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的童年要用颜色来概括,那夏日长的童年便是鸡飞狗跳的七彩斑斓,因为有夏柔和夏知琛在前头顶着,天塌下来了也砸不到小霸王身上。
而江迟的童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暖的鹅黄渐渐变成了再也亮不起的阴郁灰。
慕屿没生病前,她像一个正常的母亲,会担心他跌倒了,会给他唱摇篮曲,也会把他抱在怀里亲昵;可是自从她生病了,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上一秒明明还在笑着,下一秒却突然性情大变嚎啕大哭,把家里的佣人吓得赶过来稳住她。
而江天云在外面应酬完回来,本就工作繁忙身心疲惫,碰上情绪不稳定的慕屿,一次两次还能忍着,次数多了,江天云也开始厌烦,两人就像一个炸药桶,一见面就即燃。
从一开始举案齐眉的爱情,逐渐变成了相看两厌的战火纷飞。
刚开始江迟还会扯扯他们的衣角,哭着说不要吵架,结果他被甩开推倒到地,战火的引线一下子转移到他身上。
发疯的慕屿指着江迟说:“江天云这就是你求我生下的儿子,结果你带给了我什么?我的一切都被你们毁了!”
被烦透的江天云扯开戴了一天的领带,他凉凉地对慕屿说:“有病就吃药,吃了药就不会发疯了。”
“谁发疯?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
“不要把什么锅甩我头上,自己承受不住脆弱不堪,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能怪得了谁?”
“江天云!”慕屿捂着头奔溃道:“你不是人啊!”
两人吵架江迟站在墙角,他从头到尾目睹了无数遍,每天上演相同的场景,只要江天云一出现,慕屿的情绪必定会不稳定,然后两人发生争吵。
而江迟从一开始的害怕大哭,到最后逐渐失去对外的知觉感官,他的情绪好像渐渐被抽离,眼前像播放着一场默剧,看他们从吵架砸东西,到最后摔门离开。
江迟不哭也不闹,他的脸上只剩下死灰的麻木。
“我房间的模型借你玩,以后你随便玩。”
夏日长突如其来的话,打断江迟的回忆,被回忆裹挟的情绪浪潮,突然戛然而止。
江迟反应过来险些被夏日长的话逗笑了。
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吗?江迟想。
夏日长的举止不亚于小时候谁把谁弄哭了,肇事者拍拍哭泣的小伙伴说:“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的玩具都给你玩!”
江迟思索了几十秒,拿起放在床上的银红色赛车,对夏日长说:“送给你。”
有来有往,夏大少爷大方到把自己的模型分享给他玩,江迟也主动回馈一个给夏日长,而且见他也是真的很喜欢。
第一次有人欣赏他做的手艺。
谁知夏日长摆手拒绝,他非常有原则地对说:“不行,这是我爸送你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见江迟有些失落,夏日长又补充道:“下次你做一个就当送我了。”
“行。”江迟答应地痛快。
夏日长很好奇江迟架子上的物品,他很感兴趣地拿起一个像手枪的工具,问:“这是什么?”
江迟瞄了一眼回答:“热胶枪。”
“这个呢?”夏日长指着一个圆柱体,上面连着几根红黄蓝线,有点像发电机。
“无刷直流电机。”
“这是你画的?”夏日长注意到旁边有几张草图,上面是江迟密密麻麻画下的测量分析解剖图,夏日长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因为他看不懂,又随手放回了原位。
“所以晚上你房间里传来的动静,是在做模这些吗?”
夏日长突然想到这一点,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熬夜选手夏日长好几次凌晨一两点,想下楼喝水时,发现江迟的房间里还透出亮光,他趴在门口偷听,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声,夏日长没有多想,以为江学霸在灯下刻苦学习,奋笔疾书。
没想到江迟藏得很好,过了这么久夏日长也没有发现。
江迟回答夏日长的话,说:“是的。”
其实夏日长不知道的是,这次也是江迟故意让他发现的,一切在江迟的意料之中。
夏日长在江迟的房间待了很久,看完模型后江迟又辅导了他一小时数学,把今天布置的两套试卷做完了。
夏日长坐在江迟的旁边摆弄手上的霸王龙,明明他房间里的霸王龙比手上这个更精巧,但夏日长却觉得这个山寨版霸王龙丑丑的,很滑稽可爱。
“十二点了。”江迟提醒道。
夜已深,房间的主人即将要休息。
谁知夏日长一反往常,他收拾书包慢悠悠的,笔掉到地上磨磨蹭蹭弯腰捡起后,发现试卷少了一张,江迟帮忙跟着找,最后发现被压在书包的隔层里。
夏日长灵光一闪,想起什么对江迟说:“刚才有道题我没有听懂,要不你再重新讲一遍?”
