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弈

宽敞的马车里温暖明亮,庄与倚在柔软的凭靠上,身上随意搭了件薄毯,他似是倦了,微阖着眼。

外头人回禀道:“日前,吴王巡游江南,过玉淘直抵九落谷,假借赏景名义,逐杀驻扎的燕军,事后,却未将九落谷归还于旬,留兵屯守,将九落谷占为己有。三日前荀侯上疏天子,希望太子能从中调停,让吴王归还九落谷,天子与太子皆尚未表态。”

庄与睁开眼道:“若非燕国逼迫,荀侯能有胆子请太子调停?”

他指尖划过案面,做出一副无形的地图,在一处轻轻一敲:“九落谷挨着我秦国,吴王在这时候巡游至此,是怕太子殿下在我这里受了委屈没人哭诉不成?还是想趁机逮着我什么错,坐实了我这乱臣贼子的说法,以便吴军可以师出有名?”

坐在对面的人把只茶盏玩转在手里,只当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庄与姿态舒朗,说着凶险的猜测,眉目间却无半分忧虑:“吴国或许眼下还没有胆量和我秦直面冲突,可过九落谷一线却可直抵燕国,吞并荀国更是易如反掌。无论荀国还是燕国,一星火起千野尽燃,平稳局面终将打破,秦国自然无法置身事外。他这是在逼我。”

疾驶的夜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折风跪地垂首,在主子身边待的久了,他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听到一向风轻云淡的主子最后两个字异常的语调,他心中一凛,忙垂首道:“荀国和燕国襄主已经派人盯住了,吴国不久前断掉的情报据点和通道已经修复完成,必要时候会再次启动一部分隐藏的暗棋。柳三公子已抵达郑国陵安。”

车轮硌上一方暗石,颠簸下明灯几晃,庄与抬眸,看着坐在对面的景华,摇晃的暖色光辉在他眉间荡漾开来,他默了默,说:“退下吧。”

案上一把茶壶釉色极好,莹润剔透的就像上好的翡翠,衬得庄与手指愈发白净纤长,配套的杯子也小巧玲珑,他倒了杯茶给景华。

景华撂了被捏玩的生出裂纹的茶盏,端起茶水来喝。

灯火摇晃不止,庄与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抬手熄灭两盏,昏暗的光线随着他衣袖垂落下来,他道:“夜色已深,殿下喝过茶早些歇吧。”

景华一双含笑的眸子望过来,静静望了他一会儿,道:“不想睡。”

庄与微愣,片刻后,问景华:“下棋如何?”

他在面前的小案底下一处按了个机关口,茶案从中分开,平整内几是一方小书案,他又按了一处机关,几面分割成无数大小一致的方格,错落有致的翻转下去,再铺平时已经是一方棋盘的模样,小案的两个腿做了棋盒。

置于景华面前的墨玉棋子浓深幽古如夜幕山峦,置于庄与前面的白玉棋子则晶莹剔透的似一汪清亮月光。

他好像把方才的严肃都抛远了,抬眸问他:“殿下想要白玉的棋子,还是墨玉的棋子?”

景华拿起一枚墨玉的棋子,赞道:“这个小几倒是颇为精巧。”

庄与展颜一笑,笑眸生辉,道:“这个案几是我绘的图,梅庄主亲手打造,本来只是个简单消遣的物品,他听说我要随身携带,还做了两道暗门,可以弹出匕首和毒针,殿下可别好奇随便按动机关,小心误伤了自己。”

景华将已经伸到下头的手收回来,眼睛往旁边轻轻地瞥了一下,皮笑肉不笑:“这样吗?他可真是为你操心。”

庄与垂着眸子拨弄棋子,没看见景华的表情,听了他的话哑然失笑。

对于梅青沉这个人,他其实也有点无奈,一方面瞧不起他的君王做派,话头上带刺带讽的没盼他半句好,一方面又处处维护着他,明里暗里帮他不少。此次出行,不但这个消遣小案,就连这辆马车,也打造的刀枪不入,还设置了诸多暗门机关,听闻还有个什么防激烈撞击的新工艺,就算坠下悬崖也能护车内之人的安好,甚至连他头上的发簪也不放过……

笑意在他眼睛里轻轻浅浅的浮起来,他落下一子:“他的确是个很好的朋友。”

景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又看着棋盘上他落下的棋子。

“庄与”,景华叫他的名字,“我要白玉的棋子。”

庄与抬眸看他,景华兀自将小几调了个个儿,他见庄与指间还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便伸手去拿,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庄与一惊,松手掉了棋子。

景华手腕一转,将棋子稳稳接住。

庄与收回手,默然地蜷紧了手指。

景华捏着棋子打量,白玉的棋子成色极好,莹润清凉。

他执白棋,落在棋盘上。

星河渐倾,夜澜逐退。

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的落了许多墨白棋子,墨影与玉烟纵横交织,景华落在棋盘上的第一子为中心,棋盘的左上方,中右方和右下方三处最为紧密。

刚开始庄与便因失去先手落子的优势而失了先机,后来又频频落入陷阱漩涡,逃离几次凶险之后,他损失惨重。如今棋盘上双方看似旗鼓相当,但墨色的棋子却已经被步步包围,输赢未定但形势渐明,庄与若再想不出制敌的法子,此方情况很快就会急转直下,注定要输的了。

