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弥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脸颊边的枕头湿湿的,黏在脸颊,一片冰凉。
不知道过去多久,窗外已经变成暗紫色的一片,江弥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客厅里很安静。
杂志翻页的声音不知道停了多久。江弥努力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脚步声,没有碗筷声,没有冰箱开合的声音。只有窗外远远的车声,和暖气管道里偶尔咕噜一下的水声。
她盯着门缝底下那线光,细得像一根针,不动声色的扎在她的心底。
然后她听见沙发响了一下。不是站起来的声音,是翻身的声响,布料摩擦着,很轻。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底下,稳稳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敲门?等她问“睡了吗”?等她像别人的妈妈那样冲进来,抱住她,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江清月不会的。她知道她不会。
但她也知道,姑姑在沙发上。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醒来,发现江清月坐在她床边。没有开灯,就坐在那把抛光的硬木椅子上,手搭在床沿上。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姑姑”,江清月迅速应了一声,说“在”。就一个字。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是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清月已经去上班了。厨房的锅里温着粥,灶台上放着药。她不知道姑姑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从来没问过。
门缝底下的光动了一下。有影子经过。
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江弥的心跳快了一拍。
“睡了?”江清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
“没。”她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姑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她没进来,就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饿不饿?”
江弥摇头。
江清月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江弥,像是在等什么。
“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江清月点了点头,但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在她身上很少见。她做什么事都是干脆的,炖汤,贴创可贴,说“早点睡”。从来不会犹豫。
“要不要……出来坐一会儿?”
江弥愣了一下。她看着江清月,江清月没看她,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像是在确认那杯水是不是满的。
“我泡了茶。”江清月说,“菊花茶,降火的。”
江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躺了太久了,身体有点僵,被子里很暖,外面很冷。但她听见“菊花茶”三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变得很干,粘膜粘连到一起,连发出声音都变得困难。她点了点头。
江清月把门推开了一点,转身往客厅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很轻。
江弥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裹上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扶了一下床头书桌。那杯水还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走出房间。走廊很暗,客厅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江清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冒着热气,一个已经凉透了——是她下午那杯。她把它推到茶几角上,把热的那杯放在自己对面。
江弥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江清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鼻梁旁边有一小片阴影。
江弥也端起杯子。菊花茶,烫的,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甜的,放了冰糖。江清月泡菊花茶总是放冰糖,从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她以前觉得太甜太腻,现在喝着,忽然觉得刚好。
“今天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江清月说。
江弥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开会,没接到。”江清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后来打回去,老师说你在医务室晕倒了,送医院怕来不及,就直接叫校医来检查,没有大碍就把你放到医务室挂水了。”
她停了一下,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她呷了一口茶水。
“我打车过去的。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江弥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在灯光下更明显了,青紫色的一小片。
“医务室的老师说你拔了针自己走的。”江清月说,“我在学校找了一圈,没找到你。”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江弥听见了,那个“找了一圈”后面,有一个很轻的停顿。
“然后我就回来了。”江清月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在我还能去哪儿呢。”
江弥低下头。她想起医务室的白墙,塑料椅的凉,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醒来后她看着窗外、看着门口。
她不知道江清月来过。她以为没有人会在乎。
“我不知道你来了。”她说。
“嗯。”
沉默。菊花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细细的,把两个人的脸都藏在氤氲的雾气之中了。
“左义呢?”姑姑忽然问。
江弥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江清月是从哪里知道左义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说。
江清月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口朝向另一边。
“我今天看见他了。”江弥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可能是灯太暗了,可能是菊花茶太甜了,可能是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再不吐出来就要把她撑破了。
“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她鼻尖酸涩,更深的蒸汽把她笼罩,“他在对她笑。”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那道针眼又开始钝钝地疼。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好像没看见我。也可能看见了,没过来。”
江清月没说话。
“是不是,”江弥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我哪里还不够好,所以……所以,我才总是会得到他们对我施舍一样的爱。”
她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江清月的茶凉了。她没再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轻轻的一声。
“我年轻的时候,”江清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也这么想过。”
江弥抬头看她。
江清月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像是透过那杯茶在看很远的东西。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多久,谈了个对象。谈了两年。后来他家里不同意,他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我就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讨人喜欢,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曾经那么幸福又是从何而来呢?”
