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4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但对江悦来说,意义非凡。
这天,她从偏僻的小村落,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
属实农村人进城,瘦小身板圣诞树似的挂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八十几斤的体重,拖着全部家当,吃力地跟随人流挪动,速度堪比蜗牛。
检票过闸机口时,工作人员催促。
江悦腾空双手,从斜挎着地帆布小包里掏出车票。
“抱歉,东西太多,耽误你们检票了。”
“您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江悦回头,不小心撞到一男生。
“嘶,你练过铁头功吧,肯定练过。”
“对,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没有五十块钱好不了。”
江悦乖乖掏出钱包,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加起来凑不够一张整数。
“算了,”周司铭捂着肚子,弯腰起身,“让我插队先过,这事就当翻篇儿。”
江悦速度让出过道,口中还连连道谢。
真傻,碰瓷都看不出来。
“下次别那么好说话了,”周司铭丢下一句话,潇洒转身离开。
江悦望着他欣长干净背影,一抹熟悉感将记忆带回五岁那年。
也是炎炎夏日,饭馆包间内,一男孩不吃饭,趴在沙发上堆积木,小小背影干净又明朗。
“想玩吗?”
男孩感受到身后那道炙热目光,出言邀请。
江悦拘谨地坐在饭桌前,想过去却又有些胆怯。
男孩:“再不来我可要反悔咯。”
“别,我来。”
城堡积木是个大工程,家长们聚餐时间有点短,他们俩只合作完成一半。
江悦略显遗憾。
“没关系,这个给你,”男孩将最后一片灰色颗粒交到她手中,“下回见面时记得带着,不然城堡永远缺少一角。”
一晃十一年过去,少年应该跟碰瓷男孩一样又高有帅了。
江悦这么想着,手不自觉地摸向书包,书包拉链上头系着小挂件,灰色颗粒镶嵌在里面。
平常随手便能够到的东西,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她把书包绕到身前,里里外外翻找两三遍,仍一无所获。
疯狂跳动的心脏咯噔一下。
“下回见面时记得带着,不然城堡永远缺一角。”
男孩曾经交代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江悦愧疚:“我把颗粒弄丢了。”
“什么东西?”工作人员以为江悦再同她说话,归还车票时多嘴问了一句。
“就如意挂件,这样式的,”江悦用手飞快比划描述,“红绳编织的,中间镶嵌着灰色塑料小颗粒。”
“没看到,你是不是忘带了。”
“不会的,”十一年的时间,书包换了一个又一个,镶嵌着灰色颗粒的如意挂件,始终没离开过,走哪带哪儿。
“刚刚下楼梯通道时,我还拿着它把玩。”
“估计是挤掉了,”出站口人流量很大,摩肩接踵的,一不小心被别的旅客扯到,或者是无意间带走了,也未可知。
江悦想原路返回寻找,但是闸机口已经关闭,她踮脚伸长脖子往里看。
“你这样可不行,”工作人员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问她要来联系方式,“等着吧,有消息打你电话,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麻烦你们了,”江悦双手递过写好便签纸,鞠躬道谢。
工作人员被数字后面的简笔画‘猫咪小爪’和一连串爱心给逗笑。
可爱又懂事的女孩子,一个人拎那么重的行李,也没个大人来接站。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别看我瘦小,力气大着呢。”
“那成,有困难随时找我们。”
“好嘞,您先忙,”江悦拖着行李出火车站,扑面而来的热浪,给她来个热烈的拥抱。
燕城比想想中还要热。
等她爬完过街天桥,绕到公交车站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好在116公交车来的及时,再晚一秒,她就要晕倒在站台了。
车箱内部冷气开的超足,放眼看去,好几位乘客身上搭着空调披肩,江悦有些格格不入,她在室外呆太久,体表温度过高,急需散热。
肩上书包卸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重新被投入江河的鱼儿,再次活了过来。
烦闷心情随暑热一同消散,手机响起,电话另一头劈头盖脸传来阵阵辱骂。
江悦往外拿开了点,大概是早已习惯,高温天气下,江万东暴躁声音,远不如平时来的刺耳尖锐。
“听清楚了吗!”
“嗯。”
“我他妈不会跟你说第二遍。”
“知道了,竺里店三号院403,钥匙藏在门口脚垫下面。”
江悦从江万东哔哔哔的脏话里,捡出两个有用信息,租房地址和钥匙存放处。
“和你妈一个德行。”
“亲妈还是现在的妈?”
