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带着最后一丝霞光躲到了地平线以下,属于城市霓虹的时间开始了。
宋禾和谢砚又坐回了派出所大厅的排椅。宋禾拿出手机,才发现有好几条妈妈“林女士”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微信。
林女士:乖女儿啊,你这周集训完了。周末和小刘见见嘛。
宋禾刚读完第一条,就把手机锁屏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
下意识的,她不想让谢砚看见。
宋禾拿余光瞥了眼谢砚,他也在手机上回复信息,没有朝她这边看。
“宋老师!”背后传来陈杏的声音。
宋禾转头看到陈杏和王红从办案区走出来。
王红手里拿着张纸,走近了之后,她递给宋禾看。
“宋老师,你看,警察让老陈写了个保证书。”王红把纸攥紧了些,“让他不要再来公寓找我们。”
宋禾沉默地看着那张纸。
她想着刚刚在楼梯间如猛兽一样蛮横的陈冠军。
相比之下,保证书三个字,轻飘飘的。
陈冠军要是想秋后算账,这三个字,未必挡得住。
陈杏和王红,不能再回那个公寓。
“你们今晚先别回去,住酒店。要是陈冠军又来找你们,不安全。”宋禾拿出手机,准备给陈杏和王红订一个酒店房间。
王红看了眼陈杏,陈杏满面疲惫,脸上还残留着刚刚在调解室哭诉的泪痕。她思索着,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是,老陈那人。气上头了谁都拦不住。杏杏,今晚我们出去住。”
“嗯。”陈杏把王红的手臂环得更紧了。
宋禾看着手机,说:“明天我帮你们找新房子,这个房子不能住了。”
谢砚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这周刚在华成区租了套公寓,我这就给中介说一声,帮你们找几家明天就能看的房子。”
宋禾还在输入住宿人信息,没来得及反应谢砚的提议。
王红摇头:“你们俩今天已经帮我们太多了。明天我自己去找,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谢砚拿起手机,输入完一条信息,笑着说:“王姐,不麻烦,我给中介介绍个生意,他还要给我回扣呢。”
王红有点懵:“真的吗?”
“对啊,王姐你要是答应,我还能挣个外快。”
陈杏跟妈妈说了谢砚是宋禾的高中同学,但陈杏不知道宋禾和谢砚曾经就读于哪所高中,更不知道,谢砚其实是医药集团的继承人。
只有宋禾知道,谢砚在胡扯,好让王红宽心。
陈杏和王红的情况摆在那里,宋禾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筛选房源、比较中介和房东。谢砚有现成的资源,至少能让她们早点住进新公寓。
可她若又一次接受谢砚的帮助,她和他的牵扯只会越来越深。
她就又欠谢砚一个人情了。
也就又给了她和谢砚一个下一次见面的理由。
“那......那谢谢你了,小谢。”
宋禾还没有拿定主意,王红已经同意了。
这下,她没得选了。
“我得谢谢你呢,王姐。成全我赚个外快。”谢砚朝宋禾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给宋禾说一下你对房子的要求,她发给我。”
“好好,又麻烦你们了。”
宋禾这时候把酒店定好了,看到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决定暂时放弃挣扎。
“王姐,我给你俩找好酒店了。刚好路上我们商量下房子的事。”
“宋老师,怎么能让你帮我们找酒店。”王红和陈杏面面相觑。
宋禾知道,王红和陈杏面对别人的帮助时总是不自在,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她不想把自己的好意强加给她们,让她们因为接受帮助而觉得难堪。
“这样快一点嘛,到时候你们把酒店费转我就好了。”
王红听到宋禾没打算为她们付酒店费,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答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给宋禾转钱。
“宋老师,我马上转给你,多少?”
“刚好一百二。”宋禾给她们把酒店费打了个五折。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宋禾。
“王姐,是谁把你们租的房子地址告诉陈冠军的?”
“唉,我大嫂。她人好,这段时间一直关心我们娘俩。”王红叹了口气,“她也是想我们和好,好好过日子。不能怪她。”
宋禾沉默了一瞬。
本意是为她人好,可好心未必能办好事。
“这样啊。新找的房子就别告诉家里人了。”宋禾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和你们打车去酒店,路上刚好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谢砚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宋禾看着他摇头:“想都别想,你现在就回家休息。”
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要送她们去酒店。
谢砚哑然一笑:“好。那我送你们上车。”
目送着网约车的车尾在视线里远去,谢砚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李哥,好久没联系了。最近生意还好吧?”
