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30%我不要

我回到家,在玄关站了三分钟。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门外走廊灯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30章之内,要么你死,要么她亡。」

金老太没说话。这比说话更吓人。平时话多得能抵三个茶水间的老太太,突然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说明她也拿不准。一百零八年的经验在这一刻突然不够用了——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剧情杀。

「金老太。」

「嗯。」

「你带过一百零七个觉醒者。有没有两个都活下来的?」

沉默。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脑子里翻数据,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旧档案,纸页哗啦啦地响。

「有。第四十三个。」

「怎么做到的?」

「她是被迫反派,发自内心不想害人。系统惩罚她扛了二十七次,最后被提前解绑了。」她顿了一下,「还有第六十六个。觉醒者替她扛了十五次惩罚。两人都剩一口气,但都活了。」

我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歪了,外套滑下来一半,我没管它。

「林知意不行。她有自驱风。」

「所以?」

「所以——」我走进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的亮光照亮了我半张脸,「我要写一条新合作条款。」

第二天一早,我刚出地铁站,一眼就看见了林知意。

白裙子。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站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棵被冲来冲去的草,裙摆被人流的边缘卷起来又落下,她整个人被挤得站不稳,但没有移开半步。脸上没有昨天那种完美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慌张交织的表情——"完蛋了被发现了现在怎么办"的脸。

「浅浅——」

「堵人不是你的风格。」

「我没别的办法了。」她攥紧包带,指节发白,那根深褐色的包带在她手里快被拧成麻花,「你昨晚那三个字。」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早高峰的人流从地铁站口涌出来,把我们推来推去。她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但她立刻又站了回来。她站在距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近得我能看见她睫毛膏在眼尾晕了一点点——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今早化妆的时候手抖。

她的眼睛里叠了两层东西:表面是紧张,底层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被揭穿了最不愿意被揭穿的东西时,从脚底心冒上来的冷。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说,「但不是现在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会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笑给我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我不怕——」

「你不怕?」我打断她。地铁口的自动闸机在我身后响了一声,像在替我说出下一个字。「你怕到在地铁站堵人。你怕到昨天的会议记录给光荣榜加了三句私人润色。你怕到给顾深打电话的时候小指一直在转那个戒指。」

她的脸白了。不是夸张——是血色真的从她脸上褪了下去,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一幅水彩画上,颜色一层一层地消失。

金老太:「四刀连刺。每一刀都有实锤。」

林知意的嘴唇动了两下,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然后她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

我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和她擦过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带着一种人工合成的薰衣草味。

「我看过你的系统日志。百分之七十是任务。百分之三十是你自己。那三十——我不要。我要那七十。」

她站在原地,被出站口的风吹得裙摆乱晃,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我走出去十步,身后没有任何声音。金老太才开口:「你刚才那句话,连我都愣了一下。」

「哪句?」

「"那百分之三十我不要。"」她啧了一声,「你是第一个对被绑反派说这种话的觉醒者。前一百零七个——要么原谅,要么报复。你直接分了百分比。」

「因为我不是来救她的。我是来跟她算账的。」

「算什么账?」

「那七十我替她扛。三十她自己还。」

金老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丫头。你这种才叫善良。不是原谅——是算清楚。」

到公司,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小小一盆,叶子绿得发亮,花盆底下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和昨天那张"加油。别死"一模一样——工整的楷书,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你知道三件事。猜你也知道第四件。如果有一天我下不了手,你替我做。」

金老太:「第四件事?她还有秘密?」

「对。而且是她最怕的那个。」

「是什么?」

「她欠了三十万。」

系统滴滴响了三声。「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问她戒指在哪儿买的,她回了三个字'你知道?'如果她最怕的是系统暴露,她不会用这三个字——她会用解释、辩解、卖惨。但她用了问句。说明在她心里,比系统暴露更早的,是另一件事被我翻到的可能性。」

