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铭火车站出口碰瓷对方,半天不到的时间,彼此再次偶遇。
在燕城这个茫茫人海,早高峰坐地铁都能挤掉鞋的城市,彼此又十分陌生的情况下,两次碰面,多少有点缘分在。
“世界真小啊,”周司铭腹诽。
江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透过镜头,周司铭发现,江悦细长如鸦羽般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呀眨,似两把小扇子。
感觉有点可爱。
他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对绿毛怪和眼镜哥招手,示意他们回来。
这俩货仍沉浸在剧本里,尤其是绿毛,以为周司铭让他清场,点头表示明白,指着江悦,狠狠吐出两个字:“你瞅啥!”
江悦吓得差点跳起来,双手一抖,’啪嗒’矿泉水掉落。
还好,没破,但也来不及捡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司机师傅防备陌生人的话,双腿上了发条似的,飞一般地逃离超市。
周司铭伸手去拦,结果扑了个空。
“你俩给我过来!”
绿毛怪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松开眼镜哥。
“你丫下死手,老子胳膊快脱臼了,”眼镜哥起身便是一拳。
“剧情需要,给你揉揉,给你揉揉。”
俩人勾肩搭背来到周司铭面前:“老大,怎么样,我们发挥的如何?”
“好得很,小姑娘都给吓跑了。”
绿毛怪:“女生就是胆小。”
周司铭竖起大拇指点了点身后,男收银员立马缩进柜台,挥挥小手:“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噗……”绿毛怪拍着大腿笑,“就这点出息。”
眼镜哥两眼放光:“免费的霸王餐?”
电视剧里坏人白吃白喝白拿情节,终于可以体验一把。
“走,炫雪糕去。”
“我要巧克力口味的。”
周司铭:“……”
猪队友,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开拍前一人一个雪糕,现在又趁机偷吃。
“我看你俩长得像雪糕,”他放下相机,拎着这俩货的后脖颈,轰出门口,“快点道歉。”
“对不起,”绿毛怪和眼镜哥对柜台里的收银员,深深鞠躬,还没起身,后脑勺分别挨了一巴掌。
“老大,我们都道歉了!”
“我是说,跟人家小姑娘道歉,”周司铭迈开长腿,去追江悦。
他有东西要还给她。
上午出闸机口检票时,江悦不小心撞到他,混乱中,周司铭上衣扣子把她书包吊着的如意挂件扯了下来。
以为车站分开后,再也见不着面,本来算丢垃圾桶的。
江悦行李又多又重,尽管因为害怕,故意加快步伐,仍被后面三人渐渐拉近距离。
快到跟前时,绿毛怪再次大吼一声:“嗨,美女。”
江悦没觉得是喊自己,仍继续往前。
“拎东西的美女,快停下来,”眼镜哥帮忙喊。
他们三个走的不快,绿毛怪的发色格外显眼,脸上挂着笑容,十分友善。
如果没看见便利店里的那一幕的话。
江月回头,汗毛都竖起来了:“阴魂不散啊。”
她夹紧行李,脚下生风,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向三号院,上楼,找钥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周司铭假装按下计时器为其计:“小短腿倒腾的还挺快。”
风一般的女子,都跑出残影了。
他鼓掌感叹,运动健将,好苗子,建议收编国家队。
“老大,还追吗?”绿毛怪缺心眼提问。
“追上去被人当流氓打吗?”有缘再见,周司铭原路返回。
经过‘喜多多’便利店,绿毛怪和眼镜哥跑到他前面,故作扭捏,异口同声发嗲:“老大,渴渴,糕糕。”
“老大不渴,老大饿了,”周司铭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准备打道回府。
二人见状赶忙改口:“老大,饿饿,饭饭。”
周司铭上车关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不不,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们的亲妈,”做作二人组钻进后车座,开启蹭大餐之旅。
江悦这边匆忙赶到家,快速将门反锁,倚靠玄关处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追上来,总算安全了。
她将行李拖进小隔间,八平米大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面穿衣镜。
这便是江万东给她整理出来的卧室,本来他租的房子是个两室一厅,面积五十平米多一点点,和房东商量后,人家勉强答应临时隔出来一间。
环境相对简陋,但在寸土寸金的燕城,能有地方吃饭睡觉,对于江悦来说,十分不容易。
至少江万东没打发她去阳台。