听筒那边说了几句话。
“哪里,彼此彼此。就是想请你帮我找几套明天可以看的房子。安保措施比较好的那种。”
对面的人回复了几句,谢砚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看了眼手机,微信里没有来自宋禾的消息,她还没有把王红对房子的要求发给他。
他得再等等。
至少在知道王红的具体要求之前,他不能告诉宋禾,房子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谢砚开车回了城南的公寓。
冰箱冷冻层里有一袋冻豌豆,他用毛巾裹了两层,轻轻按在胸口,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舒服了许多。
冰敷了几分钟,谢砚把豌豆放回了冰箱。
他今天下午之后就没再处理工作,积压了不少消息没有回复。
此刻,他半躺在沙发上,电脑搁在腿上,一边翻看微信里的工作消息,一边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处理。
谢砚微信置顶的账号旁,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宋禾给他发信息了。
宋禾:王姐的预算大概是两千。她想找个一室两厅的。离陈杏学校近点就好。
宋禾:麻烦了。
谢砚等了几秒,回复宋禾。
Yan:收到。发给中介了。
Yan:明早给你说看房时间。
宋禾回得很快。
宋禾:好,谢谢了。
宋禾:晚安。
Yan:晚安。
谢砚点开另一个微信对话框。
Yan:麻烦明天看房的时候,最多报两千,超出的我补。
Yan:谢谢李哥了。
……
看房的时间安排在下课之后,宋禾没有拒绝谢砚来接她和陈杏的提议。
她最近拒绝谢砚的决心,好像总是赶不上事情的发展。
她或许逃不掉,要和谢砚摊开明说的一天。
但再等等。
至少,等陈杏的事情彻底安定下来。
SUV停在街边,宋禾和陈杏刚走出画室的楼栋不远,后座的门就打开了。王红坐在后座朝她们挥手。
宋禾脑中莫名地冒出个念头。
自从她和谢砚重逢以来,他已经载过她、载过余欢和她爸爸,今天又要载陈杏和王红。
他仿佛真的快成她的司机了。
陈杏坐进后座,挨着王红。
得,她没的选。
拉开副驾门,宋禾坐了进去。
“渴的话,有水。”谢砚指了指前后座杯架里放的瓶装水。
这服务。
还是个专车司机。
要看的第一间房子离画室不远,大概十分钟就开到了。
小区外围是一圈高墙,门口有保安亭。车辆入口设着升降杆,旁边的行人通道则是一扇玻璃门,门边装着人脸识别设备。
车进门后,他们还被要求登记姓名、手机号以及拜访的楼栋和房号,确认无误后,保安才放行。
“小谢,这小区这么严格啊?”王红第一次见这种小区,有些惊讶。
“我特意让中介找了登记严格点的小区,这样安全些。”
宋禾看了一眼谢砚,他挂着惯常的微笑,显得平易近人。
他的细心和周到,并非没有触动她。
可目光落到小区里繁茂的绿化和颇新的配套设施上,她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这里的房子,租金怎么会只要两千?
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他们直接到了要看的楼栋的一层。
一层有一间挑高大厅,放着两张酒红色的真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
中年男子一看到谢砚就站起身迎上来:“谢总,好久不见。”
“李哥就别折煞我了,叫我小谢就好了。”
“唉,那不至于。这几位就是准备租房的吧?”
宋禾露出一个微笑,没有出声。
王红点了点头,应了声“对”。
“是,就是这两位要租。”谢砚伸手示意王红和陈杏。
“好的好的,那我们就直接上去。”
李哥带着一行人走进电梯,拿出一张卡,“哔”的一声,才按下十楼。
“这小区安全性特别好,上楼都要有卡才能按电梯。”李哥笑呵呵的,言语中颇有些骄傲。
王红和陈杏第一次进这种小区,有些局促,边听李哥介绍小区,边点头,偶尔应两句。
宋禾一路沉默,没有搭话。
她看着电梯楼层一层层往上跳,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多。
严格的小区登记、直达楼栋的停车场、专门用来待客的底层大厅、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宋禾对这样的小区并不陌生。
她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初中家里买了别墅,才搬离了公寓。
这样的小区,租金不会便宜。
李哥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公寓门。
公寓是一室三厅,大概80平左右。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连着一个阳台,正对着楼下小区的葱葱绿意。
李哥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公寓里的房间和设施。
王红听着,脸上露出一些为难,踌躇着出声:“这房子很好,但……我应该租不起啊。不好意思。”
“诶,你别这么说,这房东租得急,你们运气特别好,捡漏了。”
李哥说着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只要两千一个月。”
陈杏的嘴微微张大,环成了一个圆圈。
王红也不太相信:“真的…吗?”
“真的,不然我现在给房东打电话。你们问他。”
宋禾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看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进入小区后渐渐升起疑惑,还有重逢谢砚后他的种种举动,在她脑海中重合、交织,缠绕成一团乱线。
这样的房子,地段好,面积合适,设施和安保都很好,怎么可能只租两千块。
宋禾看了眼谢砚,他一言不发,任由李哥去解释这个价格。
他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很干净,撇得很清。
李哥巧舌如簧,王红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说服。
宋禾的直觉像一根针一样刺入她的脑海,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个房子本来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但如果王红要租的话,她确实只用付两千块。
因为……
两千块以外的钱,另有人替她们补上了。
那根针在宋禾的脑中搅动,她的头一阵阵地胀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所谓的“最后一次”,已经太多了。
最后一次让他送她。
最后一次接受他的帮助。
最后一次顺着所谓的“巧合”,和他产生交集。
每一次,她都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学生需要药。
陈杏母女需要房子。
他只是顺路。
他只是好心。
她甚至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命运的巧合。
真可笑啊,宋禾。
她不该如此沉溺。
沉溺的尽头,她知道的,不会有结果。
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就不要开始。
宋禾,不能再心软了。
告诉他。
拒绝他。
推开他。
宋禾抬眼,看向谢砚。
她眼底翻涌的波澜终于沉下去,只剩一片决然,与谢砚眸间的晶亮撞在一起。
“谢砚,出来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