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对战

是洛晚天和雀栖,他们出来的房间,正是重姒下榻所在。

洛晚天手持长剑名为蛇鳞,掌宽的剑面覆盖三千鳞片,每一片都削铁如泥的锋利,内部却是镂空,在巫疆时,洛晚天还曾驯化过一些蛊虫藏在镂空的剑心内,只要剑刃碰上他的身体,蛊虫就会吸附钻进他身体之内让其惨死。

今日他没空玩花样,招招凶狠,只想速战速决,他手下用力,将交错的剑刃压向雀栖,他也跟着倾身靠近,明明两人中间还隔着两把斗狠的刀剑,他却像是贴在她耳畔低语:“喂,你胸口那颗朱砂痣,是天生的么?”

雀栖蓦然一惊,手头松了力道,一下被蛇鳞剑翻滚的气浪弹落在地上。洛晚天不屑一笑,举剑要结束雀栖的性命,一枚箭头飞来拦截了他的刀刃。

庄与用一支箭接上了洛晚天的剑刃。

洛晚天双眉一拧,格挡中急急说道:“我不想得罪你,我只带阿姒回去!”

庄与心绪不佳,拿洛晚天撒气,他以箭为剑,逼得洛晚天连连后退,洛晚天不受他这气!他迎敌而上,二人打作一团,兵器激鸣如重锤擂鼓,二人身姿在剑光箭影间追逐变幻,桃花乌羽凌乱纷飞。

几招下来,洛晚天便知庄与身手不凡,难得遇到敌手,既暗暗惊讶,又十分兴奋,放开了身手和他交锋。

再次被破招退开时,洛晚天倏然望住庄与,下一瞬杀招凌厉,剑气挑起滚滚月浪,一路劈开夜幕,携带万千凌厉光影而去。

庄与身后一轮浩荡明月,暗影白光浮雕在千阙百家,他站在前头,恍然看向了不远处的景华,对着洛晚天雷霆万钧的一剑毫无躲避……

雀栖惊呼出声,景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月浓生烟,缭绕薄雾中,洛晚天的蛇鳞剑堪堪停在庄与两三步远的地方,却突然被定住了一般,露出满脸惊愕。

一把匕首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后心,顷刻间就能让他毙命。与此同时,他面前碧刃流光,是折风横刀护在庄与身前。

洛晚天身后,追云无声无息地露出头问:“主子没事吧?”他问着话,脸上却是笑嘻嘻的,他手底的匕首锋芒毕露,手指松了按住的玉玲,玉玲在寂静里回荡出清脆的响。

洛晚天满脸愤怒,然而前有刀搁在颈侧,后有尖刃抵在命心,他不敢妄动,“我带阿姒走!她在你们之间只会为难!”

庄与道:“你问过她了么?她同意跟你走了么?”

这当然是没有,否则洛晚天也不会半夜偷人……

庄与道:“阿姒不会跟你回巫疆,若你再纠缠作乱,我就不客气了。”

洛晚天不服气,可他一动,就被追云封住了穴道。

一旁雀栖跪地垂首,听到庄与唤自己连忙几步上前,听得他的吩咐道:“往后的路程你不必随行了,在这里善后吧。”

追云凑过来,笑着说:“他的封穴十二个时辰后才会解开,你想如何报他辱你之仇,尽情随便。”

庄与听见了,看了一眼雀栖,目光里有默许之意。

雀栖忙垂首答是,洛晚天呜呜难言。

景华从二楼跃下,见庄与丢掉了那支箭,正用帕子擦拭着手指,景华看着他,面色说不上好看:“难道偌大个秦国,竟然打造不出一把适合秦王的兵器么?”

“血肉之躯,拿把破铜烂铁也能斩之杀之,就算拿了世间最等级的剑,也不过匡之诸侯一蝼,服之天下一蚁。有形之剑,有与没有,有什么要紧。“他看向景华:“倒是有把无形之剑,可使四封宾服,天下归朝。我很想要。”

景华眉毛一挑:“哦?秦王打算如何得到这把无形之剑?”

