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谢砚举起手机摇了摇:“看到齐然瑶的朋友圈,你们在吃火锅,所以来你楼下等你,碰碰运气。”
宋禾没有接话,酒意让她久违地松弛下来。那些平日里牢牢裹住她的壳,今晚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用视线临摹谢砚的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角。
是好看的夜景。
“去你车上聊吧。”
“好。”
谢砚的SUV停在街边,隐在树影里。
他替宋禾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位。
汽车启动,空调的凉风簌簌灌满车厢。
宋禾闭眼靠在座位上,仍感觉到有些晕眩。
谢砚没有着急开口。
他其实有些忐忑。宋禾今天没有回他的消息。
昨晚她那句“以后不要再见了”,让他一整夜没睡好。
可他还是来了,等在她家楼下。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又一次逾越了边界。
昨天的事,确实是他做错了。所以今天来,他只是想道歉。
至于以后,他可以等。
等她愿意重新和他说话,重新给他一个成为朋友的机会。
“宋禾。”谢砚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我昨天太鲁莽了,没有考虑仔细。”
“我不该擅自决定替你学生家里垫房租。”
“是我越界了,我想给你道歉。”
“对不起。”
谢砚侧过身看她,静静等她的反应。
宋禾睁开眼。
“谢砚。”
“我在。”
她缓缓侧过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望向她的时候,映着车窗外零碎的灯光,像晶亮的星辰。
真好看,又真遥远。
但星辰是摘不到的。
所以,还是让它留在原来的地方吧。
宋禾看了他片刻。
最后,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空气凝滞。
只有空调风声仍在车厢里循环。
簌簌。
簌簌。
良久。
“我......想要的?”
谢砚的声音很轻,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嗯。”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宋禾拉开车门。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
宋禾带着残存的酒意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走在高中学校的走廊里。
她正准备去音乐教室与齐然瑶汇合。
走廊上的普通教室几乎都空了,同学们要不回家了,要不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她经过高一B班的后门,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琴音并不连贯。
有几处明显的停顿,却没有因此显得敷衍。每一次拨弦都很认真,错了就重新来一遍,像是非要把这一小段练到满意不可。
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
宋禾探头向门内看去。
一个男孩坐在讲台的台沿上,低着头,指尖拨过琴弦。男孩额前的几缕碎发落下来,随着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晃动。
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蹑手蹑脚地坐在了最后一排,双手托腮,静静地听着男孩一遍又一遍弹那首尚未弹熟的曲子。
直到曲子终于没有停顿,男孩揉了揉肩,抬起了头。
宋禾这才看清他的脸。
男孩的五官生得很好,眉骨立体,鼻梁秀直,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清澈得像被风吹过的晴空。
男孩的手指拨过一根琴弦,错落的音符打破了静谧。
宋禾开口说出自己的感受:“同学,你弹得很好听。”
男孩摸了摸头发:“我还在练,弹得还不够顺。”
“刚开始几次是不太顺,不过这次你完整弹下来了。”宋禾莞尔一笑,“很好听哦。”
“我叫宋禾,高一A班。”宋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你叫什么?”
男孩等了一会,才伸手握住宋禾的手:“我叫谢砚,高一B的。”
“你看起来没参加社团,有没有兴趣加入我和几个朋友组的乐团。”宋禾双手一拍,眼底闪烁着兴奋,“魔童乐团!”
“魔童…?”谢砚重复了一遍,笑着点头,“好啊,多多指教了!”
谢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宋禾看见他棕褐色的眼眸里盛着星光。
星光散落。
眼前的画面一转,宋禾已经身处音乐室。
她坐在钢琴前,脚已经放在踏板上。谢砚拿着吉他在她斜前方坐着,正低头在调音。
蓉都的天如往常一般,阴沉沉的。音乐室开了灯,刚好挂在谢砚的头顶。
今天能来乐团的人不多,只有宋禾、谢砚和齐然瑶。
不过刚刚齐然瑶发来信息,说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了,会晚点到。
宋禾翻着面前的几本琴谱,有些百无聊赖。谢砚也调好了音,抬头看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
宋禾福至心灵,眼睛一亮,脑中有了一个灵感。
“谢砚。”
“嗯?”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弹的《天空之城》,还记得吗?”
谢砚点了点头。
宋禾把面前的琴谱合上。
“我们来个二重奏。”她手搭上琴键,“你弹,我给你配钢琴。”
“你记得?”