“客厅没阳台,想打发也去不了,”江悦笑着摇头,怎么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或许江万东是真心接她来燕城一起生活。
启程前的一个星期,班主任家访,正值暑假,补习班最忙的时候。
江悦有些不知所措。
班主任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爸让我去燕城。”
“也好,大城市教育资源比咱们学校强。”
“二中也不差,我喜欢二中。”
“准备留下来吗?我可以和你父亲谈一谈。”
那天班主任和江万东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具体聊天内容,江悦不得而知。
分开之际,班主任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学习,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江悦腾空行李,五六个包裹,有四个全部用来装书本。
窗户下面的小书桌,只能摆下四分之一,别的部分只能堆成小山垒放在墙角。
做完这些她已经汗流浃背了,落地扇吹来的风,全是热的,一点降温效果没有,越扇越烦躁。
江悦干脆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到洗手间冲凉,再次出来时,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江万东发来的:“晚饭自己解决,不用等我们,我们晚上十点之后回家。”
“好的,”江悦回复完,继续坐在扇前吹头发,待发梢不再滴水,便起身将夏天衣物全部拿出来。
房间没有衣柜,单人床里侧放着简易落地挂衣架,刚好能挂满为数不多的六件夏装。
穿不着的秋冬衣物,她又给重新放回行李箱,拉紧拉链,一整个塞入床底,简单收拾后,房间有了点人气,看着顺眼不少。
“小窝搞定,”江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去做饭。”
厨房在隔壁,比她的卧室还要小,刚好容纳一个人。
燕城很大,出了家门就是广袤天地。燕城又很小,四个人挤在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的确很小,小到一天见到两次碰瓷的人,”江悦边煮面边感慨,“一回比一回离谱。”
希望以后不要再碰面,梦里也不要。
江悦吃完泡面,洗锅刷碗之后,心满意足躺在床上看书,高二上学期的内容,特意问别人借的燕城版教材。
笨鸟先飞,以免开学上课跟不上进度。
她有一特长,自学能力特别强,别人开学报课外补习班,她我在家里闷头看书,偶尔有不理解的,圈出来,课间找老师解疑答惑。
感谢妈妈赐予的天赋本领,让她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稳定班级前三,年级排名从未跌出过前十。
燕城使用的课本教材,进度相对较快,有四五个知识点属于新内容。
江悦目前预习到第二个,可能白天坐车赶路比较累的原因,看到一半,上下眼皮便不争气地合在了一起。
夜深深,窗外树枝轻轻摇曳,漆黑如墨天空飘来阵雨,闷热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芬芳。
夏天的雨多而密,急忙忙好似赶场赴会,还未等地面湿透,它便收起阵仗,数次积攒起来,留着某天某日下个痛快。
经过雨水洗涤,东方渐白,曙光初现,世间万物焕然一新。
人们在夜晚沉沦,又在早晨重生。
七点不到,江悦房间的门便被人‘咔哒’一声,从外面推开。
睡眼惺忪的她看到来人后,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阿,阿姨。”
“醒啦?”
“嗯嗯,醒了。”
“昨晚睡的好吗?”
“挺好的,床很舒服。”
江悦紧张地扣着手指,七八年未见,王梅一如从前,只是脸上皮肤没那么有光泽了,脸颊两侧微微泛红,倒三角眼仍精明敏锐。
每次与她对视,江悦都有种老鹰捉小鸡般的感觉,王梅是翱翔的老鹰,她是将要成为盘中餐的小鸡。
“舒服就好,还以为你会热,”王梅指着屋顶表示,“过两天让你爸装个空调。”
“不,不用,风扇可以,”江悦走到落地扇前,按下关闭按钮,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发出破旧的吱呀声,没一会儿便停止了转动。
“没事,”王梅又给她打开,“最近电费还行,你既然来了,少不了要多一份开支。”
“我吃的不多,平时除去学习,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江悦在老家时,江万东每个月给她和爷爷五百块钱生活费,偶尔有几个月忘记打钱。
爷爷从不问他要,因为有一次江悦生病,电话找江万东,他老婆王梅接起,劈头盖脸一顿骂:“给过你五百块钱,还想怎样?”
“悦悦住院,三天了,续费的钱缴不上,医院要赶人回家。”
“回家就回家呗。”
“她还没完全好,不继续治疗,会死人。”
“世界上死的人多了,谁死谁该死。”
爷爷默不作声地挂断电话,再没联系过他们。
江悦后来悄悄问爷爷,为什么王梅讨厌她。
爷爷:“她有病。”
“啊?”