庄与笑而不语,两个人在月下对视良久。

最后还是庄与先转开目光,微微侧首,问身后的折风:“马车准备好了?”

折风垂首:“是,在城外。”又道:“梅庄主已在那里等候主上。”

庄与对景华道:“我曾经拜托拂台宗辨境大师一件事,关乎阿姒,我必须得要带她去一趟,还请殿下不要阻拦。”

景华思虑片刻,笑道:“可以,但我要同行。”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说辞,不想庄与听过,却很了当:“你同行是应当的。”

两个人一同往城外外面走,洛晚天不知给重姒做了什么,她仍在睡梦之中,庄与抱着阿姒,与景华并肩而行,没让近侍跟随在身侧。

走到林子里,四下静谧,景华偷偷瞅了好几次秦王,他抱着阿姒,动作温柔,偶尔怀中人有动静,投下的目光亦是温柔。

庄与对重姒如此重视,景华难免心中有些揣测,此时月清风静,又没旁人打扫,他便试探着问道:“秦王已然知晓阿姒身份,还这般不舍,莫非是看上了我这妹妹,想娶了她做我妹夫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秦王今年二十四了吧!听闻后宫还是空置,才动天下的柳家女都不入秦王的眼,是眼光挑呢,还是在等人呢?”

树荫筛下的月影如星,在二人走动起来的衣袍上粼粼流淌。

庄与不留情地回景华道:“太子殿下即将而立都未曾着急娶妻生子,我急什么呢?阿姒有她的好,但非我意中人。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我会对她有非分之想,也妄想我会同她一般唤你‘哥哥’。殿下整日想这些个有的没的,不如花力气想想阿姒的身上蛊毒该怎么办。”

景华被庄与数落得无言以对,憋哧半晌,没好气道:“你竟然还看不上我妹妹!你把我妹妹还给我!”

庄与看他一眼道:“今日殿下这声‘妹妹’叫的亲切,可这究竟是殿下的疼惜?还是在掩盖良心上的不安?”

他终究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白:“殿下当年既然已经寻得她,为什么没有带她回去?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巫疆?你明知她身份败露会有危险,却还是纵容她到我身边!到底是太子殿下,谋划长远,铁血无情!”

景华迈过一步挡在庄与跟前,不让他继续走了,看着他,也不说话,和他对峙。

庄与抬头看了他一眼撇过脸去,景华能感受到他也在生气,在忍耐,脸颊上的红痣在斑驳月色里凝得红冶,他周身有倔强的气场。

但也仅仅是短短的片刻,景华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庄与做了某种妥协,他的脾气软了下去,强硬的气场退却,就连脸上的红痣也变得没那么刺目了。他把阿姒往他怀中一送,负气地说:“抱累了,给你。”

然后不理人地绕过他往前去了。

景华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重姒,又回头看着庄与清冷孤独的背影,没来由的有些欺负了人的罪恶感。

城外郊林,梅青沉候着庄与,他见庄与两手空空的还失魂落魄的,忙快走两步到庄与跟前,焦心地问道:“怎么?人被他抢走了?你没抢的过他?”

庄与不说话,梅青沉义愤填膺,握着庄与的胳膊道:“不要紧,我同你再去抢一回!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打得过我们两个!”

庄与被逗笑了:“没打。”他侧过半身,身后景华抱着重姒走来。

梅青沉惊得把眼睛瞪得铜铃大,拉着他往更远处走了走,“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虽然……可他毕竟是太子!你…你怎么能和他走一道!才吃过亏你就忘记了?阿与啊,你…你这…你想跟人宽衣解带,人只想把你大卸八块!追云跟着没?折风跟着没?你那个霸王叔叔跟着没?”

庄与说:“他现在不会杀我。”

梅青沉见他这么不上心,又这般的不设防,还如此维护那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你这不行!你这不行啊,你要给他骗的!”