江弥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离开之后我一直很痛苦,我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和人相处,甚至连Q城都不愿意回——我受不了他们看我怜悯的眼神,像是我的人生就这样折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就像是我不再是我、不能是我,就像是我不会再拥有幸福的权利了。”
“后来,很久之后,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了一些话。”姑姑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大意是——我这辈子可能没法有自己的孩子。”
江弥愣住了。她不知道在父母口中对江清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在此时变得无比沉重。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更让人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事。”姑姑的声音很轻,“而他早就知道。这比被分手更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我想了很久。想了好几年。”姑姑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江弥。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那盏灯的影子,小小的,黄黄的。
“你值不值得被爱,不是由你能不能给别人什么决定的。不是你够不够好,不是你够不够暖,不是你够不够会说话。”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碰了碰江弥的手背,很轻,像碰一片怕碎的叶子。
“是你在这儿。你活着,你在这儿,就够了。”
江弥的鼻子酸了,一股酸涩感从鼻尖流到眼眶,麻麻的,逼出一滴泪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姑姑说,“接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接受自己有的就是这些。没有更多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但是够的。这些就够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江弥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
“后来你来了。”
姑姑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江弥脸上。
“你爸打电话给我,说能不能把孩子接走。我说行。”
她停了一下。
“放下电话我坐了很久。”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了。
“我在想,我能给你什么。我没什么能给的。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抱你、问你疼不疼。我只会炖汤,只会贴创可贴,只会说‘早点睡’。”
江弥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滴在那道青紫色的针眼旁边,绽成一朵水花,把脏污的血液痕迹带走了。
“但你来了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姑姑的声音更轻了,“你不需要我成为另一个人。你只是在这儿。你坐在餐桌前喝汤,你写作业写到很晚,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她看着江弥。
“你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江弥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新的又流下来。
“我那时候想,原来这就是够了。”姑姑说,“不是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要做到什么事,不是要被谁认可。是你在这儿。你好好地在这儿。”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江弥的手背,轻轻地按在那道伤口旁边。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很稳。
“所以左义的事——”
江弥摇头。她想说不是的,左义不是重点。她想说不是因为左义,是因为她一直以为只有被选中、被看见、被紧紧抓住,才算值得。她想说姑姑的话让她知道不是这样。但她说不出来,眼泪太多了,堵着。
姑姑没再说。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靠垫上。
江弥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发现姑姑坐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她想起她说“姑姑”,她应了一声,说“在”。就一个字。
她把手放上去。
姑姑的手指收拢了,轻轻地握住她。不紧,只是握着。
“我们生命的完整,”姑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不在于能不能创造另一个生命。在于能不能完全而彻底地拥抱自己的生命。”
她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成为谁。你不需要被谁选中。你就在这儿,你是完整的。”
江弥握着姑姑的手,眼泪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摔了,姑姑蹲下来给她贴创可贴,低着头,手指很稳。想起早上餐桌上的汤,温的,刚好能入口。想起姑姑站在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
她以前以为那是距离。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姑姑能给的、最接近拥抱的东西。
“姑姑。”
她叫出来了。不是普通简单的血缘关系,是自心底对这位伟大女性的尊重和爱。
她的手被握紧了一点。只是一点。
“嗯。”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客厅很暗,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茶几上的茶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着一片。
姑姑坐了很久,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拇指在江弥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那圈青紫色的边缘。
“手还疼不疼?”她又问了一遍。
“不疼了。”
“明天去医院看看。”姑姑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校医室的水平,我不放心。”
江弥没说话。她想起医务室那根闪啊闪的灯管,想起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想起自己拔了针头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待在那里。现在想起来,那个念头底下好像还压着别的东西。不是不想待在医务室。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医务室。
“校医说没什么事,”她说,“就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波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姑姑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江弥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眼,又翻回去,手心朝上。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姑姑说,“打针从来不让护士碰,非要自己来。拔了针头就跑,护士在后面追。”
江弥愣了一下。她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每次打针我都得按着你。”姑姑的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东西,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你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江弥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姑姑的手比她的粗糙一点,指节有一点突出,指甲剪得很平整。
“后来你不哭了。”姑姑说,“也不跑了。就是拔了针,自己按着棉球,安安静静地走。”
她停了一下。
“我反而更担心了。”
江弥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姑姑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爸打电话来那天,”姑姑忽然说,“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江弥抬起头。
“我在想,我能给你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她的声音很低,“我不会当妈。我不知道怎么当。”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扎得很低,低着头,不看人。”
江弥不记得那天了。她记得被寄养这件事,记得那场家庭会议,记得父亲吐出的烟圈和母亲低着的头。但到了姑姑家门口那天,她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姑说,“然后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停住了。
很久。
“那个眼神,”她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弥看着她的侧脸。灯影里,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灯,是别的。
“不是怨,不是怕。是——你在问我,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江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那时候就想,”姑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我不会让你再问第二次。”
她把江弥的手握紧了一点。
“所以左义的事,你难过,我懂。但你要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江弥。灯光照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你值得。你从来的那天,就是值得的。”
江弥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过去,抱住姑姑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她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放在江弥背上。
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拥抱。就是放在那里,手掌贴着后背,温的。
像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发现她的手搭在床沿上。像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最后只是站了一会儿。像她这辈子做的所有事——不声不响的,安安静静的。
她一直都在。
江弥哭得说不出话,她只能感觉到姑姑的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学会安慰这件事。
“行了,”姑姑的声音有点闷,从她头顶传过来,“哭完了喝点水。菊花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弥哭着又笑了。她把脸埋在姑姑肩膀上,不肯起来。姑姑没再说话,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在江弥认知里江清月就是江清月,姑姑是她可以选择的身份,只有在照顾江弥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江清月是姑姑,这就是在谈话前江弥一直直称江清月,谈话后她明白姑姑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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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姑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