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下意识看向自家婆母,有些不敢置信——江老夫人此时正满脸赞赏地看着柳衾,丝毫不见先前怒火的痕迹。
“好孩子,你先起来。”江老夫人示意王婆子将柳衾扶起,“这事我与你祖母再商量商量。”
柳老夫人依旧拧着眉,但也没因为柳衾的鲁莽出言而有所斥责。
毕竟在这事上,有错的是江家。
柳衾顺势起身,站回柳老夫人身边,垂眸不语。
既然已经将这事情闹了出来,她倒要看看江家这头还要怎么说。
江老夫人又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寻和苏鹤筝,思量了片刻,转头对柳老夫人表了歉意的笑:“嫂嫂,今日这事是我们江家有错在先,但我又是真喜欢衾丫头,你看……能不能再给江家一个机会?”
罗氏本就不喜柳衾,虽也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儿子娶苏家那个狐媚子,但见江老夫人这一副定死了柳衾做嫡孙媳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阻:
“母亲,如今三弟还未出殡,咱们家还办着白事呢……这时候谈议这两个小的婚事……”
“我自有分寸,你管好寻哥儿才是要紧事。”江老夫人瞪了罗氏一眼,又生怕柳家人不依,紧接着给柳老夫人下了一剂猛药:“只要不退婚,条件随便提。”
柳衾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肯退婚?
她下意识看向柳老夫人,一双纤手轻轻扯了扯柳老夫人的衣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柳家与江家都是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是世交,闹出这样的丑事叫外头人知晓了,保准要成人们的饭后笑料。
而柳家虽有宁北侯的世袭爵位在身,但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地落魄了下去,比不上在朝中步步高升的江家。
牺牲家里一个女儿,给柳家换一个强有力的助力,那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柳衾眼见着祖母动容,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慌乱。
“至于这丫头,待三郎出殡,我会寻个由头送她去清阳老家的庄子上。”江老夫人也瞧见了柳老夫人的模样,瞥了苏鹤筝一眼,沉了沉声,“待衾丫头与寻哥儿成婚,内宅的掌家权就交到衾丫头手上。”
“往后无论衾丫头是否有所出,我都不会准寻哥儿纳妾,若是一直没有动静,就寻个旁支的婴孩过继到衾丫头名下,自小养着也与亲生的无二。”
“祖母!”江寻扬声,俊美但狼狈的脸上满是不甘,“这女人是给您灌了什么**汤,您非要孙儿娶了她!”
“表哥,别说了。”苏鹤筝垂泪,出声制止了江寻的话,抬头向着江老夫人的方向看去,“姨外祖母,是鹤筝丢了江家的脸面,鹤筝知错。”
“柳姐姐,鹤筝不要名分,也不求能再伴表哥身边,只求……表哥能幸福。”
柳衾微微蹙起眉心,步子朝前微动了动稍稍留了个心眼——她总觉得苏鹤筝的话有哪里不对。
苏鹤筝平日里娇娇柔柔的,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要再伸手押着自己的婆子,起身冲着最近的一根梁柱冲去。
“拦住她!”只刹那,柳衾惊呼出声,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动了步子要去抓苏鹤筝。
一声闷响。
苏鹤筝触了柱,额头见了红。
而柳衾拉住了苏鹤筝的手,脚下步子却没稳住,与苏鹤筝一同跌在了地上。
“表妹!”江寻愣了片刻,一把挣脱开身边婆子的钳制,推开跌坐在苏鹤筝身旁的柳衾。
柳衾眉头皱了皱,痛呼出声:“嘶……”
她动了动脚,想要起身,却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痛楚。
柳老夫人赶忙叫了人进来,将柳衾扶起。
江寻瞧见了苏鹤筝额头上的那一抹红,又见她昏迷不醒着,双眼通红地就对着柳衾怒声道:“柳衾!你如此蛇蝎心肠,怎配得上做我的夫人!”
“你每每来我江家,都要与表妹处处为难!”
“她心善,从不与你计较,你如今是要变本加厉,置她于死地不成!”
