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暑假

周司铭火车站出口碰瓷对方,半天不到的时间,彼此再次偶遇。

在燕城这个茫茫人海,早高峰坐地铁都能挤掉鞋的城市,彼此又十分陌生的情况下,两次碰面,多少有点缘分在。

“世界真小啊,”周司铭腹诽。

江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透过镜头,周司铭发现,江悦细长如鸦羽般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呀眨,似两把小扇子。

感觉有点可爱。

他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对绿毛怪和眼镜哥招手,示意他们回来。

这俩货仍沉浸在剧本里,尤其是绿毛,以为周司铭让他清场,点头表示明白,指着江悦,狠狠吐出两个字:“你瞅啥!”

江悦吓得差点跳起来,双手一抖,’啪嗒’矿泉水掉落。

还好,没破,但也来不及捡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司机师傅防备陌生人的话,双腿上了发条似的,飞一般地逃离超市。

周司铭伸手去拦,结果扑了个空。

“你俩给我过来!”

绿毛怪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松开眼镜哥。

“你丫下死手,老子胳膊快脱臼了,”眼镜哥起身便是一拳。

“剧情需要,给你揉揉,给你揉揉。”

俩人勾肩搭背来到周司铭面前:“老大,怎么样,我们发挥的如何?”

“好得很,小姑娘都给吓跑了。”

绿毛怪:“女生就是胆小。”

周司铭竖起大拇指点了点身后,男收银员立马缩进柜台,挥挥小手:“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噗……”绿毛怪拍着大腿笑,“就这点出息。”

眼镜哥两眼放光:“免费的霸王餐?”

电视剧里坏人白吃白喝白拿情节,终于可以体验一把。

“走,炫雪糕去。”

“我要巧克力口味的。”

周司铭:“……”

猪队友,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开拍前一人一个雪糕,现在又趁机偷吃。

“我看你俩长得像雪糕,”他放下相机,拎着这俩货的后脖颈,轰出门口,“快点道歉。”

“对不起,”绿毛怪和眼镜哥对柜台里的收银员,深深鞠躬,还没起身,后脑勺分别挨了一巴掌。

“老大,我们都道歉了!”

“我是说,跟人家小姑娘道歉,”周司铭迈开长腿,去追江悦。

他有东西要还给她。

上午出闸机口检票时,江悦不小心撞到他,混乱中,周司铭上衣扣子把她书包吊着的如意挂件扯了下来。

以为车站分开后,再也见不着面,本来算丢垃圾桶的。

江悦行李又多又重,尽管因为害怕,故意加快步伐,仍被后面三人渐渐拉近距离。

快到跟前时,绿毛怪再次大吼一声:“嗨,美女。”

江悦没觉得是喊自己,仍继续往前。

“拎东西的美女,快停下来,”眼镜哥帮忙喊。

他们三个走的不快,绿毛怪的发色格外显眼,脸上挂着笑容,十分友善。

如果没看见便利店里的那一幕的话。

江月回头,汗毛都竖起来了:“阴魂不散啊。”

她夹紧行李,脚下生风,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向三号院,上楼,找钥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周司铭假装按下计时器为其计:“小短腿倒腾的还挺快。”

风一般的女子,都跑出残影了。

他鼓掌感叹,运动健将,好苗子,建议收编国家队。

“老大,还追吗?”绿毛怪缺心眼提问。

“追上去被人当流氓打吗?”有缘再见,周司铭原路返回。

经过‘喜多多’便利店,绿毛怪和眼镜哥跑到他前面,故作扭捏,异口同声发嗲:“老大,渴渴,糕糕。”

“老大不渴,老大饿了,”周司铭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准备打道回府。

二人见状赶忙改口:“老大,饿饿,饭饭。”

周司铭上车关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不不,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们的亲妈,”做作二人组钻进后车座,开启蹭大餐之旅。

江悦这边匆忙赶到家,快速将门反锁,倚靠玄关处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追上来,总算安全了。

她将行李拖进小隔间,八平米大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面穿衣镜。

这便是江万东给她整理出来的卧室,本来他租的房子是个两室一厅,面积五十平米多一点点,和房东商量后,人家勉强答应临时隔出来一间。

环境相对简陋,但在寸土寸金的燕城,能有地方吃饭睡觉,对于江悦来说,十分不容易。

至少江万东没打发她去阳台。

“客厅没阳台,想打发也去不了,”江悦笑着摇头,怎么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或许江万东是真心接她来燕城一起生活。

