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分,Y市的天还是黑的,她一出小区就看见左义斜惬在自行车上刷手机。
江弥痴痴地注视着那个身影——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单肩挎着,头发还有点湿,像是用了泡沫发蜡却没打理成功的效果。江弥确信自己闻到了那股香味。
她走过去,他正好抬头。
“早。”
“早。”
没什么多余的话。左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从车筐里拎出个塑料袋递给她。热豆浆,还有两个包子。
江弥接过来,坐上后座。
自行车晃了一下,然后稳下来。左义蹬出去,车轮碾过雾气,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包子什么馅的?”
“肉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昨天念叨了两遍。”
江弥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驱散一夜无人陪伴的寒意。
左义骑得慢。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后座几乎感觉不到颠。
“左义。”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忘了。”
江弥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掰下来半个,往前递了递。
左义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你吃。”
“吃不完。”
“那留着当早自习吃。”
“早自习吃包子,你想我被赶出去?”
他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一只手离开车把,往后伸过来,接过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车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江弥抓住他校服下摆的一角。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前面的路口,红灯刚变绿。
“左义。”
“又怎么了?”
“明天不用起这么早来接我。”
“为什么?”
“我走路就行,而且我也会骑车。”
他开口,声音还是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想接。”
江弥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包子,咬了一口。
豆浆还是热的。
——
江弥变化很大。
除了于琳瑾能看到的她不再木着一张脸把人隔绝到千里之外和时不时的偷笑,紧接而来的,她发觉自己走神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频繁。
这次是在做数学卷子的时候,一道立体几何,平时她二十分钟能做完三问,今天做了半个小时,第一问刚写完。
她把笔放下,盯着卷子看了三秒。
然后想起左义今天早上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考完试带你去吃好吃的。”
嘴角翘了一下。
翘完她就愣住了。
还有两周就期末考试了。
她低头看卷子,那道立体几何的图形在纸上,线条密密麻麻的。平时她看这些线条是清晰的,每一条都有它的逻辑,该连哪里,该算哪里,一清二楚。
今天看着,脑子里却跳出另一个画面:左义早上递给她保温杯的时候,手指被冻得有点红,他缩回去的时候没忍住搓了搓。
她揉了揉眼睛。
继续写。
写着写着,笔又停了。
刚才算到哪儿了?
她把草稿纸翻回去看,找到最后一行数字,然后往上追了两步,才想起来下一步该干嘛。
继续写。
写完第二问,她看了一眼时间。
又过去二十分钟。
平时一套数学卷子,她两个小时能做完。今天这张,已经做了一个半小时,还差最后两道大题。
她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道压轴题。
脑子里却是左义的声音:“肉的。”
她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写。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收拾书包,于琳瑾凑过来:“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少?”
“做题。”
“做题做傻了?”于琳瑾歪头看她,“平时不是一边做一边跟我聊天吗?”她就在江弥的左手边,隔了一个过道。
江弥愣了一下。
对,平时她一边做题一边跟于琳瑾说话,也不耽误。今天好像……一句话都没说。
走出教学楼,左义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虽然期末冲刺阶段老师的中心都在教学方面,但总不能掉以轻心不是?
看见她,他站直身,走过来。
“走吧。”
“嗯。”
坐上后座,她抓住他的校服下摆。风灌过来,冷。她把脸往他背上贴了贴。
骑过第一个路口,左义忽然说:“你今天话少。”
“做题做的。”
“很累吗?”
“还行。”
他没再问。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做的那套数学卷子拿出来对答案。
选择填空全对。
大题第一道,全对。
第二道,全对。
第三道,扣了两分,步骤跳了一步。
压轴题,第一问对,第二问写到一半,第三问没写。
她盯着那个没写的第三问。
不是不会。是没时间了。
平时她压轴题都能写完的。
她把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想起今天做的那些题,想起那些写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瞬间,想起那些走神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
左义递保温杯的手。
左义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左义早上在校服外面套的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跑步过来的时候衣摆往后飘。
她想起这些,嘴角又翘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了。
盯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左义在巷口等她。
她走过去,他递过来鸡蛋灌饼,她接过来,坐上后座。
一路没说话。
到校门口,她下车,他把书包递给她。
“放学见。”左义最近的训练大大减少,教练对体育生的要求是文化科不能做倒数第一——左义跟江弥吐槽的时候觉得这荒唐到可笑。
“嗯。”
她往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单腿撑着地,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挥了挥。
她转回去,继续走。
走到教室,坐下,翻开书。
但没看进去。
她在想刚才那个回头。
为什么回头?
