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公司。不是紧张——是算好了。王茜选的时段是九点到十点,人最多的时候。她需要观众。
推开办公室门,茶水间里已经聚了五六个人,各自端着杯子站着或靠着台面,聊天声比平时高了一个调。王茜不在人群中心——她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冰箱,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这个位置是精心挑的:不显得自己在主导舆论,但每个人说话她都能听见。她站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左脚脚尖一直对着办公室大门的方向——她在等。
「她在等,」金老太说,「等你到齐。」
九点整。我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去。键盘被我碰到,发出一声轻响。
王茜站起来了。她走到办公室中央,手里握着一个手机。脸上的表情是提前练好的——三分委屈三分愤怒四分"我也没办法",比例精准得像调色板上配好的颜料,不多不少。
「各位——」她的声音颤了一下。这个颤音练得不错,不太过,刚好够让人放下手里的键盘抬头看她。「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觉得同事之间有话就该当面讲。」
周围安静了。键盘声停了。鼠标声也停了。有人探出头从隔板上方看过来,有人在工位旁边慢慢站起来。
「苏浅浅。」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地反射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但没掉下来——这个分寸感是练过的。多一分看起来做作,少一分看起来不真诚。
「昨天我问你样本量的时候——你为什么骗我?」
手机举起来,拇指按下播放键。音量调到最大。
一段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浅浅,报告里那个问卷样本量是多少来着?」——她的声音,带着早上那种轻松的语气。「两千三百。」——我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OK——」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有人吸了一口冷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被人戳了一下肋骨。有人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打量。有人把目光移开了——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不想卷进去"的表情,像走在街上突然撞见别人吵架,赶紧低头快步走过。
金老太:「漂亮。她只放了这一段。没放前面她来找你抢报告的部分。」
王茜放下手机。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刚好在它最有戏剧效果的时候,沿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悬在那里。
「浅浅,我信任你。你让我用初稿,我就用了。你告诉我样本量两千三,我就写进报告了。然后李经理发现问题——你告诉我——」她的声调提高了半度,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困惑,「你为什么要在数据上做手脚?」
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安静到能听见财务室的传真机在不远处吐纸的声音——呲——呲——呲。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灼热而沉重。林知意站在茶水间门口,白裙子,手里端着杯子,咖啡的热气在杯口盘旋。她在看我——不是紧张,是「等你出手」的表情。
我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王茜。」
「嗯?」
「你的录音——放全了吗?」
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足够让我看清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全不全的——这就是全部——」
「不对。」我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段录音少了第一句。也少了最后一句。你中间剪过。对吧?」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变了。从排练好的委屈——变成了一闪而过的警觉。像一只猫的瞳孔突然缩成一条竖线。
「我没有剪——」
「那我来放一遍。」我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文件的界面,进度条是完整的四十七秒。
录音开始。
「浅浅,上周那份数据分析报告,你做得太好了。」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王茜的脸僵住了——像一个正在播放的画面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
录音继续。「是这样的——李经理让我整合部门季度数据汇总,我想把你那份报告作为附件放进去。你介意吗?」
「不介意。」
「不过我那份报告是初稿,有几个数据我还在核对。你要不要等等?」
「不用不用,初稿就行了。——浅浅你真好。」
录音结束。安静。比刚才那轮更死。像一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留下真空般的沉默。
金老太:「漂亮。你放的不是她后面找你要数据的录音——你放的是她早上来抢功的前半段。」
王茜的脸从红到青到白只用了两秒。那个过程像一朵花从盛开到枯萎的延时摄影——血色先从脸颊褪去,然后是嘴唇,然后是耳根。
「苏浅浅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和你一样。上午十点半,你来找我问样本量的时候。」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录音是为了让我背锅。我录音是为了让你说实话。」
茶水间里,有人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惊叹——像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王茜的嘴唇动了两下。我看出来她想说"这不算",但她快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她换了个角度。
「你故意给我错误数据。」
「样本量两千三是你问的。我当时正在核对数据,你等不及。你第一次来找我要报告的时候我就说了——这是初稿,数据还在核对。你没等。」
「你——」
「而且——」我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的打印件,翻到第三页,纸张在指尖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复购率三十七不是报告里的数据。是你自己算的。你签了名。」
王茜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在皮肤下面鼓起一条线。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干了——干了的意思是,在需要的时候掉不下来,在不需要的时候反而会掉。现在她最需要的是眼泪,但眼泪已经用完了。
「你以为你在惩罚我,对吧,」她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等我签完名,然后让我出丑。」
