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召令见他,是在春日宴这日。
楼千阙被追云带去沐浴更衣,之后到一处暖阁等候。暖阁南侧是三弧落地的月亮窗,月影纱透进一室明朗,窗前铺开的松毯上置一方茶案,案上备着茶水,两瓶玲珑枝半掩,坐在当处,柔暖的光色落在身上,微风轻徐,外头春景一览无余。
楼千阙闲不住,他喝尽了盏中茶,便在这暖阁里四处走看,他在玉屏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这几日秦王没饿着他,可也没如何善待他,幽闭数日,憔悴不少。
他左瞧右看,在玉屏后的案架上摸到一只玉簪,玉质通透,镂空雕琢而成,松云流盈、明月皎皎,可见功夫和心思。楼千阙起了坏心思,拿着玉簪坐回原处,取下头上不值钱的木簪,用这只玉簪重新束了发。
外头人声响动起来,追云匆匆进来,低声促道:“陛下来了,先生赶紧行礼。”
行礼?要他下跪?
呵!楼千阙掀袍落座,悠悠哉哉端起茶盏喝茶。
人已从门外进来,追云顾不得他死活了,忙跪下迎接。
楼千阙慢悠悠喝口茶,一斜眼,怔住了。
秦王是结束春祭之后直接过来的,他被宫侍拥簇着,一身冕服未换,玄袍银纹,彩章玉旒,陈步走来,难以言喻的贵穆威仪。
那华贵万千的人进来,目光落在端着茶盏的楼千阙身上,脚步一停,朝他走来。
追云见秦王目光沉沉,起身把楼千阙手里的茶盏夺过一搁,拽着他跪地行礼。
楼千阙被拽得再次单膝跪地,秦王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他恍着神,只看得见他冕服上尊贵的绣纹,银色的盘纹沿着曳地的冕服垂在地上。
他抬眼的瞬间,秦王也抬起了手,大袖拂面,暗香侵袭,楼千阙在猝不及防间被晃得一阵神魂颠倒……
他头上被动了动,是他方才戴着的玉簪被取了下来,楼千阙眼神一动,抬头的瞬间,一头墨发千丝万缕的落下来。
有一缕被秦王接在手心。那手指骨节分明,是未曾沾染过尘灰的玉骨冰肌,那缕发丝搭在他的掌心,都被衬得像是乌黑珍贵的锦丝流苏。
楼千阙缓缓抬眸看他,旒珠摇晃,斑驳的色彩也晃着他的眼睛,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竟有刹那看不清他面容,只面颊上一点朱砂夺人眼目。
那是一颗朱砂红痣,点在瓷肌玉骨上,红得惊心动魄,玉珠流动的光彩也要在这凝红下黯然失色。
楼千阙听到自己的心刹那间鼓跳如雷,他手指微动,鬼使神差,一时竟手欠的想要拨开旒珠摸上那小痣……
秦王在他抬起手指时疏忽退开了身。
那缕头发也从他指间松开,跌落在地上。
楼千阙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怔然垂眼,瞧着那缕被抛弃掉的发缕掉在秦王的袍摆前,仿佛只要他往前一步,就能把它踩在脚下。
遽然间,那种被华光美色晃住的神魂清醒了。
他收回手,支在未曾跪服下的左膝上,抬头看着他,笑着道:“秦王天姿国色,更胜仙人,不小心看得失神了。”
追云偷偷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而秦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他在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审视着他,他正在进行某种猜测……
楼千阙刹心头猛然一紧!
就在这时,秦王微微一动,玉旒跟着一晃,他的目光在华光迷乱里也一动。他做了某种决定,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华贵袍摆碰撞上乌黑发缕,秦王抬起了手,朝着楼千阙的面具伸过来……
几乎是相同的刹那,楼千阙将支起的膝盖跪平到地上,再一次在秦王面前双膝跪地。
他被秦王威势所迫,委曲求全,跪得不情不愿,所以即便跪了,也不想要好好的跪,负气地塌腰往腿上一坐,垂下头道:“小人草莽失礼,秦王陛下恕罪。”
他这么一跪,秦王的手指和即将要碰触上的面具又骤然分开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没有退开,秦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楼千阙低着头,片刻后,那目光离开了。
秦王放弃了那种荒唐的猜测,袍摆撞开发缕,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足,微微偏首问道:“他叫你来,可要你跟孤说什么么?”
楼千阙想到了太子殿下的一字金言,实在难以启齿,又怕不说,秦王再发难,一闭眼豁出去道:“哄。”
秦王没听清,侧转过身:“什么?”
楼千阙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干脆利落地出卖掉太子殿下:“他叫我哄你,哄到你消气。”
因为这句话,秦王好似更生气了。
楼千阙没敢再抬头,在心里恨恨地把太子殿下腹诽了八百遍。
不知多久,追云拿着玉铃铛在他面前晃了几晃,笑眼问道:“先生回魂了么?请跟我来吧。”
楼千阙暗暗纳气吐息,撑起膝盖,拾起旧簪,匆匆束发,起身跟着追云走了出去。
他跟着追云,登上秦宫八重阙楼。
金光镀城,光影变幻,他走到秦王身边,临阙俯视千里山河。
楼千阙把“哄”这个字在心头默念三遍,抚掌笑赞道:“鼎立诸国的八重阙,果真是恢宏至极啊。”
秦王却道:“孤也只能修建八层的阙楼,穿银纹的冕服。不知,九层阙楼上的风景是否更壮阔,金纹的冕服是否更华丽。”
楼千阙看他,秦王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登九阙而握天下,着金纹而拥古今,毕生追求,也不过如此了。”
楼千阙道:“想要如此,必得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秦王想要如何得到?”