“对啊,上次你弹了好几遍。”
宋禾低头弹了两个音,试了试调。
“你最后一段弹得比原曲慢一点。”
谢砚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宋禾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笑。。
“当然。”
谢砚也笑了,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给他俊秀的脸部线条镀了一圈莹白的光。
他拨下第一个音。
清澈、轻盈的音符流淌而出,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第一个乐句结束的时候,钢琴的乐音融了进来。
旋律澄澈空灵。
吉他清亮,钢琴柔美,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渐渐找到了彼此的节奏,在空荡荡的音乐室里交织、回响。
像一场少年时代永远不会落幕的梦。
……
可梦终究会醒。
宋禾缓慢地睁开眼,又拿手挡在眼前。
窗帘缝隙透出的晨光打在她脸上。
太亮了。
她适应了一会儿,放下手,怔怔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耳边仿佛还有钢琴与吉他的余音。
她撑起手,从床上半坐起来,环顾四周。卧室的门敞着,客厅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张两座的布艺沙发、一张方形茶几,再加上对面墙上的电视。
这几乎就是她租的房子的全貌了。
她现在没有钢琴了。
就算有,这个地方也放不下。
宋禾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情绪。她拿起床边桌上的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开始播放《天空之城》。
她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出门去画室之前,她还有一首曲子的时间。
......
一场大雨带走了暑意,夏天和集训都迎来了尾声。
集训的最后一节课,所有老师都来了,和学生们一一告别。
宋禾排在最后发言。
“我也不说什么漂亮话了,大家下学期好好学习,继续画画。”宋禾环视一圈,“最后,希望你们一直喜欢画画,也一直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
也是她送给自己的祝愿。
学生们欢呼着上来和宋禾拥抱。
本地的学生都回家了,剩下的外地学生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画室的灯被按灭。
“辛苦大家了!”画室老板刘宁难得露一次面,招呼着老师们,“今天聚餐我请客啊,吃烤肉!”
老师三三两两地往楼外走去,准备打三辆车去烤肉餐厅。
教素描的易青松挤到宋禾身边,和她并行。王暖见状向宋禾挤了下眼,离远了几步。
宋禾对着王暖无奈地笑了一下。
易青松比她大两岁,也是蓉美毕业的。
他个子高,长得帅气,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垂下来,而且他性格开朗,没有老师架子,颇有亲和力,很受学生的喜欢。
从半年前入职开始,他就毫不避讳地表达着对她的好感。
花送过,饭约过,连“小画室”里和她偶遇,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画室里没有人不知道易青松对宋禾有好感。
宋禾也早就拒绝过他。她说自己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希望他不要白费力气。
可易青松似乎并不介意。
她拒绝一次,他就隔几天再问一次,也不急迫。
久而久之,拒绝他,几乎成了她的条件反射。
此刻,易青松又对宋禾发出邀请:“宋老师,我有两张双年展的票,周末一起去看怎么样?”
宋禾如同自动回复:“易老师,不好意思啊,我周末有安排了。”
“行,那下次。”
到了烤肉店,大家似乎颇有默契地留出了宋禾旁边的一个位置,易青松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宋禾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她不太喜欢这种感受。
好像因为有一个男人对她有意,她就自然而然地需要接住这份好感。甚至没有人想过问她,是否愿意易青松坐在她的旁边。
“宋老师,尝尝这个肉眼,很嫩。”易青松主动揽下烤肉的任务,刚烤好第一批肉,就用夹子捻了一块递到她面前。
宋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没有去夹肉。她把夹子往对面的一位年长老师推了一点,说道:“长辈优先,齐老师吃第一块。”
说着,她又自己从烤盘上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王暖坐在宋禾的另一侧,对着她和易青松露出笑容,眼尾都挤出了纹路。
宋禾的肩被碰了一下,王暖凑到她耳边:“你和小易挺配的。”
宋禾把肉放进在嘴里,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暖姐,放过我吧。”
她知道王暖是个热心肠的人,总希望身边的人都能遇见自己的幸福。
她不排斥恋爱,但她的幸福不会仅仅来自恋爱。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靠自己,她的幸福亦是如此。
“小宋,你为什么不想谈恋爱啊?”王暖疑惑地问。
“也不是不想,就是没遇到心动的人。”
宋禾拿筷子在碗底画了一个圈,筷尖把里面的油和辣椒拨画出了类似海浪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之前送给谢砚的吉他拨片,上面画了魔童的团标,海浪和小恶魔。
不知道他用了没有?
宋禾把碗底搅散,小幅度地甩了甩头。
“从来没遇到过吗?”王暖很惊讶。
“嗯…大概是吧。”
王暖凑近了些:“小宋,你不会是喜欢女孩子吧?”
宋禾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应该不是。”
刘宁祝酒的话响起,打断了她俩的对话。
“这次集训大家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他把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宋禾抿了口杯里的白酒。
白酒辛辣,灼得她喉咙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