「不。」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给你选择。」我看着她,不闪不避,「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了初稿数据还在核对。你可以等。你选不等。你来找我问样本量的时候,你可以去共享盘查原始问卷。你选不查。最后李正宏发现数据不对,你可以承认自己搞错了。你选了录音。」
我把报告合上,纸张合拢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啪响。「你每一步都有选择。你每一步都选了最差的那个。然后你告诉我——是我让你出的丑?」
王茜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抖了一下——极细的一下,像琴弦被轻轻拨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提前排练好的表情又贴回了脸上。但这次贴歪了——嘴角的弧度不对,眼眶里的光亮不对劲,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破。
金老太:「她知道自己输了。但她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输了之后该怎么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李正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领带比早上松了半寸。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王茜脸上停了零点五秒,停在我脸上停了一点五秒。然后他走到王茜旁边,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两页。
「这份报告——我让人重新核了一下。」他翻了两页,纸张哗啦啦地响,「样本量一千一百。复购率百分之二十一。和你的版本对不上。」
王茜的脸彻底白了。那种白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一种灰白,像血管里的血都被抽空了。
「李经理——是苏浅浅给的数据——」
「第一份录音说数据是苏浅浅给的。第二份录音说报告是你主动要走的。」李正宏把报告放在桌上,纸面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你现在告诉我——哪一份是真的?」
王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份都是真的,对吧。你要走了苏浅浅的初稿,没核对,自己改了几个数,签了名。」李正宏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他已经背熟的文件,「报告是你签的名。错误是你的责任。我不关心你们之间怎么回事——我只关心,你交的报告错了。」
王茜站在办公室中间。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提前花了半小时化的妆上,照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个还没关掉的录音App,页面还停在播放完成的界面上。
「李经理——」
「你下午把修正版交给我。没有修正版,你下个月的绩效——」他顿了一下,「自己想想。」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王茜在原地站了整整十秒。然后她拿起手机——那个录了音、放了录音、被反录音的手机——放进口袋。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她没再看我一眼。
金老太:「她的PUA指数归零了。」
「这么快?」
「不是认输。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刚才看你的最后一眼——不是恨。是记住了。」
林知意端着她的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你让她选择最差的那一步,没给她留面子。」下面又补了一行:「但也没给她留余地去找你算账。因为录音是她先放的。她没法说你在整她。」
我回了一条:「你怎么这么快就学废了?」
她秒回:「因为我是反派。反派天生懂反派。」
金老太:「她的自驱风降到百分之九了。刚才你放录音的时候,她在旁边站了全程——没有任何一个要害你的念头。」
「那她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是我,我不会先放录音。我会先问你一句:'你确定要放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所以她在复盘。」
「对。不是复盘怎么赢你——是复盘怎么站在你旁边。」
午休。茶水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咖啡机嗡嗡地响,热水穿过咖啡粉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白噪音。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太阳,亮得有些刺眼。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我没怎么说过话的女孩。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有些分叉,应该很久没剪了。手里捧着饭盒,工位在运营组最靠窗的那个位置。
「苏浅浅。」
「嗯。」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一份自己带的便当——番茄炒蛋,白米饭,旁边还搁了两根烫过的西兰花。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像是在斟酌用词。
「今天早上——」她咬着筷子,犹豫了一秒,「那个录音,是你提前录的对吧。」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会录我。」
她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饭,也像是在消化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弹珠。
「如果她不放录音呢。你那份不就白录了。」
「不会白录。」我说,「她不放,说明她没走到最差的那一步。那我就没必要放。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等她下次来找我。」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评估——像在看一件她不确定值不值得投资的东西。「你这种人——」她说,「我以前只在网上见过。」
「什么类型?」
「不好惹的类型。」
金老太在她说话的同时弹出系统提示:「人物:周林,运营组职员。PUA指数:负八。特殊标记——穿书者。」
我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周林。小林。那个在原书人物卡里排在林知意后面、在第30章会背叛的穿书者。
金老太:「她刚才的PUA指数是负八。意思是她对PUA的免疫力比你还高——她天生不吃这套。」
「那她怎么会背叛我?」
「不是背叛。是选边。她这种人——从头到尾只站赢的那一边。她靠近你,不是因为她觉得你对。是因为她觉得你会赢。」