江万东被问的哑言。
挂断电话,江悦攥着手机发呆。
她亲生母亲在她六岁那年不幸离世,她爸江万东一年后再娶。
二婚婚礼比头婚热闹,敲锣打鼓邀请各路亲戚。
小江悦捂着耳朵跑去爷爷怀里:“外面的人悄悄议论我是没妈的孩子,还说新妈妈年底生小弟弟,我就会成为爹不疼妈不爱的野人。”
“谁说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爷爷席间质问众人,闹得很不愉快。
神奇的是,从那以后,她周围再没人敢说三道四的。
如今爷爷过世,江悦再次痛失亲人,闲言碎语成真,她是个爹不疼妈不爱的野人,就连颗粒如意小挂坠都离她而去。
江悦枕着书包,歪头看向车窗外。
摩天大楼一幢接着一幢闪过,宝马香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去。
物欲横流的世界,触手可及。
城市华美街景如同幻灯片一般,附着午后两点太阳光线,轮番掠过。
江悦轻轻磕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睡了去。公交车辆停靠站的提示音,变得遥远又模糊。
光怪陆离间,妈妈迎面走来,她眉眼含笑,梨涡浅浅,温柔似春风。
江悦惊喜,跑过去搂搂抱抱又亲亲,粘人精似的挂在妈妈身上,不肯下来。
身后爷爷笑她长不大,永远是个小奶娃。
江悦猛然回头,哇,最爱的梅干菜烧饼。
爷爷每次卖菜回来,都会给她带,热乎着呢。
小馋猫伸手去够,指尖刚一碰触,温馨画面便似沙堆遇水,轰然崩塌。
她抓了个空,妈妈和爷爷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一张少年英俊面容,是出站口偶遇碰瓷的周司铭。
他笑看江悦,双目灼灼炽热。
江悦心脏漏跳,不明所以,没等她细想,周司铭突然由笑转怒,气势汹汹袭来:“你还我城堡,还我城堡。”
他死命地掐住她的脖子,修长的手背青筋凸起,窒息感让江悦无法发出声音,嘴巴张了又张,稀薄空气流进肺里,痛苦得到片刻环节,脑袋逐渐清醒。
灰色颗粒丢了,丢了……
男孩没来。
她放弃挣扎,悲伤涌上心头。
为什么城堡男孩会变成周司铭会出现在梦里,她不明白,眼角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冷气将其凝结成冰,晶莹剔透的冰珠眨眼间又变成猩红色。
红泪珠一颗接着一颗落下,越聚越多如山一般,推不动,翻不开。
周司铭也不见了,孤苦无助之际。
司机师傅拍了拍她:“同学,同学,快醒醒,终点站到了。”
江悦还处在诡异梦境中,睡眼惺忪,脑袋一片混乱。
“没睡过隐是吧?”师傅开玩笑。
江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师傅帮她把行李拿下车,好心提醒,坐返程的车可别再睡着了。
江悦点头:“师傅,竺里店三号院,返程的在哪一站下?”
刚开始上车时,她压根儿没看116路途径哪些地方,江万东只说坐这辆车能到。
“姑娘睡糊涂啦,这就是竺里店,”司机师傅堪称活地图,给她指路,“往前走八百米,看见便利店,拐进去再走个五百米左右,就能看到三号院了。”
江悦谢了又谢,走之前,司机多嘴提醒,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竺里店住户鱼龙混杂,大概租金便宜的小区,都有着相似之——烟火气很重。
街边小饭馆一家接着一家,五颜六色的招牌,更增添了市井气。
不过燕城环境卫生方面治理的很好,沿途走来,除了轻微的尘土,在没任何肉眼可见垃圾,江悦喜欢。
她上学所在的县城相对而言,差了很多,小摊小贩随处可见,道路两旁绿化树总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马路上经常见到车屁股后面扬起一片黄土,时不时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
遇到刮大风,空中还会飘起五颜六色的塑料袋。
整洁清亮使人心情舒畅,江悦觉得竺里店再怎么鱼龙混杂,也过分不到哪里去。
经过‘喜多多’便利店时,江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嗓子快冒烟了,思索再三,决定进去买瓶水,半路脱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径直走到货架尾部,拿起最便宜的一元一瓶的矿泉水,刚要转身付款,迎面便怼来俩人。
头发染成绿色,戴耳钉的男孩,嘴里叼着雪糕木棍,双手施展擒拿,压着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斯文男孩,将其贴到墙上。
状况有些激烈。
“钱呢!”
“没,没带,”眼镜男痛的龇牙咧嘴。
“我让你没带!”绿毛耳钉男照着他后脑勺,狠狠甩下一巴掌。
‘啪’!清脆又响亮。
眼睛男孩眉头深皱模样,应该是耳鸣了。
“带还是没带?”
“带了,带了,我带了。”
“带了还不拿出来!”眼镜男抬手又是一耳刮子。
“哥,轻点,”眼镜男左手贴着裤兜,摸索半天,掏出二百块钱。
“就二百?”绿毛耳钉男隔空中晃了晃红钞票。
不满意,太少!
“我一周只有二百生活费。”
“不够!”
“没有了……啊啊啊,疼,”眼镜男腿肚重重地挨了一脚,吃痛求饶,“后天,后天我再给你二百。”
“这还差不多!”绿毛耳钉男收起钞票,转头看向货架区。
江悦:“……”
她愣怔住,在老家上高中,一周五十块钱生活费,二百够她吃一个月了。
一句“我没钱,”差点脱口而出。
突然想到出站口被人碰瓷五百块,跟眼前情况相比,简直不要好太多。
眼镜男孩感觉到不对,半边脸贴着墙,姿势僵硬地转动眼珠,看来看去,一脸错愕。
【什么情况,周哥剧本里没有写啊。】
三人语塞。
沉默的气氛,让现场变得十分诡异。
距离他们一米外的拐角处,周司铭举着单反相机,隔着小镜头看他们,三张稚嫩脸庞,各有各的特色。
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另外两张背着光线,说不出的阴暗。
阳光透过窗户洒下,货架上的五颜六色饮料经过照射,多了层自然光的滤镜,结合人物面目表情,简直完美。
但周司铭觉得还不够,后期需要把绿毛怪和眼睛哥周围光线,继续加深,这样便能形成鲜明对比。
货架区的阳光,霸凌冲突区的人性,一明一暗,戏剧效果拉满,特别符合校园暴力题材。
班主任派给他的任务,这不就有了。
镜头缓缓拉近,绿毛怪和眼镜哥表情自然,丝毫没有表演痕迹,建议他俩今后进军影视行业,别整天痴心妄想考清华上北大。
旁边误入镜头的女同学,明显受到惊吓的表情,站的比军姿还要直,恰到好处地增加了画面的真实感,简直是点睛之笔。
周司铭切换镜头,对准江悦,女孩干净白皙的侧脸,微微泛着红晕,嘴角因缺水略显干涩,一双明亮清澈大眼睛,如有察觉,冷不防地回眸。
“是他?”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