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抢的不是方案,是绳子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包放在工位上,一张脸就凑了过来。

王茜。三十一岁,运营组组长。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发梢烫了弧度明显的卷,口红是偏暗的豆沙色——比她平时用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脸上的笑容是我极其熟悉的那种——不是笑给你看的,是笑给别人看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显得冷。

「浅浅,上周那份数据分析报告,你做得太好了。」

金老太在脑子里咳了一声:「来了。经典抢功起手式——'你做得太好了'。翻译:'接下来是我的了'。」

「谢谢。」我看着她,等她在后面安上那句「但是」。

「是这样的——」她把声音压到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但听不清的程度,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李经理让我整合部门季度数据汇总,我想把你那份报告作为附件放进去。你介意吗?」

介意吗。这三个字是抢功界的□□。说「介意」显得你小气,说「不介意」就等于签了转让协议。而且她特意挑了刚上班这个时间点——周围的同事正在泡咖啡、开电脑、翻昨天没看完的文件,耳朵都竖着,声音又刚好听不清,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不介意。」我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猫看见了碗里的鱼。但我还没说完。「不过我那份报告是初稿,有几个数据我还在核对。你要不要等等?」

「不用不用,初稿就行了。」她拍了拍我肩膀,手掌落在我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浅浅你真好。」

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嗒嗒嗒地响,节奏轻快,像踩着一首凯旋曲。

金老太:「她已经开始高兴了。」

「让她高兴。」

「报告里你留了什么?」

「什么都没留。」我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反射出我自己的脸,「但报告里引用了三个外部数据源。她不知道数据源在哪。」

金老太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老太太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所以她要交报告,就得来找你问数据源。你给不给?」

「给。」我敲了一下键盘,「给错的那个。」

上午十点半。王茜果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这一次她没有凑那么近——站在离我大约一臂的距离,像是在忙里偷闲顺便问一句。

「浅浅,报告里那个问卷样本量是多少来着?」

「两千三百。」我说。她点了点头,往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尖细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沙沙的声音。

「OK——」她合上本子,又走了。

金老太:「你不知道真实样本量?」

「知道。一千一百。」

「那你报两千三——」

「她交上去,李正宏拿去汇报,被人发现数据造假。最后查回来源——」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她签的名。」

中午。茶水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咖啡机嗡嗡地响,热水流过研磨好的咖啡粉,滴进玻璃壶里,发出细密的滴落声。窗外是正午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把太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眼的白,每家公司的logo在强光下像悬浮在半空中的符号。

门被推开。林知意走进来。白裙子,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她靠在窗边,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挂上标准微笑。她今天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眼尾有一点点疲惫的红。

「你今天很安静。」我说。

「在想事。」

「想什么。」

她转过头,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下面的疲倦比昨天浅了一点,但还在——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纸,折痕还在。

「我在想——一个人当了太久坏人,突然不演了。周围人会怎么看她。」

我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看她的不是周围人。是她自己。」

林知意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加热时的咕噜声。

「你昨天说我自驱风降到了百分之十二。」她顿了顿,「剩下的百分之十二是什么。」

「你想听真话?」

「想。」

「是你习惯了。」我按下咖啡机的按钮,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你穿来一年,演反派演了三百多天。有些东西你已经不会别的做法了。不是你想PUA别人——是你忘了怎么不PUA。」

咖啡机嗡嗡地响。林知意盯着机器滴出来的咖啡,像在听另一个东西。那杯咖啡快接满了,她也没去拿。

「我昨天试着没完成任务。」她说。

「系统惩罚了吗?」

「罚了。」她拉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多了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已经消退了一些,但痕迹还在。

「疼吗。」

「疼。」她放下袖子,布料盖住那块淤青,像盖住一个不该被人看到的秘密,「但比做坏人的时候轻。」

金老太的声音很轻:「她的系统惩罚阈值在降。自驱风降到12%,意味着系统的控制力也在降。」

「能降到零吗?」

「不知道。前一百零七个里没有一个人是从30%一路降到零的。」

林知意端起她的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大概是被烫到了。「苏浅浅。昨天晚上李正宏在群里被怼之后,他单独找了王茜。」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茜是我推荐的。」她把杯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三个月前,原书剧情里,是我向李正宏推荐的她。那时候我还在演全员好闺蜜。」

