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红绳

两日后,秦王马车抵达拂台宗地界,沿途青屏碧障,隐天蔽日,进入山谷,又是豁然开朗,一面湖泊如镜平铺,湖水碧蓝澄澈,千丈见底。深入拂台山林,便是满目的琼翠翡绿,葳蕤枝叶织错,垂下的深影显得清幽寂静。

车停在敲门石阶前时,重姒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头一个木头玩具,那是梅青沉留给庄与的玩意儿,说是他门下很有前途的一个少年用榫卯之术制作,长宽七八寸的东西,有九九八十一个零件,可以拼凑出七七四十九种兽物器具的样式,用来给庄与路上打发时间消遣用。

这会儿重姒拼出来的是只狐狸,通身都已成型,只有狐狸尾巴还没有拼成,庄与见她兴致正浓,便没有急着下车,和她一起拼那只狐狸的尾巴。

景华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

那夜之后,庄与没让他坐笼车,也不曾与他在一辆马车上待过,而是与重姒同行。他这里出入皆有追云随侍左右,他见那边马车迟迟没有动静,目问追云。

追云身上的玉铃铛轻灵地响在林间清幽的微风里,他笑得十分恭谨:“殿下可观观这林中妙景,稍稍等候。”

苍台掩翠,满目都是浓郁的幽深绿色,重姒下车后,薄而软长裙逶迤在年代久远的石道。她抬眼望着苍林掩映的白石山门,回首对庄与道:“还记得上回来的时候,石阶上铺着厚厚的雪,转眼,已是三度春秋过。”

景华走过来道:“这落花堆满台阶,也没人扫一扫。”

重姒对她那故意找话题的哥哥解释道:“拂台宗三道山门九百石阶,春不拂落花,秋不扫枯叶,夏不撵凉荫,冬不清白雪,远自千山万水而来的香客皆可在此留下一季足印。正应了拂念大师‘无物可染,万事有踪’的禅念。”

景华一笑:“是我孤陋寡闻了。”他目看庄与:“别见怪呀。”

庄与转开余光,抬眼望向长阶:“我们上去吧。”

禅宫清净,闲人不入,只他三人拾阶而上。

三道山门高耸巍峨,两旁苍木夹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入另外一处幽深寂静的天地,时而清风徐来,古木芳香,一旁间隔就会有天然石槽,里头盛放着竹筒引上来的清泉水,是以几百级的台阶走下来居然丝毫不觉得累,反而令人清心净神。走尽长阶,是一片平整的石道,尽头就是禅宫大门。

已经有一位布衣少年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迎上来道:“大师已经在等候三位施主,请随弟子而来。”

进入大门后,长道落花,曲径通幽,石泉淙淙,流经点落在各处雕刻成莲花或者天然形状的石槽,随处坐落着的石浮屠更是生就幽幽禅意,天地寂静如空谷,只听见足履踩过落花和长袖拂过清风的声音。

走过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隐隐听得水声激鸣,三人穿过林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以悬崖而建的一处开阔平台,对面一帘瀑布飞崖直下,腾起缭缭水烟,折射万千虹光。平台上是一座五层飞塔,檐角下铜铃空响。

布衣弟子将庄与二人带到塔下,道:“大师已在塔上等候三位。”

三人进入塔楼,每层景色各异,皆不见拂念踪影,直到第五层,才在一扇千佛坐莲的屏风后头看见一道虚无的人影。她的影子缩的很小,恰好落在屏风中央一叶空着的莲花座上,巧妙的融身于千佛之中。

庄与站在屏风前头,以礼行之,清声道:“打扰拂念大师问道了。”

屏上影子忽动,随着起行,那影子渐渐的从莲座上下去,渐渐的变大,绝妙至极。

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女禅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三人都感受到一种幽深若空谷的气息扑面而来,你能真切的瞧见她的眉目口鼻,却又仿佛这张面容是隐于庄生晓梦之中,她周身的禅服轻软而透,无水自浮无风而动。

她请三人入座,弟子奉上茶水,拂念道:“拂台粗茶,三位将就些吧。”

三人尽礼坐定,拂念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个精巧的红莲吊坠。拂念将盒子推到重姒跟前:“这便是师父交代我送给重姒姑娘的物件,若姑娘不愿辜负师父一片心意,还请日日贴身携带。”

重姒好奇的拿起来打量一番,道:“辩境大师心意重姒自然不敢辜负,只是不知这枚吊坠有何独特之处,要拂念大师亲手给我?”