但是庄与显然没有放弃的打算,面色凝肃地盯着棋盘,思摸着破局之法。

景华望了他一会儿,将拿起来的棋子放回棋盒,说:“我输了。”

庄与闻言,先是惊讶困惑,而后轻轻叹气,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认了这棋局的结果,搁下棋子,手指一拨,把棋盘拨乱了:“胜负已定,该歇了。”

景华笑,他捡起庄丢在棋案上的那颗白玉棋子,指腹处触感微妙,是他残留的温度,景华捻过莹润细腻的温热,将棋子落在中心位置上,望庄与道:“没尽兴,再来一局。”

灯影静谧,庄与望了他片刻,没拒绝,将棋案上凌乱的棋子拨至一边,兀自调转小案,摸了白玉棋子,在最偏远的地方落子。

景华望过他,微微一笑,挨在他旁边落子。

再次落子时,庄与依旧选择了与他隔得很远的位置,景华紧随其后,还是挨着他旁边搁了棋子。后面无论庄与棋子下在哪儿,景华都挨着他旁边落子,不管什么棋局,更不管什么路数,反正就是让墨玉棋子纠缠白子不放。

景华没有开玩笑,方才那一局他是下的不尽兴,棋局之上,他落子是试探,是布局,是揣测。然而庄与竟真就一本正经地下棋,从他的棋招路数里,他看不见他的想法和思绪,他不在乎输赢,也没有半分试图从中窥探他的意思,仅仅是他想要下棋,那么他便奉陪着下了这局棋。

下棋就是下棋,消遣的玩意儿,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

而这次不同,他感知到了庄与的脾气,一种恼但无害的情绪,他知道景华在胡闹,他恼,却还是耐着性子陪他胡闹。

就像聪明如他,应该早就感觉到了景华对他的纵容和利用,却还是陪着他下天下这局棋,如果不是重姒的身份败露,他也不清楚这局棋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诸国灭,九州合,最大的乱臣贼子秦王被他问罪诛杀,天下一统……还是说,秦王会最终摆脱他的控制,将他和这天下一并吞没……

都是不确定的,他和庄与,这一回合,谁都没有中规中矩的在下棋,谁都在玩儿。

墨玉旗子和白玉旗子在棋盘上一圈圈的缠绕追逐,下着两个人都看不懂也辨不出输赢的棋局,景华一直在看着庄与,他眼里那点玩味和审视,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愉悦。

而庄与不大看他,垂眸盯着棋盘,不过,他起初那种恼的情绪没有了,他也感受到了乐趣,抬眸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笑意,就是这一点笑,让景华觉得那种感觉又来了,轻盈柔软的可以无限靠近的感觉……

很快,棋盘上就被墨白两色棋子占满,景华捏着棋子无处可落,庄与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等着看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景华把棋子一搁,这次却道:“秦王陛下,你输给我了。”

庄与问:“怎么说?”

景华将棋盘上的墨玉棋子拾起来,丢进棋盒里:“棋盘之上,掌中之子,是输是赢,还不是执棋人说了算。”

明灯将庄与的背影投在车厢上,显得高大。他不笑了,安静了片刻,他说道:“可我从来不是你的掌中子,而是坐在你对面的执棋人,是输是赢,不是你说了算。”

景华听出他这几句话虽是真话,却也有几分负气的情绪,景华想继续,道:“你说的对,如果我赢不了你,又怎么能做这天下之主。”

庄与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被景华这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扫掉了所有兴致,一句话也不想再和他说。他转开目光,说:“困了。”他收拾了棋盘和小几,熄了旁边的灯,取下发簪,散下发,侧身躺下便睡。

马车里安静下来,景华望着他的背影,心绪又些复杂,他明白,自己和庄与这几句话口头之争除了败坏气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就是觉得应该败坏气氛,方才那种平和轻松的气氛让他不由得沉沦,也骤然警觉。

过了一会儿,景华也在另一侧躺下,他思绪乱,没什么睡意,他侧过身,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庄与身上,这种感觉真是奇妙,马车的摇晃更让这种感觉如梦如幻,他们两个,竟然可以毫无戒备地躺在一辆马车里度夜。

庄与的散开的长发柔顺的铺在他身后,如同数道蜿蜒的墨色溪流,景华抬指就能够到一缕。于是他就这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间,细细摩挲,不仅感叹,这秦王当真是娇生惯养,不仅肌白似玉,肤如凝脂,就连头发丝都如此柔滑细软触感极好……

反正不像他,这些年四处奔波,皮糙肉厚,发质都变得硬涩……

他这么想着,也解了束发,摸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丝在手里,和庄与的挨在一起比,看着看着,他也不知怎么的,竟把那两缕头发放在一起,打了个结。

庄与就在这时忽然醒了,坐起惊愕的看着景华的举动!

景华也愣住了。

庄与先是震惊,后是恼怒,然后十分生气的把自己头发拽回来,不发一言,不知按了个什么开关,马车中间垂下一道屏障来,把两个人隔了个严严实实。

欺负了人,景华理亏,看着屏障,辩解之词更是一句也开不了口,他摸摸鼻子,默默的受了秦王这通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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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