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整面玻璃斜照进走廊尽头,玻璃前设着一排栏杆。
宋禾和谢砚相对而站,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碰在了一起。
宋禾看着玻璃外的葱郁,左手搭在栏杆上,大拇指搭在栏杆前方,其余四根手指隐在后面,谢砚看不到它们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颜色。
谢砚被宋禾叫出来的时候,以为是她要和他商量,如何说服王红租下这套房子。
可宋禾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
她眉头微蹙,眼里的情绪,他看不明白,却令他感到不安。
像是暴雨来临前,风雨尚未显露时的宁静。
谢砚喉咙有点发干。
空气里的闷潮,让呼吸似乎也变得吃力了些。
他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打破这难耐的寂静。
“宋禾,怎么了?”
宋禾听到他的问题,垂下眼,不再看外面的绿意,却也没有看他。
压低的睫毛像鸦羽一般,长翘的睫影,落在眼睑下方。
谢砚看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她终于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谢砚,你准备在背后给她们垫多少租金?”
谢砚没想到宋禾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留给他,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她知道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两千。”
“每个月两千?”
“嗯。”
宋禾点了点头:“那一年就是两万四。”
她声音平静,没有太多起伏,也毫无责备的意味。
可宋禾越是平静,谢砚的不安就越盛。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帮助能持续多久?”
谢砚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
“你总不能一直替她们付下去。 ”
“我知道。”
“等你有一天不能再替她们付了,她们怎么办?”
他回答不出来。
宋禾站在夕阳的光影里,神情沉静。
“谢砚,我知道你是好心。”
“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帮她们。”
一字一句,顿挫分明。
“但你能帮她们一次、两次,却不可能帮她们一辈子。”
谢砚右手拇指的指甲嵌进掌心,但他几乎察觉不出痛意。
“所以,这套房子我不能让你替她们补钱。”
“我也不能再接受你的帮助了。”
宋禾终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谢砚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是他没有告诉她,就擅自替她们补了房租。
他确实没有想那么多。
当时只是觉得,既然这套房子能让陈杏母女安全地住下来,而他能帮一点是一点,没必要让她们为难。
他没想到这会让宋禾如此难以接受。
宋禾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应该一开始就说的。”
“余欢的药,是第一次。”
“你送我去陈杏家,挡了陈冠军,是第二次。”
“现在是第三次。”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接受你的帮助,也是最后一次需要还你人情。可最后一次,总会变成下一次。”
谢砚唇线绷紧,眉心压出一道浅痕。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余欢的药也好,送她去陈杏家、挡陈冠军也好,包括这次的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些事情换什么人情。
他只是想帮她。
只是想离她......
近一点。
可他不知道如果他解释了,是否会把宋禾吓到,退得更远。
宋禾的声音依旧很轻:“谢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找房子不用你帮忙了。”
谢砚喉结动了一下:“宋禾……”
“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宋禾的最后一句话落下,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谢砚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渐渐退离,变得模糊起来。
凉意从心底一点点升腾,连酷暑的温度都挡不住。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小心翼翼地守着分寸,维持着和宋禾的边界,他总能一点一点,再踏进她的生活。
或许可以再成为朋友。至于之后的事,他还不敢去想。
但他好像还是越界了。
他只是想替她解决眼前的麻烦。只是想让陈杏和王红尽快住进安全的地方。
可他没有想到,宋禾会这么抗拒。
她是在介意自己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大概是吧。
毕竟从重逢以来,她似乎一直都在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他帮她找药,她说谢谢,却总想着还人情;他送她去陈杏家,她明明需要他的帮助,却还是一次次强调麻烦了。
这一次,他又擅自替她们补了房租。
是他把事情做得太过了。
谢砚看着她,声音晦涩。
“……因为这次的房子?”
宋禾没有回答。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高墙。
谢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寓的门开了一个小口,王红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宋老师,你们方便吗?”
“啊,我进来了。”宋禾没有给谢砚再开口的机会,进了门。
不多时,门又开了。
谢砚的姿势没有变过,时间好像在他周围凝固了。
“李哥,耽误你时间了。谢谢啊。”宋禾手搭在陈杏肩上,和王红一起从门内走出来。
她回头看了眼谢砚,朝他点了一下头,就朝电梯走去。
毫无犹豫。
王红没有一起走,特意到谢砚面前向他道谢。
“小谢,麻烦你了啊。刚刚宋老师给我说清楚了,原来两千块租金只有效三个月。”她脸上露出了些难为情,“我想了下,还是租个便宜些的,我怕自己到时候负担不上。”
“是我没了解清楚,该我说对不起。”谢砚收回放在宋禾背影上的视线,脸上又挂回了温和的笑容。
……
宋禾打车回了家,把包往茶几上一扔,扑倒在沙发上。
手机在嗡嗡震动,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了。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宋禾叹了口气,用余下不多的力气从包里摸出手机,滑动接听,开了扬声器。
“喂…”如果有气无力需要一个代言人,此刻的宋禾就是完美选择。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齐然瑶明朗响亮的声音一下子塞满了客厅。
“瑶姐,我听得到。我没聋。”
“禾,你没吃饭吗?说话都没声音。”
“我今天要累死了。怎么了?”