庄与看着重姒手里那枚坠子,解答道:“三年前同辩境大师交谈,他提到万物相生相克,我便请他帮我一个忙,希望他能做出可清解蛊毒的宝物来,没想到辩境大师居然真的做成了。”又问拂念:“这坠子,就只有一个么?”

拂念道:“这枚吊坠世间只此一件,还请妥善保管。”

景华甚是惊愕,他对重姒心存愧疚,这些年来,也在各处寻觅解蛊之法,希望在接景虞回宫的那一日,能解却她身上孽障,稍微弥补一些对她的亏欠。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得了一些能够缓解的方法,没有找到能够根治的药石。却不想,庄与居然找到了。

他看庄与,庄与却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坠子。

重姒沉默许久,道:“你说,这枚坠子可解我蛊毒?可是我为什么要解蛊?”

拂念半闭着眼,轻软薄透的禅衣微微漂浮,周身似乎笼了层看不清的仙雾,“拂念只是听从师父嘱托,将这件东西交到姑娘手上而已,至于你作何处理,拂念无权干涉。”

重姒沉默下来,一时寂静,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不安分的抚摸着桌角的莲花雕纹,甚至用力的狠了,指甲变得透明而白。

庄与关注着她,但是没有说话,给了她时间去想明白。

外面瀑布声声,似乎要将人带到很远的梦里去,南风回阙,檐铃叮当。

不知过了多久,重姒极轻的叹口气。

庄与的小指不可察觉的一颤,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重姒伸出手指抚摸过红莲坠子细腻的纹路,低声道:“当年我从长安被人带走,一路颠簸,到了巫疆神月教。”

“我跟着一群同我一样大的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修习蛊术。我们要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还未苏醒的蛊蛹,这是一次残忍的淘汰,如果在既定的时间里,喂养的蛊没有化蛹成虫,或者把它养死了,这个小孩就会被送去做更低等的蛊奴。化虫的蛊长大些,就会让它附在心口上,以心血喂养。那蛊在心血的喂养下变得殷红,再慢慢变得薄透,直到有一天,蛊成了空壳,喂养它的宿主,自此便成了蛊,这是,巫蛊修习的入门第一步。”

她在庄与和景华紧绷的心弦下缓缓地说:“往后,这样的事情会不断重复,等那些蛊虫不再有用,就会自己开始种养更厉害的蛊,用更多的心血喂养……蛊食人心血,也会麻痹人心,会让人百毒不侵,也让人无情无念。甚至,还会让人拥有一些奇妙的变化。”

重姒抬头看向二人:“他们把那种变化称为‘神迹’。”

她笑着摇头:“但那不过就是中毒的迹象罢了。”

庄与握紧了茶盏,面色微微发白。

重姒只当是他听着这些话吓的,笑着道:“别怕,”她说:“别怕,没什么吓人的。你们听着很奇怪是不是?好好的人,用毒养足了他,直到他的身体不能承受,因为中毒而产生异于常人的变化和行为,怎么就是‘神迹’了?这个人,怎么就能被奉为‘神明’,得教徒信奉追随了?”

“这种事情理解起来没那么复杂,都是一样的,佛求涅槃,道问飞升,不过都是在某种规矩理论教义下,追求一种大家都认可的高度和境界罢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那是一种信念,信念就是要至虔至诚。”

“这世间争来斗去,不都是这样的么?为某种信念而争,为某种规矩而斗,只要能登上顶峰,算计,杀戮,鲜血,都会变成耀目的荣光,变成人人奉承的功绩。你们如此,我也如此,如果你们不能放下刀戈,凭什么我就该轻易放弃苦修数十年的所得?”

红莲坠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摸上去格外细腻温润,如同婴儿的皮肤,又如同质地极好的暖玉,贴在肌肤上就有温软而柔腻的水烟缠绕,渐渐的渗入道肌肤里去,舒服到不忍心再放开它。这的确是件神奇的东西。

“我知你们是一片好意,可是我,还没有到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

……

入夜时,庄与敲门进到景华屋里,将那只红莲吊坠的盒子给了景华:“我不能说服她,她也不愿听我的,或许有一天,她能听你的。”

景华苦笑:“若她能听我的,当年我就能带她走了。”

他见庄与神情怔怔,面色浮着虚白,一副神情脆弱的模样,接过东西道:“那我便替她先收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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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