秦王道:“灭诸侯,动春秋,覆山河,登九阙。”
起风了,苍云涌动,阙檐上的铜铃碰撞急响,二人大袖翻卷。
楼千阙看着秦王,又把“哄”字默念三遍,和颜悦色道:“秦王陛下,你这是谋逆。”
秦王问他:“谋逆?何为谋逆?孤不过是不想再被他牵引利用。”他往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锥:“十年前,我被送往天朝为质,是太子殿下赐我金章玉璧,请旨送我回秦,原来,这是这场骗局的开端。”
“他想要干什么?”秦王往前一步,“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想要,清算诸侯,颠覆乱世么!”
楼千阙撇开目光,远远的看着天边:“天下已经大乱了!当年诸侯因开世之功而受分封,可如今盘踞山河的许多早已不是忠臣志士,有多少人怀揣狼子野心蠢蠢欲动!造反起义不是皇朝的悲哀,也不是历史的悲哀,而是活在当今万千苍生的悲哀!一世风云变化,万里枯骨亡魂,他只是不愿再让历史重蹈覆辙,不想让这世道再继续腐烂下去。”
“是,他是有一个很远大的谋划,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他就是要将已经腐朽的王朝推入火海,从而建立新的一统,重铸万世基业。多年辛苦经营,只待一朝火起,天下涅槃,在毁灭的苍夷中重建新制。只要实现这个计划,就能避免一场百年离乱和数代人的牺牲。”
秦王道:“他是至高无上太子殿下,是手握大权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要做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
“是吗?”楼千阙目含讥讽:“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他,是你口中那个‘至高无上、手握大权’的太子殿下景华,你秦王,会心甘情愿地跪地臣服于他么?”
庄与目光微变,没有作答。
楼千阙冷冷一笑:“你秦王不肯,别人就肯了么?即便那些跪他的人,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臣服于他?相反,正因为他是太子,正因为他是正统,所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无数人审判攻讦,他只要一点错误就足以让天下人口诛笔伐,让怀揣野心之人借端生事!他不能明目张胆的消灭诸侯,而除了他,这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秦王恍然道:“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可以凌驾于诸侯之上,可以做他的对手,可以代替他推翻斩杀这一切。但同时,这个人也必须要被他掌控,作为谋朝窃世的乱臣贼子,被他诛杀于刀下。”
他似是心惊,又似是心痛:“他要借刀杀人,而我,就是那把刀。”
所以,这些年太子对他的暗中扶持,并非是亲近与纵容,而是锻造和打磨,他用十年时间,把秦王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令人生畏。
他不放心他,所以把重姒安排在他身边,时时监察。
“那个人为什么是我?”他像是问着楼千阙,又像是隔着楼千阙这张面具问着另外的人:“当年天子召质天下诸侯,我并不为我父亲喜欢,所以才会舍弃我,送我到帝都去。那时候我在秦国没有任何的势力,甚至我也没有任何争权夺势的心思,他为什么会选中了我?为什么把那金章玉璧给了我?”
楼千阙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说:“因为当年,你见了他,就没有跪过他。”
秦王眉宇轻皱,似是在回想从前。
楼千阙往前一步,好心的提点他:“当然,那时候你还小,你见了他,没有向他下跪行礼,可以说是因为不知礼仪,也可以说是心怀怨恨,可是,”他又往前一步,审视质问一般:“你还记得,你和他说了什么话么?”
他看着庄与神情变化,笑出了声:“你瞧,秦王陛下,你说你没有野心,可你却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庄与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里生出几分恼羞成怒,楼千阙却不肯放过,继续地说道:“你还觉得你无辜么?当年你并非没有野心,只是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发觉罢了,否则就凭着一块金章,一枚玉璧,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就能变成今天威震四方的秦王陛下了么?”
“秦王陛下,你野心勃勃啊,你敢说你从未有过谋逆造反的打算么?没有逐鹿天下的谋划么?无论缘由如何,说难听了,你而今阙起八重,引四方震荡,诸侯动乱,你已是乱臣贼子,你冒犯天威,挑衅诸侯,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生死,他征伐诛杀你,是天经地义,你又何必叫冤喊屈!”
庄与在恍然里笑得清浅,可语气却败露他的情绪:“野心勃勃的是我,蠢蠢欲动的是我,为一己私利枉顾天下生死的也是我,百年之后,我是起兵造反的乱臣贼子,而他是贤明英德的盛世帝王。”
阙檐上的风停了,翻卷的大袖垂落在身侧,冠上的玉珠无声轻晃,庄与垂着目色,神情复杂:“他可真是,慧眼识珠,用心良苦。”
楼千阙在这一刻感到于心不忍,然而秦王却遽然抬头,他眉目间的笑意消散,他向他走过来,大袖和旒珠跟着他一起晃动,步步坚定威迫。
他走到楼千阙面前,掷地有声道:“既然你跟我如此坦白,那先生也不防回去告诉他,有句话叫做成王败寇!他有他的大义和使命,我也有我的野心和妄图。他既如此盛情相邀,我便奉陪他这一局,看看最后,到底是他诛杀我于乱刀,还是我囚禁他于高台。”
楼千阙要说什么,庄与冷冷道:“我不会让阿姒跟任何无关之人离开秦宫,他想要自己的妹妹,他就得亲自来接。”
他与他错身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时已是平风浪静:“先生来我秦国,还不曾接风招待,今夜阙楼春祭宴,请先生共饮。”
楼千阙孤身一人立在八层阙楼上,身后是万顷的秦国山河,他转过身去,看着远处风云,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