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过半,又遇几场袭击。
马车在刀剑声里疾驰颠簸,庄与被吵得睡不好,坐在车里沉默地生闷气。
景华在一旁话也不敢说。
刀剑声再次响起时,庄与闻到了血的味道,他有点厌恶的皱了皱眉,忽而抬头,看着景华,开口问道:“为何?”
景华睁开眯瞪的眼睛,斜歪着望向他。
刃影纵横,擦过车窗投照在庄与的身上,他长发披散,衣衫些微有些凌乱,人却坐得极为端正,犹如一枚搁在架托上的莹莹玉璧。不过因为被闹得不厌其烦,没有睡醒,神情露出点烦郁和困惑,还有点呆。
景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回他的话道:“你惹了天下人,早该有此预料。”
庄与颦眉凝思,显然景华说错了,秦王没有这样的预料,或者说,他没有预料到他那么做,会得罪人到这种程度。他侧过脸,仰起头望着窗外,厮杀不绝,光影在他洁白如玉的面颊上纷纷乱乱,瞧着倒是怪可怜见的。
景华心中好笑,支起一点身问道:“秦王陛下,你后悔了么?”
庄与转回头来:“后悔什么?”
景华:“一时冲动,阙起八重。”
庄与:“一时冲动?”
他轻声念着这几个字,目光怔怔地盯着景华。车驾里熄掉了灯,只有车窗里投照进来的或明或暗的乱影,在无声无息的沉默里缭乱碰撞。
庄与的目光起初是有些模糊混沌的,渐渐的,那目光凝成实质,他清醒冷静地把景华看在眼里,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要把那道目光深深地戳进他的心肝肺腑里。
“我不后悔,”他轻而沉定地说:“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的眼神微微扩散,又柔又缓,景华却觉得那目光像是在他的脖颈上套了把镣铐,在他浮出的一点笑意里骤然收紧,在这刹那,明明无一物,景华却是呼吸一滞,心猛然一跳!
“有此盛景,无涯山庄出力不少吧。”
景华不动声色地仰了仰颈,迎着他的目光端坐起来,他比秦王略高一些,也比他更为强健宽大一些,如此挺拔端正的坐起,身形和气势上就能压他一段。
他微微前倾,把目光也往他身上抵,庄与目光里的压制和挑衅被他轻轻巧巧地撞碎。他轻笑道:“一路走来,听见不少骂楼千阙的坏话,说他如何的不自量力,说他对秦王如何的不敬不尊,又把什么囚笼啊,杀手啊,镣铐啊,禁闭啊,一字不提。言辞之间,把他入秦宫这件事说得轻而易举,好像秦王宫的后山随便怎么个人来都能翻得过,随便什么个人,都能走到你秦王面前来,对你为所欲为。”
庄与仍旧看着他,目光在乱影里轻微变化。
“清溪之源就没有从中推波助澜么?”他说:“清溪之源的学子最擅摇唇鼓舌,他们不少人还有着特别的身份。而且,那么多骂他的坏话,什么潜入啊,宫宴啊,怒斥啊,追杀啊,一字不驳。仿佛他在我秦宫可以来去自如,对我秦王可以肆意妄为,他的默认,何尝不是纵容?他的有惊无险、安然无恙给了许多人殿下口中‘轻松随便’的错觉,这些人,在今夜汇聚到这里来,吵得我难眠。”
景华缓缓笑起来。庄与的目光在景华的笑意里微微一紧,他从景华的眼神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窥探思转着一点一点的拉扯出来。
“或许…还有殿下。”
他把缠住的东西从景华眼中猛然拽出,“还有殿下,你给了各路诸侯某种暗示和鼓动。你让楼千阙在我秦国阙楼上定了我谋逆的罪名,你就来了……”
景华笑着,目光袒露,示意他继续往下勾,往下说。
“重姒的身份,并不为人所知,你不敢告诉他们。”庄与露出困惑:“那请问殿下,你是以什么缘由来的空桑?你是来诛杀我这个…逆臣贼子的么?”
“错了。”
景华笑着摇头,“秦王陛下,方才我还与你并肩杀敌,你怎么可以张口无情的说出这种猜测来?”
庄与越发不解,是啊,太矛盾了,也太奇怪了!太子千方百计地鼓动各路人来袭杀他,却又对他拔剑相护。
“为何?”庄与揣摩不透,索性直接问他。
景华道:“缘由,我已经让楼千阙带话给你说过了,怎么,他连这点事也没有办成么?”
庄与只记得那人说的每句话都令人厌烦。
景华再度微微倾身向他,他笑着,慢声轻语道:“哄你啊。”庄与一怔,景华笑吟吟地重复道:“我来是为了哄你啊,秦王陛下。”
外面打斗声停歇了,锋利的乱影从窗上褪去,皎洁轻盈的月光朦胧的笼罩近来,霎时静如凝滞。
庄与的眼神凝了片刻,陡然熠动起来,情绪急剧变化,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恼怒更多。半晌,他声音微颤道:“胡说!”
景华放声而笑,秦王再他的笑声里越发气恼,不愿再理他的偏过头去。
此时马车进入一片山林,月光在枝叶间粼粼溶溶,也把那窗前的人影融的缥缈柔薄。他坐在那儿,在生气,也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又看过来,神情复杂,目光飘忽,想看又不想看的,景华就知道他想明白了,笑等着他说。
“为何?”然而他开口,还是这样问。
景华不要他装糊涂:“秦王陛下觉得呢?”