启程前的一个星期,班主任家访,正值暑假,补习班最忙的时候。

江悦有些不知所措。

班主任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爸让我去燕城。”

“也好,大城市教育资源比咱们学校强。”

“二中也不差,我喜欢二中。”

“准备留下来吗?我可以和你父亲谈一谈。”

那天班主任和江万东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具体聊天内容,江悦不得而知。

分开之际,班主任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学习,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江悦腾空行李,五六个包裹,有四个全部用来装书本。

窗户下面的小书桌,只能摆下四分之一,别的部分只能堆成小山垒放在墙角。

做完这些她已经汗流浃背了,落地扇吹来的风,全是热的,一点降温效果没有,越扇越烦躁。

江悦干脆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到洗手间冲凉,再次出来时,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江万东发来的:“晚饭自己解决,不用等我们,我们晚上十点之后回家。”

“好的,”江悦回复完,继续坐在扇前吹头发,待发梢不再滴水,便起身将夏天衣物全部拿出来。

房间没有衣柜,单人床里侧放着简易落地挂衣架,刚好能挂满为数不多的六件夏装。

穿不着的秋冬衣物,她又给重新放回行李箱,拉紧拉链,一整个塞入床底,简单收拾后,房间有了点人气,看着顺眼不少。

“小窝搞定,”江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去做饭。”

厨房在隔壁,比她的卧室还要小,刚好容纳一个人。

燕城很大,出了家门就是广袤天地。燕城又很小,四个人挤在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的确很小,小到一天见到两次碰瓷的人,”江悦边煮面边感慨,“一回比一回离谱。”

希望以后不要再碰面,梦里也不要。

江悦吃完泡面,洗锅刷碗之后,心满意足躺在床上看书,高二上学期的内容,特意问别人借的燕城版教材。

笨鸟先飞,以免开学上课跟不上进度。

她有一特长,自学能力特别强,别人开学报课外补习班,她我在家里闷头看书,偶尔有不理解的,圈出来,课间找老师解疑答惑。

感谢妈妈赐予的天赋本领,让她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稳定班级前三,年级排名从未跌出过前十。

燕城使用的课本教材,进度相对较快,有四五个知识点属于新内容。

江悦目前预习到第二个,可能白天坐车赶路比较累的原因,看到一半,上下眼皮便不争气地合在了一起。

夜深深,窗外树枝轻轻摇曳,漆黑如墨天空飘来阵雨,闷热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芬芳。

夏天的雨多而密,急忙忙好似赶场赴会,还未等地面湿透,它便收起阵仗,数次积攒起来,留着某天某日下个痛快。

经过雨水洗涤,东方渐白,曙光初现,世间万物焕然一新。

人们在夜晚沉沦,又在早晨重生。

七点不到,江悦房间的门便被人‘咔哒’一声,从外面推开。

睡眼惺忪的她看到来人后,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阿,阿姨。”

“醒啦?”

“嗯嗯,醒了。”

“昨晚睡的好吗?”

“挺好的,床很舒服。”

江悦紧张地扣着手指,七八年未见,王梅一如从前,只是脸上皮肤没那么有光泽了,脸颊两侧微微泛红,倒三角眼仍精明敏锐。

每次与她对视,江悦都有种老鹰捉小鸡般的感觉,王梅是翱翔的老鹰,她是将要成为盘中餐的小鸡。

“舒服就好,还以为你会热,”王梅指着屋顶表示,“过两天让你爸装个空调。”

“不,不用,风扇可以,”江悦走到落地扇前,按下关闭按钮,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发出破旧的吱呀声,没一会儿便停止了转动。

“没事,”王梅又给她打开,“最近电费还行,你既然来了,少不了要多一份开支。”

“我吃的不多,平时除去学习,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江悦在老家时,江万东每个月给她和爷爷五百块钱生活费,偶尔有几个月忘记打钱。

爷爷从不问他要,因为有一次江悦生病,电话找江万东,他老婆王梅接起,劈头盖脸一顿骂:“给过你五百块钱,还想怎样?”

“悦悦住院,三天了,续费的钱缴不上,医院要赶人回家。”

“回家就回家呗。”

“她还没完全好,不继续治疗,会死人。”

“世界上死的人多了,谁死谁该死。”

爷爷默不作声地挂断电话,再没联系过他们。

江悦后来悄悄问爷爷,为什么王梅讨厌她。

爷爷:“她有病。”

“啊?”

