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齐然瑶直愣愣地看着宋禾,直到汗水从额头流进眼角,才眨眼回过神来。
“又来一次?谢砚也太惨了吧。造孽。”齐然瑶也灌了口冰豆奶,感叹道。
“刚开始没有明说,他找了好几次机会见面。”
宋禾右手托着下巴,眼里晦暗不定。
“我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禾,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怕和他见面?”
“我…不想再欠他人情了,还有…”
店员这时候端着热腾腾的红艳锅底来到桌前,打乱了宋禾的思绪。
齐然瑶接着问:“你家里那事之后,你不也还是和我继续做朋友,为什么谢砚就不可以?”
宋禾看着眼前翻滚的水泡,视线在升腾的白气中渐渐迷离。
……
记忆回到八年前。
蓉都的二月,几乎日日阴天,鲜少下雪,却总是湿冷,冷意像钻进骨头里似的,怎么也驱不散。
这样的天气,常叫人觉得没由来的阴郁。
此时正值高三上学期。宋禾所在的国际高中实行双轨制,学生保留国内高中学籍,可以选择走高考路线,也可以走A-Level或者IB课程体系,申请海外大学。
宋禾上周刚刚收到了伦敦艺术大学切尔西学院纯艺术专业的有条件录取 (conditional offer)。谢砚和齐然瑶也已经拿到了各自的有条件录取,都在伦敦。
他们只要在接下来的A-level大考中拿到学校要求的成绩,八月成绩公布后,就能正式确认入学资格。
接着,她就能和谢砚还有齐然瑶一起,去伦敦上学,继续他们的“魔童”事业。
所以现下,选择高考的同学们都还在上课,宋禾却已经参加完社团活动,坐在回家的车上,准备回家刷题。
刚才在音乐室里,宋禾和谢砚、齐然瑶一起尝试了一次全新的“全电”演奏。顾名思义,就是她弹电子钢琴,谢砚弹电吉他,齐然瑶拉电子小提琴。
三个人重新编曲了德彪西的《月光》,给原本柔和的旋律镀了层金属的冷冽。
宋禾哼着电子《月光》的调子,推开家门。
她手里抱着藏青色的校服羽绒服,身上穿着白色针织毛衣,胸口绣着学校的校徽。她刚参加完社团活动,眉眼间还带着兴奋,明艳的笑容把阴郁的冬日都照亮了几分。
今天应该是爸爸出差回家的日子,一周没见他了。妈妈平时这个时候也该在家了。
“爸妈,我回来啦!今晚吃什么?”
宋禾把书包往玄关的长椅上一甩,就去饭厅里找人。
区别于以往热气腾腾的饭厅景象,今天只有保姆刘姨在往桌上布菜。
“小宋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刘姨,爸妈呢?”
刘姨避开宋禾的眼神,轻咳了一声:“吃饭吧。”
宋禾觉得刘姨有点奇怪,像是刻意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她又问了一遍:“我爸妈呢?”
刘姨轻叹了口气,没回答。
宋禾胸腔里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的爸爸妈妈,不会…
不会出事了吧?
“刘姨。”她眼底红了,“到底怎么了?”
刘姨眼睛也染上湿意,她走向宋禾,轻轻抱了一下她。
“唉,在楼上书房里。”
宋禾一路跑上二楼,到书房门口停住,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开了。
宋禾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无忧无虑、肆意鲜活的少年时代,也随之被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幽暗。阴沉的冬日天光透过窗户,落在沙发和茶几上。
宋禾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父母。爸爸还穿着大衣,手里捧着一个茶杯,眼里带着红血丝。妈妈坐在他身旁,怔怔地盯着面前的茶几。
茶几上堆满了厚薄不一的文件,她只看得清封面上的一些字眼。
银行。
合同。
催款。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否该向沙发走去。
“妈?爸?”
没有人回答。
宋禾开始意识到,家里,或许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细碎的衣料摩擦声打破了寂静,她看见爸爸把茶杯攥紧了些,看向她。
“禾妹儿,爸爸和妈妈有件事要和你说。”
……
店员吆喝着上菜的声音把宋禾拉回了现实。
“双椒牛肉一份!鹅肠一份!大刀腰片一份!鸭血一份!耙鸡脚一份!”
不一会儿,她们面前的桌上就摆满了。
齐然瑶一边把鸡脚和鸭血放进锅里,一边问:“怎么走神了?”