夏日长说着掏出刚才收进书包的试卷,他坐回书桌旁,等待江迟过来讲题。
等了半天,夏日长抬起头,发现江迟双手抱臂倚靠着墙。
江迟拆穿夏日长,说:“不用看了。”
“你是想留下来吗?”江迟一眼看穿问。
面对江迟的问话夏日长死要面子,他否认道:“不是。”
“这道题目我刚才讲了三遍了,你说你听懂了,我才继续讲解下一道题。”江迟抬起下巴点了点夏日长手下的试卷,他确信夏日长只是想找借口留下。
诡异的沉默,江迟见夏日长看了几眼手边的霸王龙,他突然福至心灵,不确定地猜测问:“你是想看我做模型吗?”
夏日长闻言转过头看向江迟,这一举动证明江迟猜对了。
“今天不做了。”江迟说。
“为什么?”
“今天累了。”江迟解释道。
上了一天的培训课,回来还为夏日长辅导功课,如果不是饭桌上夏柔走后夏日长低垂下来的脸,明明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读懂了他的情绪。
江迟也不会脑门一热,把夏日长领进自己房间,还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
“明天做。”江迟说。
明天可以允许夏日长在他旁边观看,但前提是要保持安静。
夏大少爷得到了满意答案,他一把抓过书包,走到门口,回头对江迟说了一句:“晚安。”
夏大少爷送走后,江迟整理桌上的杂物,做了一半的歼击机被夏日长拿出来摆在桌上,江迟放回原位时,发现机身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被某人用小标签贴在歼击机背面,不知道是不是仗着以为他不会发现。
黑色字体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超酷37。
三月七号,是江迟的生日。
以江迟为名的歼击机,如果没有人赞同你,那总要有一个人对你的模型说做得超酷的!
这是一位别扭少年的真心,也是一点处心积虑的善意。
朦胧灯光下这些字好像变得生动起来,江迟勾起嘴角,夏日长不知道他的这点小举止,让某人尘封许久的心微微有了龟裂的松动。
江迟本来还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告诉了夏日长,可现在的后悔变成了迟来的庆幸,霸王龙和歼击机不会变成被砸烂的碎片扔进垃圾桶,来夏家,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江迟闭上眼睛入睡前,是某人那张别扭安慰他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日长的配合,江迟的辅导明显起了见效,没有人注意班上的万年学渣开始主动上交作业,不用喊,作业本就已经摆在桌上等着学委拿走。
班主任张正英是第一个发现夏日长变化的人。
张正英批改到夏日长的作业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第一遍先看夏日长的名字,确认自己眼睛没有看错,第二遍是发现夏日长是真的认认真真写了,没有敷衍,不会的空着,会的基本拿了分,张正英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世界观正在重塑的张正英转头问一旁的数学老师张成明:“张老师,我想问下夏日长同学的作业你批改了吗?”
“还没有改,怎么了?张老师?”
“哦哦,没事我问问。”张正英又收回了探头的动作。
结果半小时后,张成明作业改到一半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张正英面前,问了跟张正英一样的话,“张老师,或许你也批改了夏日长同学的作业?”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张正英踏着高跟鞋踏踏走上讲台,她把手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眉目间掩藏不住的喜悦。
“今天很多老师批改了昨天的作业,发现有个别同学作业完成的很好,进步很大。”
“有没有认真写老师能一眼看得出来,比如——”张正英话一转,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夏日长身上:“我们班的夏日长同学,作业不仅认真写了,进步还很大!”
张正英的话一出,底下的同学一片沉默,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灭绝师太说的是那个从来不写作业,考试倒数,万年学渣夏日长?
短短的几分钟里,夏日长收获了一大批有意无意向他投射过来的目光。
一下成为视线中心的夏学渣:“……”
夏日长本在神游太空,还在想着昨天晚上江迟说的话,突然被张正英点名,他还以为又犯了哪门子错被抓到了。
“我们班上还有其他同学进步很大,作业完成得越来越好。”张正英念了几个同学的名字,念完后让课代表上来发放试卷。
“今天我们来更正错题,对容易答错和容易犯错的地方进行重点讲解。”
夏日长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视线一转,发现方觉这小子正对他挤眉弄眼,贱兮兮的笑全是讨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