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夜里睡的很轻,外面响起动静,他便醒了。
他起身出门看,对面庄与的们开着,轻盈的纱帐在穿堂风里拂动,那人影轻飘飘地转过楼梯,往下去了。景华下去寻人,很快便看见了。
一片湖水清亮如镜,映着天上的月,庄与立在湖中一块青石上,一身轻薄的雪白袍子在月色里浮动,在朦胧的水光波影里虚幻成一道梦影,与水天融成一色。
景华默然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的瞧见他从袍摆底下伸出一只赤足,用脚尖点破了平静的水面,破碎的水波把他的影子晃成波澜,他瞧了片刻,又蹲下身去,用手指碰湖水,垂落的袍子和发稍浸没在水中。
景华不知庄与半夜为何跑到此处来玩水,也不知他瞧着水中倒影中的什么那般出神,但他站在一方小小的青石上,让人心惊胆战的,很是危险。
他走过去,唤庄与的名字,他听见了,转过脸来。
他一脸迷茫,双目无神,瞳孔却如月华璀璨。
是梦游了么?
“庄与,”景华不敢大声惊扰,他站在湖边,水中也倒映了他的影子,他朝着庄与招手,轻声说:“过来。”
庄与望着他,缓慢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听话的站起身,赤足踩着青石走回来。水中的影子和他一起移动,逐渐的靠近岸边的倒影。
走到最后一块青石的时候,他却不动了。
庄与站在青石上,沉默地看景华,又看过他的手,不说话。
景华也望着他,庄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皱眉,露出不满的情绪,然后纡尊降贵般的抬起他自己的手,又看着景华。
这次景华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要他扶他下来。他心中好笑,偏偏不动,还把两只手朝后背起来,装作不明白地看他。
庄与便又皱眉,似乎有些没办法了,颦着眉,他歪头,又开始若有所思地盯着景华看,景华便也由他看。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望了一会儿,景华正想着认输,叫庄与回去休息,庄与却忽然地掩着袖子打了个呵欠,倦意顿生一般的,眼皮磕在一起,闭着眼睛就要睡着了。
景华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要倒进水里的人,本想着要把他扶稳,可没想到庄与比他想象中的要轻的多,他受了力,便就势倒在了他怀中,头枕在了他的肩上,呼吸擦过他的颈侧……
柔软温热的嘴唇碰过景华跳动的颈脉,他狠狠地怔了一下,景华向来谨慎,他从没被人如此亲密的挨近过,这一下好似被一根剧毒无比的针蜇刺了一下,有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流动……
景华足足愣了有好一会儿工夫,才低头看枕在他肩头的人,庄与竟然就这般的枕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呼吸绵长,神色平静。脸颊上那颗红色小痣晃在景华眼皮子底下,那般夺人眼目。
鬼使神差的,景华抬起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颗小痣,感受到指腹传来的,别样的细腻温柔,是肌肤的温度和触感。
景华想把他叫醒过来,提了声,却变成了叹息,不忍心叫了。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抱回了房间,放在榻上,又掖好被,尽心尽力地伺候秦王安寝。
屋内檀香的味道很浓,让人神思倦怠。
庄与的手指还勾着景华的袖子,睡着了也没松,景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小心地从袖子上拿下来。榻子上睡着的人好似察觉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景华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才见他又睡安稳了。
景华默默然叹气,感叹这秦王也未免太过娇生惯养,他就不一样,虽然身份贵重,但这些年一个人东奔西顾,早就不需要人侍奉在侧!到底还是娇气,瞧这细皮嫩肉,瞧这玉指纤纤,便知是没吃过苦的。
半夜不乖乖在床榻上睡觉,还梦游去水边看月亮,那般危险,分毫不觉。
难怪秦王出行,需要近侍贴身不离的照顾,
他又禁不住想,不知在秦宫时,庄与身边是否也会有人这般侍奉伺候?在他梦游时抱他回榻,在他皱眉时轻言安抚,掖他的被,握他的手……
不知怎的,景华心里很明白他是君王,便是没有妃妾,身边自然也有宫人侍女无数,便是有此照顾,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是胡思乱想,景华心头便越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大概是嫉妒,嫉妒让人生气,让人变坏。
天生贵胄的太子殿下都没让人哄着入睡过,他一个逆臣,竟如此娇纵优渥!
景华垂眼瞧着,越瞧越来气,一气,坏劲儿就上来了。
屉子里的一卷红绳儿被他拿了来,一端系在了庄与的手腕上。
秦王的手腕玉骨雪肌,绑着红绳煞是好看。景华在他腕子上缠绕了好几圈儿,然后绕着床柱绑了几圈。
绑完了,他还嫌弃不够坏,牵着那红绳儿,穿过秦王的榻间帐子,绕过屏风,穿过门缝,到了他自己的屋子里,拉着长度,躺在自个儿的榻子上,他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才满意了!乐滋滋地想着明日庄与气急败坏的样子,闭着眼睛寻梦去……
这一觉,景华难得睡得安稳深沉。
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惊坐而起,见红绳还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却已经被割断了,无力的垂落在地上。
景华望着腕子上的红绳,呆坐了片刻,立在窗前吹风醒神时,看见了庄与。
晨曦下的禅宫一片天青广阔,水韵悠然,庄与坐在瀑布下的一方石头仙人的棋盘前,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抬手投足间,禅风卷动雪白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段红影儿,和面颊上的红痣相映成色。
景华下了楼,挨过去,抵着拳,心虚地咳了一声。
庄与闻声抬头,看他的眼神十分平和坦然,问他:“殿下想要下棋吗?”。
他没有问及昨夜发生的事,也没有问他手腕上牵绑的红绳由何而来,景华备下的一番胡诌乱哄的腹稿自也是没了用处,这让他心里没来由的有几分失落……
午后天青微雨。
景华下了塔楼,在迷蒙的水烟雾气里看见庄与和拂念并肩而立。隐身假山之后,听见拂念道:“秦王此方前来,带着三个困惑。”
庄与困惑了一瞬,他指间握着一截红绳,在一袭白衣里生彩夺目,他态度虔诚:“请大师指点赐教。”
拂念并未直接应答,而是问庄与:“此时可方便?”