“你干嘛了?”齐然瑶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一言难尽。你先说你打电话什么事。”
“噢噢,我就是想给你吐槽下我隔壁新来的邻居有多离谱。”
齐然瑶义愤填膺,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你还有力气听吗?”
还算没有不管她死活。
宋禾想翻个身,但身体像软泥一样,陷进了沙发里,使不上劲。
“瑶姐,我太累了。”宋禾依旧有气无力,“明天我下课了,一起吃饭吧,也给你说一下我今天的事。”
“行,那你快睡吧。明天再约。”齐然瑶风风火火,说完就挂了电话。
宋禾的脑袋埋在沙发里,只留了一些缝隙呼吸。没多久,她就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只得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
刚好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林女士”的几条微信通知静静地待在列表最上面。
宋禾犹豫了一下。
她几乎能猜到,这些信息一定和让她去相亲有关。
点开信息。
林女士:乖女儿,给你发了一个餐厅。
林女士:【餐厅链接】
林女士:周六中午十二点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有诈。
宋禾了解她妈妈。如果只是单纯的家庭聚餐,现在的她,只会让宋禾回家吃饭。毕竟这个餐厅,消费并不便宜。
这顿饭,八成不是只有家里人来吃。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来,这个亲怎么也得相一次。
禾.禾:好。
……
上午的课上完,宋禾趁着午休的时间给好几个房屋中介打了电话,选了几个房子发给了王红。
下午她没课,便窝进一楼尽头,她的“私人”小画室里画画。
她在这里,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吧。
画笔蘸上颜料,落在画布上。
画布上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沉暗。
灰蓝铺开,占据大半画面。暗红从一角斜切进去,被水拖成长短不一的痕迹,几笔浓重的黑压在其上,将原本透出的颜色遮去大半。
有些线条凌乱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没有落点的思绪;有些颜色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下一层覆盖。
她没有刻意安排构图。
画笔落在哪里,她就跟着画到哪里。
宋禾握着画笔,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她明明什么都没想。
可这幅画,却好似已经替她想完了。
齐然瑶的语音打进来,问她在哪里。
宋禾站起身,边收拾边告诉齐然瑶,她在小画室里。
齐然瑶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轻车熟路地推门进了宋禾在的房间。
“哇,你换风格了?”齐然瑶凑到还未干的画前,眼里亮着惊叹。
“今天画着画着就变这样了。”
“好特别,卖给我呗。”齐然瑶说着拿出手机,找了几个不同角度拍照。
“你要我肯定送给你啊,瑶大小姐。”
宋禾看了一眼画,有些疑惑:“不过你确定想要这幅?”
“真的,这一副和你之前的画不一样。之前的画是那种很具体的美,这一副有一种无形的情绪。”齐然瑶对上宋禾的脸,探究了一番,“你画画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挺乱的吧?”
“啊…?没…没有吧。”宋禾磕磕巴巴,伪装失败。
“走吧,吃饭喝酒,消愁去。”齐然瑶没有追问,一把揽过宋禾的肩,带着她往门外走。
齐然瑶的车很多,今天开的是一辆她定制的Mini Cooper。车身是不太常见的雾蓝色,和今日阴沉的天空意外地很搭。
宋禾见她今天开的是一辆小车,方便在小路上穿行和停车,就知道齐然瑶想要进市中心吃饭了。
“今天吃冷锅串串还是火锅?”宋禾熟门熟路地坐进副驾,侧头问齐然瑶。
齐然瑶半眯着眼,手在方向盘上敲打。
“厕所串串或者老袁家火锅。我选不出来。”
宋禾噗嗤一笑,伸出手:“老规矩呗,三局两胜。我是老袁,你当厕所。”
齐然瑶翻了个白眼,宋禾笑得更大声了。
心中那些乌七八糟的情绪淡了很多。
有好朋友在身边,真好。
宋禾赢了猜拳,两人在老袁家的庭院里坐下。
两台巨大的风扇镇守两侧,对着中间的食客卖力吹着,可空气本就闷得发黏,风扇吹出来的风也还是带着热气。
宋禾和齐然瑶刚坐下,额头就已经被汗浸湿。但这阻挡不了齐然瑶八卦的热情。
“快快,给我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和谢砚怎么了?”
宋禾早就给齐然瑶说了谢砚主动帮忙找房子的事,所以她一来就直入主题。
“我跟他说…”
宋禾灌了口冰镇豆奶,心口一凉,舒爽多了。
“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