庄与的目光再度放在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凝聚,“你还不想彻底的惹怒我,因为阿姒还在我身边。”
景华道:“这是其一。”
庄与循循往深,“你也不想彻底的得罪我,与我兵刃相见,因为你还没有等到时机。”他捕捉到了关键:“你说我是一时冲动,不,对我来说,那不是一时冲动,对你来说,那才是一时冲动!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我起阙在你意料之外,在你谋算之外。你也好,还是拥护你的那些势力也好,都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我秦国的怒火和兵刃。所以你说要来哄我,你要稳住我,要我至少不会因一时愤怒而对其他地方骤然用兵。”
景华为他抚掌:“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你还漏了一处。”他望着他,目光忽而变得沉冷,但这情绪不是为秦王,“阿姒的身份,露的也很不是时机。或者说,她本不该在这时候暴露。”
庄与其实早有猜测,重姒身份败露时,太子殿下和她都没有任何后手的准备,他不信景华会这般的置重姒生死于不顾,这件事对他们三个来说都是猝不及防,这或许是意外,或许,还有什么,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
“具体缘由,我还在追查,先不谈这件事。”景华望他道:“秦王陛下,以上所言,为其二。”
庄与:“还有其三?”
景华笑意一挑,“还有其四。”
庄与:“……”
马车驶入平缓地带,夜色浓郁,一片静谧。
庄与这几夜都没有睡好,今夜又被闹了半宿,这会儿困意上来,对他的其三其四提不起兴趣,锁紧他的目光也在困倦里慢慢模糊飘散了。
景华却是一点儿倦意也没有,他和人正谈到关键,又精神又兴奋,他不睡,也不要那人躲去睡。眼见他要躺下身休息里,景华倾身过去,把他手腕一握,眼里亮着笑道:“没有说完呢,秦王陛下。”
庄与挣脱不开,恼道:“你要哄我骗我,还要我与你分析缘由,要我心甘情愿,你好是无理!放开!”
景华蛮横道:“不说清楚,你我生了嫌疑怎么好。”
庄与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巧言令色,再度一挣:“放开!”
正在这时,又听一阵马骑赶来,但未闻刀剑之声。
车驾被轻轻敲响,追云在车外道:“主子,是青良和赤权,奉襄主令,送了些东西过来,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
景华眉头一跳,生出一种不妙之感,忙松了人,不客气地对外面回绝道:“什么东西,明日再见不迟,你主子困得眼都睁不开了,我们要睡了。”
他说着便要往下趟,却是叫庄与反握住了手腕,他看着景华,吩咐追云:“停车休整,什么东西,我和太子殿下要见见。”
别看秦王腕骨纤瘦,力气倒是不小,景华不能挣脱开,被他拉扯着下了车。
清朗月光下,他们马车旁停了另一辆马车,四周用帘子罩的严严实实。正是当日从后山山林押送楼千阙入秦宫的那辆铁笼马车。这马车因是铁笼,四面漏风,而且机关锁扣十分精妙,楼千阙用了好几种法子都没能撬开。
一青衣侍卫得秦王示意,将车帘一掀,铁笼露出月下,冷光林立,里头还有些手镣脚镣颈镣,冷硬的金属在冷月下冷冷泛光。
景华往后退了一步,这回要轮到他装起糊涂了,“这是什么?铁笼?有什么要紧的罪犯要关么?”
掀帘的侍卫上前来行礼道:“主子,襄主正在清理余孽,命奴才二人送这笼车来,他说……”那侍卫觑了一眼太子殿下,斟酌词句道:“襄主说,太子殿下多谋善言,随性不拘,恐累得主子不得好歇,若有需要,可请他在此车驾休息。”
另一红衣侍卫听了,一撞他胳膊,挨近悄声道:“襄主是这么说他的么?襄主说的不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口蜜腹剑、居心叵测’几句么?而且襄主说的是,不许让他给主子一点眼色,不许让他说主子一句不是,更不许让他挨近主子,让他碰到主子一片衣角,一根头发!还有‘五花大绑、锁进铁笼、用鞭子抽服了’几句,不用传述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话。
青衣侍卫轻咳一声,眼神会意,叫他不要乱说。
景华听得悻悻,眼色给过了,气话说过了,衣角碰过了,头发也碰过了,每一条他都犯了,而且,犯得还比他们陈述的更加严重。
他余光斜向秦王,心道那些…那些都是小事,他应该不至于要对他做些“关进铁笼,鞭子抽服”这种的事。
他这么一觑,才发觉秦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么,顿时福至心灵,先发制人,把手举起道:“我安安分分的,是你们秦王对我动手动脚,我都没有地方叫冤叫屈……”他越说声儿越小,因为秦王看过来了。
“我明白了。”
在一片冷铁金光中,秦王看着他,“你明白了你说的其三,你闹大这场袭杀,是为了要坐实我八阙君王的身份!”
景华眸光一亮,忍不住兴奋地赞许一笑。
庄与与他笑眼对峙:“如果我阙起八重,天下人无一理会,我这行为反倒成了一场自娱自闹的笑话。可是他们派了人来杀我,这场夜袭声势浩大,惊天动地,天下诸侯、江湖庙堂尽数参与!他们的理由是秦国自起八阙,他们的口号是诛杀逆臣秦王。他们喊出这样的名目,不正是对我八阙君王的另一种承认和正名么!而你太子殿下亲赴空桑,是打着会见八阙秦王的名目,你是在为我撑名造势!”
景华眼中的笑意几乎又亮又满,“恭喜你,”他看着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是闻名天下、鼎立诸侯的八阙秦王。”
庄与心神具骇!他松开手退了几步,神情难抑的看他片刻,转身上车,重重地关紧车门,把太子殿下晾在了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