宋禾还没有完全回神,从盘里夹了片腰片在锅里烫了几秒,放进香油碟里。
“这几天太累了...脑子也乱。”
筷尖在油碟里轻轻划过,却没有夹起任何食物。
她为什么怕和谢砚见面呢?
她怕谢砚再这样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
怕见得多了,她会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和他聊天,习惯他的玩笑,习惯他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伸手帮一把。
然后有一天,她会忘记自己曾经下定过什么决心。
她只能离他远一点。
再远一点。
远到他们之间,连重新成为朋友的可能都没有。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微信。
魔童的谢砚:宋禾,昨天对不起。
魔童的谢砚:可以见一面吗?
魔童的谢砚:我想给你道个歉。
宋禾深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齐然瑶见她唉声叹气的模样,往她油碟碗里夹了个耙鸡脚。
“先吃!”
随后又转头招呼服务员。
“帅哥,来半打冰镇啤酒!”
“好嘞!”
宋禾睁大眼睛:“瑶姐你冷静,要不醉不归啊?”
“哎,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给你说我那个狗邻居。”
齐然瑶把刚打开的啤酒塞进宋禾手里,自己又拿了一瓶,和她对碰。
珰!
齐然瑶这人从小就没怎么缺过钱。她是不折不扣的富三代,家里经营酒店生意。
她爷爷年轻时从一家小旅馆做起,赶上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波商业浪潮,后来逐渐做成了连锁酒店,到父母这一代,生意已经遍布南方。
大学时候,齐然瑶听家里人的话去了西伦敦大学读酒店管理,毕业后又回自家酒店实习。
三个月后,她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直接撂了挑子,再也不肯回酒店上班。
齐家父母起初自然不同意。可他们也知道女儿的脾气,越逼越反,最后干脆松了口。
反正家里的生意还在,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不至于饿死。堵不如疏,索性让她出去折腾几年。
她带着在酒店后院救的流浪猫搬出了家,在蓉都南边租了一个公寓。又结识了几个救助流浪猫的朋友,几个人一拍即合,做起了流浪动物救助,还运营了一个自媒体账号。
齐家在她成年后就给她做了长期的资产安排,名下有几处房产和一些长期投资,每年还能拿到一笔固定的信托收益。
她拿着这些钱,在城外租了片地,建了一个救助基地。
她性格爽朗外向,长得也明艳张扬,笑起来尤其有感染力。这样的性子很适合做自媒体,如今基地的领养宣传、广告合作和赞助,基本都由她负责。
齐然瑶灌了一大口啤酒,发出感慨:“狗男人!他居然向物业举报我。”
宋禾歪了下头,做出疑惑的表情。
“那天在垃圾桶边上捡了只猫,在我家看到寰寰,可能太害怕了,就小声地叫了一晚上。”齐然瑶右手拇指和食指环在一起,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寰寰是齐然瑶从酒店后院带回家的那只流浪猫,一只膀大腰圆的巨型奶牛猫,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平生最喜欢让人类摸她的下巴。
“前天物业敲我门,说有人举报我家猫嚎叫的声音太大。”
“这...那你怎么知道是你邻居举报的?”
“物业来我家的时候,他开门看了!后来我在电梯上遇到他,问是不是他举报的,他没正面回答,但说确实吵!”
……
齐然瑶说到做到,真的喝醉了。头软塌塌地搭在宋禾肩上,嘴里嘟囔着狗邻居之类的话。
宋禾有点微醺,脑子晕晕的,但还算清醒。
她打车把齐然瑶送回家,扶着瘫软在自己身上的齐然瑶等电梯。
一起等电梯的还有一个高挑的男人。五官精致俊秀,唇薄,眸浅,有种矜贵不好接近的气质。
男人看了一眼醉得东倒西歪的齐然瑶,眉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宋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们...认识?”
“不算。”
“那算什么?”
男人神色冷淡。
“邻居。”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齐然瑶口中的,狗邻居。
……
宋禾拖着晕沉的身体和大脑下了网约车,脚下踩到了一个硬物。
她抬脚,是颗石头。
宋禾眯着眼露出一个浅笑,晃了晃脑袋,像只小猫。
啪。
她一脚把石头踹向远处。
视线随着石头滚动,向前,落在一双薄底皮鞋上。
熨烫整齐的西装裤,微敞的西装外套,解了第一颗纽扣的白衬衫,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喉结。
最后,是谢砚的脸。
依旧俊朗的五官,只是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谢砚见宋禾终于看向自己,嘴角轻轻弯了弯。
“可以给我五分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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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