还没给谁屈过膝低过头!未及反抗,他已被按到地上,他单膝支地,另一只腿如何也不肯屈服,“我是清溪之源楼千阙!我代太子殿下而来,我跪便如太子跪,秦王受得起么!”

按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楼千阙握紧的掌心渗出了冷汗,抬头看过去时,眼中映出火光,也映出模糊的轮廓。

那侍官抬着手势,朗声问道:“楼先生代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夜访秦宫,有何贵干?”

“秦王问我为何而来?”他掀起几分真假浑揉的笑,直视他道“太子殿下对秦王极为关心,鄙人此行不辞万险的前来,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替他相看相看秦王究竟是怎样的品貌风姿。而这第二件重要的事情,便是见见秦国新筑起的八重阙,看看这置鼎于诸国之上的秦国阙楼,是如何的巍峨壮丽。”

秦王闻言似是一笑,楼千阙在这轻笑声里胆战心惊。

秦王衣袖微动,银绣暗纹在火光下流光溢彩,说话声清冷,辨不出情绪“先生追随太子殿下久了,学得和他一样的爱骗人。”

楼千阙鼓动的胸腔下心思细转,跟着也是笑了一笑:“秦王说的是,”他抬起脸,顺着秦王的话:“太子殿下是个欺天诳地的混账,他骗得我清溪之源快要倾家荡产也就罢了,还骗我铤而走险地来骗秦王陛下您,实在恶劣至极!秦王陛下往后不必跟他客气,更不必对他心慈手软,有什么气尽管找他撒,有什么账也尽管找他算!”

秦王隐在火光里,瞧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审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这夜里的雪,轻盈无声却也砭人肌骨。

过了一阵,那侍官走上前来,玉玲声清脆,在这清冷逼仄的夜里格外催人心弦,楼千阙提防着握紧手中剑。铃铛声停在他跟前,抬头却是见到一张笑面容,他提着盏琉璃灯,提灯照着他的面具。

楼千阙这张面具白玉光洁,内有暗丝万千,贴合在人脸之上,锁扣独特,机关巧秘,除了主人无人能够摘取。

那人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绝妙。”他起身,笑着吩咐侍从:“剥掉。”

“什么?不行!等等!”楼千阙被人板住脑袋,他奋力挣扎:“师门规矩,露面就要自尽,不行!等等!等等!”

摸着他面具的手停了。

楼千阙双膝跪地,摸着完好的的面具,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他又憋闷又狼狈,忍辱负重地跪在秦王面前,敢怒不敢言。

膝下的雪地被踩成一团泥泞,像是随时可将他吞没的深沼。

细雪纷飞,火光摇曳。

秦王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仍隔掩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却猛然压迫过来。楼千阙不肯再退让,恨恨地抬起头,眼神与他相抵。

有那么一瞬,楼千阙觉得这面具仿佛薄如蝉翼,要在秦王威势逼人的审视下从他面上碎裂剥落,败露他真实的面容。

他不高兴。

楼千阙在短暂的瞬间敏锐地捕获到秦王的情绪,他不高兴,他是因为他的屈服不高兴。

莫名其妙,要他跪的也是他,跪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如此性情乖戾,这么难伺候,太子殿下还要他“哄”!

他破罐子破摔,重新站了起来,在遽然雪亮的刃光里晏然自若,张开双臂,把自己破了的衣衫给他看,无赖地说道:“秦王陛下,衣衫被你的侍从粗暴的扯破了,冷得很,可有御寒的衣物给在下一件么?”

秦王没有说话。而顷,那笑面侍官再度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披风和手镣,恭敬有礼地呈送到他跟前:“先生请。”楼千阙:“……只选一件成么?”又一人上前,拿来一套沉重的脚镣,小臂粗的铁链叮当响。

楼千阙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让人侍候着穿好披风,戴好手镣脚镣。

隔着火光,秦王上下把他扫视一番,满意了,也消气了,道:“请楼先生去秦宫喝茶。”

火光涌动了起来,秦王在分拨开的火光渐行渐淡,教人撑扶着上了马车。

笑面侍官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道:“先生请。”

楼千阙玎玲珰琅地随着他走,无声地打量着这人,面容和善,周身干练,穿着制式,处处讲究,想必在秦王跟前的身份不低。玉铃铛在他动作间发出清脆的碰响,声音不大,正好能够提醒别人他的动静,他发觉此人气息十分的浅,若无铃铛的响声,便是他站在人跟前,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

自然耳目也灵,他看过来,在楼千阙的窥探下笑说自若:“奴才追云,是陛下御前侍奉的人,楼先生是秦宫贵客,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这几日照顾楼先生左右,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跟奴才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楼千阙随身佩戴长剑,却并未缴拿,有礼地将他引到一辆马车前。

掀开帘,才看清这马车竟是一辆四面垂了帘帐的囚笼。

追云亲自拿了脚蹬请他上车,他笑得恭敬,把他看成要紧贵重的客。

楼千阙错过他远看,秦王一行已辘辘而行,犹如火龙,光明坦荡地蜿蜒向山下的宫群。

他上车的时候把佩剑扔给追云,跟他道:“我收回之前的话,”眼睛里的笑很是浑赖和放肆:“他长得挺好看。”

秦王骗了他,没叫他去喝茶。

楼千阙被送入一处冷宫,冰冷的大锁落下,禁卫森森,他叫人囚禁了起来。

回头再看,“哄”之一字,就是本文之精髓!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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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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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