庄与低声道:“我就是要看看他还能骗我些什么……”

梅青沉:“……”

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追云上前,掀开前面一辆马车的车帘,这是秦王的车驾,他的意思是让太子将重姒放在这辆车中,与秦王同坐,太子则独乘后面一辆马车。

哪知景华看过两辆马车后,却抱着重姒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安置,随即他又下车来,往前头一辆马车走去。

追云客气地拦了一步道:“殿下见罪,这辆是我们主子的车驾,当与重华大人同乘。”

景华理所当然地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可与男子车驾独处?自是我与你们秦王同乘。”他说着上了车,坦然入座。

他在车中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过去掀着车帘,远远看见秦王和梅青沉在开花的树下说话。他此刻脸上有很轻松的笑容,一点儿也不像面对他的时候,冷冷板板的,不是恼怒就是生气,又像有很多忍让和无奈。

月下落花纷飞,梅青沉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发簪来,非得要给庄与戴上,庄与看样子不大愿意,但拗不过梅青沉执着纠缠,无奈笑着,半推半就的就让他把发簪别在发上了。梅青沉在调整发簪角度时,碰了他的发髻,戴好簪子,还顺手拈走了落在他发间的花瓣,两个人显得极为亲近……

景华便又想起他听闻过的坊间那些秦王和梅青沉的传闻轶事,原先听着还挺乐,此时看在眼皮底下,怎么想怎么别扭不舒服……

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开了口。

“庄与!”

景华叫了他的名字,庄与闻声回头看他,景华目光扫过梅青沉,再看回庄与时他微笑起来,有点故意的咬着语气说:“我们该走了。”

梅青沉:“……!你要和他走?去哪儿?”

庄与道:“我们带着阿姒去趟拂台宗,此前我嘱托辨境大师的事,有眉目了。”

梅青沉更不放心了:“非得要跟他一起去么?阿与,你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你不清楚,清溪之源那帮人蛇鼠一窝,最是会虚情假意、两面三刀、颠倒是非,我从前就吃过他们的大亏!太子殿下与楼千阙终日为伍,能学得什么好?你这般单纯良善,有对他有那般心思,你跟他一道走,我实在担心呐!”他击拳在掌,下定决心道:“不行!我得跟你一道去!我替你把关!”

庄与道:“不好。”他看着梅青沉,温和劝道:“你和清溪之源不睦,与他也不甚合得来,若你与我们同行,与他半途吵架动手起来,可如何是好呢?”

梅青沉“……”

他觉得庄与的顾虑的确不无道理,他跟太子殿下同行,动手未必,斗嘴怕是不能避免。到时候两个人闹起矛盾,他面前这位已经偏心偏完了的好友帮他的可能微乎及微,他一个人只怕到时候吃两个人的亏。

这边庄与又道:“洛晚天还在城中,你不是想要和他谈事情么?这会儿他被封住了穴道,正被仇人围攻,若你能在此时能够相救于他,想必他定会承你无涯山庄庄主这份恩情,你们要谈的事情也会顺利许多。”

梅庄主听得有点儿心动。

那边太子殿下似乎等得不大耐烦了,目光看向了梅青沉,有些不善。

梅青沉缩着脖子往后躲:“既如此,我就不跟随你同去了,切记!你和他一道走,千万要小心,阿与,他可视你为乱臣贼子,你别被他轻易哄了。”

庄与回头看着景华。

花如香蜜,月如流纱,景华不知何时下了车来,负着一只手站在马车旁等他。许是等得久了,脸上有些不悦的情绪,瞧起来很是严肃,偶尔瞥过来的眼神也冷冷的。见他还不过去,景华远远的看住他,目光里有再明显不过的催促之意。

庄与和梅青沉告辞,在喋喋不休的嘱咐下狠心转身,朝着等他的人走去。

走近时,景华已上了车驾,替他掀开了车帘,又伸出手臂向他,是要搀扶他上车的姿态。庄与也不矫作,从容大方地搭上了那手臂,进了车里。

马车辘辘,驶向夜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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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