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弥的思绪

在江弥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她麻木的大脑里想了无数种可能——家里进贼了,一会要怎么把他打倒?用书包侧袋的水杯?还是自己早上根本就没记得锁门这件事?……

却没想到,推开门后看到江清月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江弥在学校订的《新闻周刊》,她盯着看。

“姑姑?你怎么在家?最近不是很忙吗?”江弥生出一股心虚,不自在地用右手掩住另一只手上顺着皮肤纹路流到指腹早就干涸的血迹。

“小弥,你回来了啊。”江清月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学校的事估计早就被杨知画通知给江清月,江弥在经历精神和身体上的打击也无心与她纠缠。对着江清月微微点头就转身回了房。

江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背上的伤口早就不再流血了,甚至在冷风的侵蚀下发冷,它只是留在那,像是某种印记,提醒江弥她的遭遇。针眼周围有一小圈青紫色,像是皮肤底下淤着一小片乌云。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道针孔藏在虎口附近,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隐隐地钝着,不是疼,是提醒。

提醒她今天晕倒了。提醒她在该死的医务室里躺了很久,被同学们议论了很久,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提醒她拔了针,自己走回来。提醒她——左义偏过头听那个女生说话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跳出来。

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道从灯座延伸出来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试着想点别的。想期末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选的是B还是C。想寒假作业什么时候开始写。想明天要不要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看完。

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萍,一拨就散。散开之后底下还是那个画面——左义没退的那一步。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被子里很暗,呼吸声很大。

她对自己说,不算什么。递一瓶水而已,说几句话而已,笑一下而已。她自己也和别的男生说过话,也笑过。不算什么。她把“不算什么”在心里念了三遍,像念一个咒语。念到第四遍的时候,那个画面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清晰——那个女生站起来的时候,往左义那边靠了一步。他没退。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往她的方向倾,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她没见过左义那样靠她。左义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永远是往后靠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懒洋洋的斜着身子,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在她面前什么都不在乎吗?他不在乎自己是否爱他?还是比起她他更渴望别人的爱?

那为什么总是在一副漫不经心的外表下用所有的炙热的爱温暖她?这是施舍吗?难道她江弥真的这么不堪,连完全得到一个人的爱的能力都没有?

她把被子掀开,大口喘气。闷得太久了,脸是烫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冰的,缩回来了。

客厅里很安静。

她竖起耳朵听。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碗筷的声音,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只有偶尔翻杂志的沙沙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轻得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江清月还在沙发上。

她想起自己进门的时候,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姑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本《新闻周刊》,翻到中间某一页。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没有站起来,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看她的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江弥当时站在那里,手背上的血凝固,让干燥的皮肤绷的更紧,成为填满所有纹路的黑红色的一片。

她是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下来。现在她躺在这里,听着客厅里偶尔翻页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一件事。

江清月不可能不知道。

江清月知道了。只是不问。她只是不在乎。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她在学校被同学说了很难听的话,一路哭着跑回家。姑姑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说:“洗手,吃饭。”她从那时候就觉得江清月不在乎。现在她想起那天的晚饭,有一道糖醋排骨,是她最爱吃的。

江清月平时不做这道菜,嫌麻烦。

可她那天做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江清月常用的那个牌子。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太淡了,像什么都没留下。现在闻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客厅里翻杂志的声音停了。

她听见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有人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从客厅到厨房。冰箱门开了,关上了。然后又是脚步声,往这边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放慢。

门没有推开。脚步声停在她门口,停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门那边站着一个人,隔着门板,隔着走廊的暗。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

然后脚步声远了。

厨房里传来碗筷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江弥睁开眼睛,盯着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黄黄的。她想起姑姑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灯下,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她想起那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着一片。她想起姑姑看她那一眼——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姑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一样。

她们都不会说。她们都只会把饭菜温在锅里,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地钝,不是疼,是提醒。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一下一下的。

厨房里碗筷的声音停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关上了。脚步声回到客厅,沙发又吱呀了一声。杂志翻页的声音,沙沙的,隔着一道墙。

江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但没那么疼了。像隔着一层水,晃动着,模糊着。她想起左义,想起他的笑,想起他没退的那一步。那些画面还在,但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江清月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江清月最近总是加班,总是很晚才回来。今天她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挂了水,自己走回来。然后江清月就在沙发上了。她接到杨知画电话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开会?在忙?她是不是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来的?

她从来不会问这些。江清月也从来不会说。

但江清月在沙发上。在看杂志。在等她醒过来。

江弥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酸酸的,但没哭。她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客厅里,杂志还在翻。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靠近,又像什么东西在等着她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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