“住口!”江老夫人见江寻说出这样的话,向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胸口。
柳衾由着婢女搀扶着,听到江寻这一番话,浑身一颤,眼眶又红了一圈:“祖母,老夫人,江大少爷都如此说了,若我还嫁给他,传出去,外头人指不定还要说我些什么……”
“更何况……他本就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家的落魄……”
江老夫人沉了沉脸,叹气道:“江寻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是没脸再求了,这婚事……就此作罢。来人,带大少爷和表姑娘下去,再……请个大夫。”
柳衾心下一喜,转而就听江老夫人话锋一转:“咱们两家的婚事是当初咱们俩家老爷子定下的,嫂子,你知道我脾气,我若非真喜欢衾丫头,也不会做到这地步。”
“我这大房的孙子没福气,你看看二房的嫡长子江亭,明年三月也要行冠礼了,这孩子不差江寻,也是风度翩翩,才华横溢……”
柳老夫人沉吟了片刻,低声道:“二房的嫡子……”
江老夫人见柳老夫人斟酌,以为是嫌二房不是长房,怕委屈了柳衾,一咬牙,又加了砝码:
“我是这么想的,亭哥儿虽说排在寻哥儿后头,但只要衾丫头愿意嫁,聘礼就在原来的单子上,再添一倍。”
“待过些时日,京城内有了缺空,就给你们家老二往京里动动。”
柳衾下意识看向柳老夫人,心下一沉——这架势,她怕是非嫁入江家不可了。
柳老夫人确实心动得紧。
家中女儿如何不打紧,男人的仕途是最为重要的。
而江老夫人这后半句,简直是捏到了她的七寸。
她本就心疼二儿子被指派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做官,如今有机会,如何不愿意。
一旁的江家二夫人胡氏也是眼前一亮。
“衾姐儿,你也晓得的,咱们俩家的婚事是你祖父牵的头,百善孝为先,你……”柳老夫人看向柳衾,拿起孝道压了下去,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柳衾打断了。
“未成婚的江家郎都可以么?那衾儿愿意嫁给江三爷,生而守节,死后同穴。”
柳衾的话让屋内众人俱是一愣。
江家的两位夫人也是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合上。
柳衾这话,若是放在江砚辞在世的时候说,谁都会以为是柳衾想攀附江家三爷。
毕竟江砚辞除了是江家三爷外,还是当今圣上看重的朝中重臣。
可偏生,江砚辞死了,死在年节前,死在了西州。
“胡闹!”柳老夫人拧眉看着柳衾,“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给人配冥婚!”
“不行,这太委屈你了。”江老夫人也一脸不赞同,“若是老三还在,这婚事我自是应允,但如今老三人都没了,若是还要你嫁过来,这不是耽误你么。”
“祖母。”柳衾摇摇头,拉了拉柳老夫人的袖子,忍着痛意,将柳老夫人拉到门口,附在她耳边用旁人听不大清的声音,轻声说道:
“您想想看,江家三爷虽然去了,但名头还在。那可是天子重臣,倘若哪天江家人透露出半点想给江三爷配冥婚的意思,这汴京上下怕是会有不少人家动心思。”
“孙女婚事如何不打紧,如今最要紧的是江家的态度。”
“若是孙女以侯府嫡女的身份主动给江三爷配了冥婚,江家可就是欠了咱们天大的情,这份亏欠,能让咱们家办多少大事情?”
“您觉得呢?祖母?”
柳老夫人琢磨着柳衾话中的意思,觉着确实是这个理,眼中亮了亮,再看向柳衾的眼底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意,轻拍了拍柳衾的手背,安抚道:“倒是委屈你了。”
柳衾摇摇头,反握住柳老夫人的手:“祖母,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说什么委屈的。”
更何况,这倒也不算委屈。
前世她嫁给江寻后,也曾听说江家给江三爷寻了个良家女子配了冥婚,人就养在汴京郊外的庄子里。
不用侍奉公婆,不用和妯娌争那点子鸡毛蒜皮。
庄子里的那些子下人就伺候那一位主子,也是劲往一处使。
江家对那位三夫人的要求就只有不出庄子。
而那时候的她还在深陷泥沼,被江家内的那些明争暗斗闹得焦头烂额。
想至此,柳衾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原先说嫁给江家三爷还只是一时口快,如今是越想越觉得合适。
与其将来再嫁给一个不知道品行的男人,倒不如嫁给一个名望颇高的死人。
不就是将来的大半辈子都在庄子上度过么,有吃有喝有穿的,她倒还羡慕前世那位江三夫人呢。
“既然衾姐儿自个愿意,我也就不再阻拦了。”柳老夫人叹了口气,与柳衾再往回走了走,对江老夫人道,“弟妹,你们那……”
“既然嫂嫂都没意见,那我自然也没意见,只是可怜了衾丫头。”江老夫人叹息一声,转而慈爱地看向柳衾。
这桩婚事定在了下个月,但具体事宜还是要江柳两家的长辈细聊,她作为小辈,又是待嫁的媳妇,自然也不好呆在屋内听着。
谢过江老夫人后,便跟着王婆子再去江四姑娘的翡翠院儿小坐。
走在江府的青石板路上,柳衾垂着眸子,双手藏于袖中,规规矩矩地没有再多四下打量。
只是她再度绕过假山,路过一处月牙门时,总觉着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