“神经病,”爷爷在婚礼上为江悦出头,质问亲朋好友,搞得王梅脸上无光,她因此心怀怨恨,而且后妈和前妻的孩子,好像是对立体,永远充满着矛盾,“咱们以后别招惹她,绕着走,躲远点。”

江悦心里祈祷,爷爷妈妈你们在天保佑,不要让我和王梅产生冲突。

也不知是不是心诚则灵,王梅听她说完不花钱后,开心地笑了笑。

“悦悦,以后别老叫阿姨,都是一家人,听着怪生分的,改口叫妈妈。”

江悦无声地张了张嘴,内心挣扎,纠结片刻后,别扭地叫了出来:“妈,妈?”

“哎!乖女儿!”王梅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江悦低头,胆怯又害羞。

“贴心小棉袄,以后就这样喊,妈妈爱听。”

“好的,妈妈。”

“走,吃早餐去,”王梅五点多起床,准备一桌子食物,煎饼,鸡蛋和豆浆。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江悦如坐针毡,筷子摆在眼前,却不敢拿。

王梅没有入座,继续跑厨房忙活。

“怎么不吃?”江万东从厕所出来甩干净手上水份,端起一杯豆浆仰头喝完,又撕下一角煎饼,鼓着腮帮子看江悦,“不喜欢?”

“没,没有,很喜欢。”

“非得让我像招待客人一样,热情招待你?”

“不是的,”江悦赶忙拿起手边杯子,喝上两口。

江万东一把抢过,怒吼:“这是淼淼的杯子,为他准备的牛奶。”

牛奶乳白色液体和豆浆汁十分相似,没人告诉江悦装牛奶的四方杯属于淼淼专用。

“对不起,我不知道。”

桌上另外放的两个两个圆肚玻璃杯,里面盛着豆浆,其中一个江万东刚喝完,另一杯估计是王梅专用。

“这让你弟弟怎么喝?”江万东一股脑倒进碗里,暴力推到她面前,牛奶洒出来,溅湿衣角。

江悦拿手掸了掸:“以后不会了。”

“这是你的,下次用它吃饭!”

“嗯。”

不锈钢小碗略显陈旧,应该是江淼淼之前用剩下的,淼淼是江悦同父异母的弟弟,暑假开学上二年级,俩人年龄相差八岁

江悦捧起碗身,大半张脸埋进碗口,眼泪滴落,混着牛奶喝下。

四方杯子被江万东拿进厨房洗了又洗,哗哗哗的水流声,似针尖般扎的她几乎失聪。

‘砰!’重重的关门声,江万东站在门口。

王梅急匆匆跑出厨房,叮嘱他别生气:“大早上的干啥啊,不想生意好啦?”

“生意就没好过!”江万东在菜场摊位是一角落,位置偏僻,前面有很多家同行,顾客们买菜,很少坚持逛他们家。

“那更得笑脸相迎,”王梅拍拍他的肩膀,“多大点事,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别像平时一样磨磨蹭蹭。”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马上迟了。”

江万东换好鞋子,拎着零钱包,往主卧看了一眼,“淼淼还在睡,跟江悦交代一下看着他点。”

“我心里有数,”王梅回屋,拖鞋打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击着江悦腹部。

醇厚牛奶犹如将士接收命令,奋起反抗,千军万马踏着肠胃翻江倒海。

江悦捂着肚子跑进洗手间,蹲在马桶边作呕。

王梅凑过来看:“你对牛奶过敏吗?”

“或许吧。”

“没有享福的命,豆浆机里还剩点豆浆,我给你倒碗里。”

“谢谢。”

“谢啥,都是一家人,等下我去菜市场找你爸,淼淼醒后,你陪他玩。”

“他……”话刚脱口,恶心感再次袭来,“呕……”

“要不要去医院啊?”王梅退到厕所门口。

江悦摆摆手,表示没啥大毛病。

“那行,有事打你爸电话。”

王梅走后,江悦才稍微缓和一些,喝进去的牛奶全归还给了马桶。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苍白,脸颊消瘦,如果不是嘴唇微微有点血色,还以为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江悦自嘲苦笑,楚楚可怜给谁看,她掬一捧凉水拍打脸部,清醒之后走向主卧,江淼淼刚好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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