周林又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我。「苏浅浅,我今天早上观察了你整个过程。你从进门到放录音——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你没给她留活路,但也没搞脏自己的手。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看你打人。」她把饭盒盖上,盖子咔嚓一声扣紧,「而且我猜——你还需要更多观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今天放录音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愣了一下。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在确认观众反应。」周林站起来,把饭盒放进包里,「你不需要我帮忙。但你需要有人看着。因为打架这种事——没人看,等于没打。」
她走到茶水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以后你打架——提前通知我。我自带板凳。」
金老太:「这姑娘。聪明得比王茜高一个维度。王茜的聪明用在怎么抢东西上。她的聪明——用在怎么选边上。」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发来消息:「李正宏下午单独见了王茜。聊了四十分钟。王茜出门的时候脸上不是被骂的表情——是被夸的表情。」
「什么?」
「你没看错。李正宏在夸她。不是夸她做得好——是夸她敢动手。前十分钟骂她报告出错。后三十分钟教她怎么做得更好。」
「教她什么?」
「教她下次录音之前——先确认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录音。」
我的后背紧了一下。像有一根冰凉的针从后脖颈扎了进去。
「所以他不是护着王茜。他是把她当棋子在用。王茜这把刀钝了——他磨刀。」
「对。」顾深回了一个Excel表格截图。表格标题:「李正宏PUA战术链」。第一行:「施压者王茜→第一次试探→失败→调整策略→第二次施压(新角色待定)」。
「你怎么算出来的?」
「王茜今天下午五点有一个会。日历上写的是'运营组绩效面谈'——但与会人名单里多了一个你没见过的人。市场部总监。姓孙。」
「孙总?」
「孙志强。公司三个总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李正宏的直属上级。他的PUA等级是四星。」
金老太:「四星。第一章的李正宏才三星。这升级速度跟跳级似的。」
「如果他出场——」
「说明李正宏觉得王茜这把刀磨不好了。换了一把大号的。」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站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窗看公司大门。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自动门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阵热气。六点十五分。周林走出来。圆框眼镜,低马尾,黑色双肩包。她站在旋转门口停了一下——不是等人,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她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知道我在看。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我找到组织了"的笑——是"我赌对了"的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确认。
金老太:「你说她会站赢的那边。那你觉得——谁是赢的?」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今天早上放录音之前——我自己也不确定。放完之后才确定的。」
六点四十。王茜走出来。她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的手机攥得很紧,耳机的白色线在胸前晃来晃去。她没有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一眼。她往车库的方向走。六点五十五。李正宏走出来。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灰色西装,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笑不是"我在笑"——是"我让你觉得我在笑"。
金老太:「孙志强。四星。系统推荐拆解策略——从利益链入手。不拆话术拆动机。」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人不说空话。他说的每一句PUA都带着真金白银的利益。你拆他的话术,他会用钱砸你。你得拆他的利益链。」
我把便利店的门推开。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七点十分。顾深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窗摇下来,他从驾驶座递出一个透明文件夹——不是Excel截图,是实物打印件,边缘用订书钉固定着。
「孙志强的全部数据。他过去三年在公司推行了四个制度——每一个都写着'为员工好'。每一个都有人在推行过程中被开除。」
我翻开文件夹。第三页有一行标黄的字。「第四个制度:'感恩文化建设工程'。建议设立'感恩积分',员工每月需对同事或领导表达感谢(不少于五次),积分与晋升挂钩。」
金老太:「就是这个。大纲里第一卷末的目标——'感恩文化骗局'。孙志强是推手。」
顾深看着我的表情:「你怕了。」
「不是怕。」
「是什么?」
我把文件夹合上,纸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是嫌四星太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眼里有光的笑。「那走吧。我算了一版初稿。」
「什么初稿?」
「怎么把四星的感恩文化——拆成一星。」
晚上。出租屋。手机屏幕亮着。怼人百科后台——粉丝涨到了四千八。第一条视频下面多了一条长评论。
「我今天在办公室亲眼看到一个人被PUA了。那个人反击了。那种感觉——就像你视频里说的:清醒不是天生的。是被按下去,自己爬起来的。我看到了。我今天见证了一个人的爬起来。」
评论的头像不是空白——是一张照片。圆框眼镜,低马尾。周林。
金老太:「她知道你的账号。」
「她不知道。她这条评论不是在找我——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今天看到了什么。」
「但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她是穿书者,你也是穿书者。她迟早会猜。」
「到那天再想。」
我关掉后台,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标题:「觉醒者联盟——成员名单(待定)」。
第一条:顾深(已确认)。第二条:林知意(确认中——自驱风9%)。第三条——我犹豫了一下——我给顾深发了条消息:「你的Excel里,有没有一条公式可以算——一个人会站在你这边,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她想站?」
顾深秒回:「有。公式:近距离接触次数乘信息主动提供率除以利益相关度。如果结果小于1,是因为利益。大于5,是因为她想。」
「周林今天中午给我提供了三条信息。没有一条对她有利。」
「那她的公式结果大于5。她不是因为利益。」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第三条的位置闪了闪。然后我在备忘录里打下:「第三条:周林(待观察——公式结果大于5)。」
金老太哼了一声:「你俩连队友都要用公式算。」
「因为被人背刺过。」
「什么时候?」
「穿书前。前男友。他录了我所有的软肋,分手那天放给我妈听。」
金老太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丫头。所以你刚才放录音的时候——」
「对。我知道被录音是什么感觉。所以我先录了她。不是因为她会赢——是因为我不会再让别人录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