不知道。
就是想看一下。
她想起以前,她从来不回头的。坐上后座就坐上后座,下车就下车,走了就走了。从来不会回头。
现在怎么开始回头了?
中午吃饭,于琳瑾问:“你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傻愣着干嘛?”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于琳瑾咬了一口鸡腿,“你看左义那一眼,啧啧啧。”
江弥低头扒饭。
“对了,”于琳瑾说,“你昨天那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完没?”
“……没。”
“你不是平时都能写完吗?”
江弥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期末的复习计划翻出来看。
数学:每天一套卷子,错题整理,知识点过一遍。
英语:每天两篇阅读,一套听力,单词再过一遍。
物理:……
她看着那些字,眼睛扫过去,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想的是今天晚自习前,左义给她送了一杯热奶茶。他站在教室门口,把奶茶递给她,说“趁热喝”,然后转身跑了。晚训快迟到了,跑得飞快,校服下摆扬起来。
她接过奶茶的时候,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嘴角又翘了。
然后她低头看复习计划。
看了一会儿,把计划放下。
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光。那种光,她以前没有。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
“你在干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还有两周就期末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语气有些恼。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张脸是她的脸,眼睛是她的眼睛,但里面有东西不一样了。
那点亮,是从哪里来的?它还会影响什么?
她想起那张剩下的数学卷子。想起那些做到一半停下来的瞬间。想起今天英语阅读错了两道不该错的。
想起以前,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走神。
在心底,她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做题。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影响什么。
哪怕是跟那些所谓的男友“恋爱”时也是如此。
可现在多了个人。
多了个人之后,她开始回头了。开始走神了。开始写不完卷子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紧。像是有一根弦,被谁轻轻拉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左义在巷口等她。
她走过去,他递烤冷面,她没接。
“怎么了?”
她看着他。
冬天的早晨,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眉毛上好像有一点霜,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站在那里,单腿撑着地,手里举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豪华加量版烤冷面,腾腾的往上冒着水汽。
她张了张嘴。
“左义。”
“嗯?”
“还剩差不多两周就期末了。”她用手绞着书包带。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
“我……”她顿了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旁边那棵法国梧桐,“我这两天做题的时候,老是走神。”
他没说话。
“以前……我不这样的。”
风刮过来,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想……”
她没说下去。
左义看着的眼睛她,等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老槐树移回来,看着他。
“这几天先别来找我了。”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手指用力攥着书包带,攥得很紧,“考完试再说。就两周,不,你就当是只有一周多一点。考完试就好了。”
他没说话。
风刮过来,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下面还有那点亮,但今天那点亮好像被什么盖住了,不那么亮了。
“你是……怕影响成绩?”他问。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先把早饭吃了。”
她没动。
“吃完再说。”
她接过。还是热的。
他等她咬了一口,才开口:“行。”
她抬起头看他。
“考完试再说。”他说,语气比刚才平了,“就当是一周多一点,我等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看不太懂。
“那……”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有点涩,“上学放学也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他没说话。
沉默。
然后他点点头。
“行。”
他把车掉了个头,跨上去,单腿撑地,回头看她。
“烤冷面吃完再进去。”他说,“别浪费。”
然后他蹬了一脚,骑走了。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塑料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风刮过来,冷。
她把那份烤冷面吃完。
香的。还是热的。
走进教室,坐下,翻开书。
旁边于琳瑾凑过来:“哎,今天左义没送你?”
“嗯。”
“吵架了?”
“没有。”
于琳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低头看书。
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看同一行字。
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翻开,重新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这次看进去了。
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那个老地方,没有人。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一个人走。
风刮过来,顺着拉链拉到顶的领口的弧度卷进去。好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到那个路口,就是左义平时拐进来的那个路口,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卷子。
数学。
从五三册子里抽出的一套新的。
她开始写。
第一道,写完。
第二道,写完。
第三道,写完。
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盯着题目,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左义今天早上回头看她那一眼,然后骑车走了。
她闭了闭眼。
把那画面压下去。
继续写。
第四道,写完。
第五道,写完。
写完一整张卷子,她看了一眼时间。
比平时慢了十五分钟。
但写完了。
她把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那点亮,好像淡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淡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一周多一点。”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重复。
“就一周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