“神经病,”爷爷在婚礼上为江悦出头,质问亲朋好友,搞得王梅脸上无光,她因此心怀怨恨,而且后妈和前妻的孩子,好像是对立体,永远充满着矛盾,“咱们以后别招惹她,绕着走,躲远点。”
江悦心里祈祷,爷爷妈妈你们在天保佑,不要让我和王梅产生冲突。
也不知是不是心诚则灵,王梅听她说完不花钱后,开心地笑了笑。
“悦悦,以后别老叫阿姨,都是一家人,听着怪生分的,改口叫妈妈。”
江悦无声地张了张嘴,内心挣扎,纠结片刻后,别扭地叫了出来:“妈,妈?”
“哎!乖女儿!”王梅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江悦低头,胆怯又害羞。
“贴心小棉袄,以后就这样喊,妈妈爱听。”
“好的,妈妈。”
“走,吃早餐去,”王梅五点多起床,准备一桌子食物,煎饼,鸡蛋和豆浆。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江悦如坐针毡,筷子摆在眼前,却不敢拿。
王梅没有入座,继续跑厨房忙活。
“怎么不吃?”江万东从厕所出来甩干净手上水份,端起一杯豆浆仰头喝完,又撕下一角煎饼,鼓着腮帮子看江悦,“不喜欢?”
“没,没有,很喜欢。”
“非得让我像招待客人一样,热情招待你?”
“不是的,”江悦赶忙拿起手边杯子,喝上两口。
江万东一把抢过,怒吼:“这是淼淼的杯子,为他准备的牛奶。”
牛奶乳白色液体和豆浆汁十分相似,没人告诉江悦装牛奶的四方杯属于淼淼专用。
“对不起,我不知道。”
桌上另外放的两个两个圆肚玻璃杯,里面盛着豆浆,其中一个江万东刚喝完,另一杯估计是王梅专用。
“这让你弟弟怎么喝?”江万东一股脑倒进碗里,暴力推到她面前,牛奶洒出来,溅湿衣角。
江悦拿手掸了掸:“以后不会了。”
“这是你的,下次用它吃饭!”
“嗯。”
不锈钢小碗略显陈旧,应该是江淼淼之前用剩下的,淼淼是江悦同父异母的弟弟,暑假开学上二年级,俩人年龄相差八岁
江悦捧起碗身,大半张脸埋进碗口,眼泪滴落,混着牛奶喝下。
四方杯子被江万东拿进厨房洗了又洗,哗哗哗的水流声,似针尖般扎的她几乎失聪。
‘砰!’重重的关门声,江万东站在门口。
王梅急匆匆跑出厨房,叮嘱他别生气:“大早上的干啥啊,不想生意好啦?”
“生意就没好过!”江万东在菜场摊位是一角落,位置偏僻,前面有很多家同行,顾客们买菜,很少坚持逛他们家。
“那更得笑脸相迎,”王梅拍拍他的肩膀,“多大点事,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别像平时一样磨磨蹭蹭。”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马上迟了。”
江万东换好鞋子,拎着零钱包,往主卧看了一眼,“淼淼还在睡,跟江悦交代一下看着他点。”
“我心里有数,”王梅回屋,拖鞋打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击着江悦腹部。
醇厚牛奶犹如将士接收命令,奋起反抗,千军万马踏着肠胃翻江倒海。
江悦捂着肚子跑进洗手间,蹲在马桶边作呕。
王梅凑过来看:“你对牛奶过敏吗?”
“或许吧。”
“没有享福的命,豆浆机里还剩点豆浆,我给你倒碗里。”
“谢谢。”
“谢啥,都是一家人,等下我去菜市场找你爸,淼淼醒后,你陪他玩。”
“他……”话刚脱口,恶心感再次袭来,“呕……”
“要不要去医院啊?”王梅退到厕所门口。
江悦摆摆手,表示没啥大毛病。
“那行,有事打你爸电话。”
王梅走后,江悦才稍微缓和一些,喝进去的牛奶全归还给了马桶。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苍白,脸颊消瘦,如果不是嘴唇微微有点血色,还以为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江悦自嘲苦笑,楚楚可怜给谁看,她掬一捧凉水拍打脸部,清醒之后走向主卧,江淼淼刚好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