庄与轻轻的纳了一口气,目光往眼梢处轻轻一转,道:“大师但说无妨。”
拂念看向庄与,她眸中万千众相在这一刻凝为一人,却非清雅绝尘的公子,也非纵横权谋的秦王,此时的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困惑迷惘的一人一相而已。
“秦王困惑有三,身处迷局而进退维谷,此为一。”
“拂念没有大智慧,只能以前人道理来借鉴一二,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万事万物皆有既定的立场,非此即彼是为相对。但无穷大如宇宙洪荒,无穷小于尘埃草芥,若超脱既定的立场,许多计较的得失就不再是计较了。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道之所然自然道,人之所为皆为人。”
庄与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可我不是神人,更不是圣人,”他垂眸:“我有割舍不断的一己之私。”
“这便是秦王的第二个困顿,心生情尘而飘摇不定。”
拂念道:“道法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又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秦王陛下的第二个困顿如何得解,全要看陛下将自己置于何种关系,是万物生一,还是阴阳之合。”
庄与沉吟片刻,道:“大师说的意思,我懂了,如若万物之中有一个他,我便不惧做这天地一主。”
拂念神色纹丝未动,见庄与心中以有答案,便告辞道:“世事瞬息万变,拂念话尽于此,如何抉择,且看机缘。”她说罢向外走去。
庄与望着她的背影道:“拂念大师似乎忘记解惑庄与的第三个困顿了。”
檐铃叮铃,水烟氤氲,拂念步履顿住,回头看着他,仿若青岚生烟:“困顿即答案,答案即困顿,不过都是执念的网,若你不再执着,又何来此问?”她飘飘而去,留下一句缥缈判词:“入红尘,定河山,无神名,得如愿。”
拂念飘飘离去,庄与在水瀑下伫立良久。晨风翻卷着庄与衣衫广袖,那手指间缠绕的红绳已经没了,瞧着空空落落。
细雨停微,庄与回过神来,正要转身回去,见一人踏石上云烟而来,啪一声合上折扇,向他拱手道:“陆商奉太子之令,来此接帝姬前往清溪之源。”
庄与看着陆商,闻言面色一怔,他朝着假山后一看,那人已不在那处。
陆商见他不语,又道:“帝姬流落在外数十年,太子殿下日夜愧念,如今兄妹重逢,殿下不愿再受一朝一夕的离别之苦,是以日前传信在下,让商到拂台宗来一趟,接帝姬前往清溪之源。”
他记恨着他师父被追杀的事,又仗着此时秦王身边没有旁人,说话更是无所顾忌,他见秦王面色怔怔,心中得意,愈发刻薄地说:“草民在坊间也听来好些有关秦王与重华大人的风月事,确然,秦王与帝姬站在一处,郎才女貌,是瞧着般配,可秦王一介逆臣贼子,焉何能与皇族嫡尊的帝姬挨在一块儿?他日秦王悬首示众于天下,帝姬还当如何自处?当然,这些坊间的风语谣言,我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要真有心去听,秦王与梅庄主那些不干不净的风流韵事倒更值得一提。”
庄与错过陆商,看到远远往这边来的人影,眸色微微一变。
陆商没瞧见,他摇着风流扇,说着诛心话:“秦王是聪明人,无须商多言,自该斩断与帝姬的关系,别生些不该有的邪思歪念、痴心妄想,免教殿下烦忧……”
“住口!”
身后一声炸雷般的呵斥,景华匆匆而来,隔着水潭便呵斥出口,他提着袍子三两步踏过水石路过来。
陆商被喝得心如鼓擂,回过身惊愕得看着太子。
景华才和拂念说了几句话,就过来小弟子匆匆通传,他失态的撂下人就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他虽只听见后面几句,可他了解陆商斗唇合舌、毒嘴诡辩的的毛病。唇舌有时可为颠倒乾坤的利器,有时也是倾覆大厦的祸端。
他这两日辛辛苦苦,才在秦王面前得个好脸,陆商几句话,顷刻就将这点好颜色击个粉碎,心中不免懊悔,怎么就叫了他来。
景华看见庄与看着他,那种掌掴般的灼热又在他脸上烧起来。
他走过来,挡在庄与身前,陆商忙跪下请罪。
景华正色严辞:“祸从口出,你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早晚教人拔掉舌头。”陆商叩首认罪,伏地不起。
景华把陆商撩在哪儿,转过身对庄与道:“底下人没管好,我回头狠狠教训他,那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
庄与抿紧唇线转开了目光。
景华知他心中定然介意,也怪陆商这次实在过分,可毕竟是他底下的人,到底还是要护短些,若真要向秦王讨罚,恐怕不能轻易作罢,只好厚颜无耻充无赖马虎,又说了两句道歉话,带着陆商赶紧溜了。
晌午了,瀑布激落如金戈铁马,水色蒙尘,水雾激荡。
重姒走过来,问道:“不高兴了?”
庄与默了片刻,淡淡道:“晌午了,回去用饭罢。”
他提袍走上水石路,重姒提裙跟在他身后,拽住庄与的袖子,在他回首时笑问道:“他们这样欺负你,你想不想玩个有意思的事儿,也戏弄他们一回?”
庄与怔了怔,笑起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