「所以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个——」

「是补偿。」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白裙子晃出茶水间门口,在门框边沿停留了一瞬,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又停了一秒。

金老太啧了一声:「她的自驱风刚才又降了一点。」

下午两点。部门会议。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正宏站在投影幕布前,王茜坐在他右手边,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双手叠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十五度。她手里那份报告的封面上,没有我的名字。

「各位——王茜整合的季度数据汇总,非常到位。数据详实,分析深入——」

金老太:「词汇量不够用了。夸人请具体。这么说,说明他根本没看懂。」

王茜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是一种"我认真听领导点评"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专注而谦虚。这个表情一定练过很多次——它既显得认真,又不会让人觉得在邀功。

李正宏翻到第三页。「问卷样本量两千三百,覆盖了四个业务线——这个体量,在行业里也算扎实的。」

我靠在椅背上,对面的日光灯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金老太:「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数据造假的生命周期。从李正宏念出来到被人发现——最短记录是四十七分钟。」

李正宏继续翻了五页。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的点评。然后他停在了第七页。

「这个复购率数据——」他皱了一下眉,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三十七?王茜,这个数据来源是?」

王茜顿了一下。那顿了一下的时间,在别人听来可能只是翻了一页纸,但在我听来——那是一个人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备用答案的停顿。

「来自——问卷调研。」

「具体哪道题?」

「第——」她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第十三题。」

「第十三题的样本量是?」

「两千三百。」

李正宏点点头。没追问。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满意——是"先记下,回头再说"。王茜没看出那个表情的变化,但我看出来了。

金老太:「李正宏是十五年审计出身。他那下皱眉——是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下午四点。我去财务室送报销单。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经过小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我听见李正宏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喂,老张,帮我看个数——」

我站住了。

金老太:「他去找第三方核数据了。」

「比我预估的快。」

「毕竟十五年审计。这种原始直觉是不会丢的——他只是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刚才一样轻。走廊那头的王茜从工位上站起来,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从早上的得意变成了一种不确定——像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突然察觉到了猎食者的气味,耳朵竖了起来,脖子僵住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前半小时。办公室里的灯比白天暗了一个色温,有种黄昏特有的松弛感。王茜出现在我工位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

「浅浅——」她的声音比早上低了半个调,「那个样本量,你确定是两千三?」

「是啊。」我看着她,不闪不避,「问卷回收率跟样本总量是对得上的。怎么了?」

「没什么——」她咬着下唇,齿尖在唇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就是李经理让我把原始问卷找出来备案。」

「原始问卷在共享盘里。第三季度文件夹。我上周就上传了。」我把桌面上的一个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需要我帮你找吗?」

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感激,是警觉。

「你没有删——」

「我为什么要删?」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这三秒钟里,她的表情依次经历了:困惑——明白——警惕。像一台机器从启动到关机的全过程。

「苏浅浅,你是算好的。」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的一声。「王茜。今天早上你来找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得太好了'。」我把她说过的话翻出来,像翻一本已经标记好页码的书,「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给我验货。验完了,你觉得没问题,拿走,签上你的名字。」

她的脸青了一瞬——从两颊开始,然后蔓延到鼻尖。

「但你没问我报告里有多少外部数据。你没问我数据源在哪。你没问我问卷回收通路是谁负责的。」我看着她,「你只问了三个字——'你介意吗'。」

「所以你就在数据上——」

「我没在数据上做任何手脚。」我打断她,「样本量两千三是你问的,我答的。复购率三十七是你自己算的,不是报告里的。」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两人的沉默中微微晃动。

「王茜,」我站起来,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今天抢的不是方案。是绳子。」

「什么绳子。」

「你自己的绳子。」我把包拎起来,搭在肩上,「我本来打算下午更新数据,把两千三改回一千一。但你没给我那个时间。你等不及——等不及是抢功的代价。」

她站在原地。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失焦的脸。

金老太:「PUA指数减十五。触发隐藏成就——'钓鱼执法'。不对——」她改口,「'钓鱼维权'。」

林知意从工位上站起来,拎包准备下班。路过王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一张便利贴放在王茜桌上。上面三个字——「我也是。」

下了班。我站在楼下车库门口。晚风从车库出口灌上来,带着地下室的潮湿和尾气的味道。顾深的黑色车停在老位置——B2区靠近电梯口的那个车位。他靠在引擎盖上,手里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你打电话给财务室的时候。」他把咖啡递过来,杯壁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掌心,「林知意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今天钓了一条鱼。」

「她连钓鱼都学会了?」

「她说不是你教的。是她自己看着学会的。」

我接过咖啡。杯子上又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合作条款第三条:谁也不准一个人扛。林知意的网贷,我出一半。理由:Excel算过,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但最后一行的笔画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意给我发消息的时候。」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已经答应了。」

我把便利店贴折好,放进口袋。顾深把文件夹放回后座:「还有一件事。王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今天是让她摔了一跤,但她在李正宏那儿还有底牌。」

「什么底牌?」

「她接了私活。用公司的数据给李正宏的老朋友做了一份竞品分析。李正宏收了钱的。」

夜风灌进车库,吹得头顶的排气管砰砰作响。

「所以李正宏不会因为数据造假开除她。」

「对。因为开她,等于开自己。」

我沉默了两秒。车库的日光灯照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那就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不是我要换方向。是她自己会换方向。」

「你怎么知道。」

我把车门的拉手拉了一下,金属把手在手里冰冰凉。「因为刚才她从会议室出来,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不确定了。是恨。」

顾深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打开Excel,在A1单元格敲了一行字:「三个变量的公式:苏浅浅加林知意加顾深等于王茜等不了太久。」

晚上。出租屋。手机屏幕亮着。怼人百科后台——粉丝涨到了四千一。评论区多了四十多条。最顶端那条匿名评论下面,有人回了她一句。

「不是世界不对。是你身边不对的人太多了。」

我点进回复者的主页。空白的。没有头像,没有任何作品,注册时间是今天。

金老太:「也是你们公司的IP。」

「多少个人了?」

「按目前的IP统计——至少三个。」

手机一震,一条新消息弹出来。顾深:「王茜今晚十点给李正宏发了封邮件。标题:关于苏浅浅数据造假的情况说明。」

「内容呢?」

「她把你上午报给她的两千三,说成是你主动提供的虚假数据。附件贴了你说的那句话——'样本量两千三,跟回收率对得上'。」

「她有证据吗。」

「有。她录音了。」

我盯着屏幕,手机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她录音了。」

「对。今天上午十点半,她来找你问数据的时候。手机放在口袋里。」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我不是第一次被录音。在原世界里,前男友提分手的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他知道的我的秘密——我以为他那是因为爱我才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一字不差地放给我妈听。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手机外放里我自己的声音,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独白。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你知道吗这两个字本身是一种权力游戏。

「金老太。」

「在。」

「有没有办法拿到她手机里的录音?」

「有。但她一旦发出去,拿到也没用了。」

「什么时候发?」

「明天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她会挑全办公室人最多的时段放录音。」

我靠在床头。窗外的写字楼森林亮着一排排灯,有一层的灯忽然灭了,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那不用拿录音了。」

「什么?」

「让她放。」

金老太愣住了:「丫头——如果她放了,你在李正宏手里的人事记录上就先输了一分——」

「我知道。」

「那你还——」

「她不放录音,我的同事永远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放录音,她自己说的话就永远不会被放出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一盆绿萝。「而她说的话里,有一句我可以重复一遍。她录了我的话,我录了她的。」

「哪句?」

「'浅浅,你真好。'」

金老太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哈了一声:「一百零八年。这招叫双向录音。你录音我,我录音你。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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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PUA我开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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