「三十万这个数据——」

「顾深的Excel。」我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手指碰到那张黄色纸片的时候,纸的质感粗糙,「他给的文件夹最后几页标了灰。不是剧情数据。是人物侧写。」

金老太哈了一声:「这小子,还在藏牌。」

上午十点。李正宏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比昨天紧了一分,大概昨晚没睡好。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我有重要消息要宣布"的语气开口。

「各位——昨天苏浅浅对光荣榜提了宝贵意见,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今天,我们换种方式。」

他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从今天起,部门设立'创新积分榜'。每人提一个可行的流程优化方案。月底评优。得分最高的——免一个月加班。」

周围同事的表情从"又要搞什么"变成了"哦这个好像还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金老太:「换皮不换药。表面奖励,实际——」

「让每个人都变成制度的打手。」

「对。提案要评审,评审就有评委。评委谁当?」

李正宏的下一句话和我脑子里的声音同步响起。「评审委员会——我亲自带队。林知意担任副评委。」

金老太:「经典。他用你的建议改了口号,把评审权握在自己手里。你还不能反对——因为口号是你提的。」

林知意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流畅,看不出任何破绽。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昨天的温柔微笑——像一只戴着天鹅绒手套的手。

「谢谢李经理。我一定公正评审。」

金老太:「系统任务触发——'为李正宏建立评审委员会投票规则'。完成度——68%。」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有意思。」

「什么?」

「昨天的任务是让她PUA我一个人。今天的任务是让她PUA整个部门。」

「说明什么?」

「说明反派系统在加注。它觉得前两章失败不是因为林知意不够狠——是因为目标太小。所以让它做范围伤害。」

金老太沉默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原来不是她在升级。是系统在升级。」

午休时分。我端着杯子进茶水间。顾深已经在了。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光在他脸上打出蓝白色的光。他不是在等我——从屏幕上的K线图来看,他在看股票行情。

「怎么进来的?」

「楼下前台认识我。毕竟'深情男二',进女配公司探望旧情这点剧情权限还是有的。」他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林知意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对我笑了笑,说'阿深你怎么又来了'。」他抬起头,合上电脑,「我说——我来走后门。」

「你那个七个版本的排名是按什么排的?」

「有效性。」他看了我一眼,「版本一'我有事找你'排第七。版本四'我算过了你需要我'排第二。版本七——」他顿了顿,「'合作条款第一条'。排第一。」

我笑了一下。笑完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轻松感,像一个一直被压在水里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

「顾深。你那个文件夹。最后几页标灰的——是人物侧写对吧。」

他顿了一下。「对。林知意的侧写,写了整整三页。」

「所以你知道她欠了三十万。」

「知道。但数据是推算的。」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系统日志里,她每次被惩罚时都执行同一个操作——打开某个借贷App看余额。过去一年里我一共记录了十七次。每次显示的剩余还款期限都会缩短。」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十七行数据,每一行精确到秒。最后一列是剩余金额的变化曲线——从二十二万到三十三万,一条平滑而残忍的上坡路。

「所以她的三十万是网贷。利息在滚。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五个月。」他停了一下,「如果我没算错,她在原书世界里借这笔钱,是因为——」

「被PUA了。」

「对。对方让她以她的名义贷款。她签了字。那个人消失了。」

咖啡机滴完最后一滴咖啡,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蒸汽在杯口上空散成一个薄薄的圈。

我盯着那十七行数据。每一行的余额都在减少——不对,是在增加。欠款的数字像一座逆生长的冰山,越长越大。

「所以她恨这个世界。但也恨自己。」

「所以她必须既当坏人又当受害者——」顾深合上电脑,「两个身份她都没得选。」

金老太的声音变得很轻:「丫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知意不是怕死。她是怕她死了之后——那个网贷还在。三十万变成五十万、八十万。然后系统把她抹掉。债还留着。」

茶水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那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排练过的从容。林知意推开门,看见我和顾深面对面站着。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然后笑了。不是昨天那种温柔微笑,不是今天早上那种恐惧和慌乱交织的表情。是一种——被看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的笑。

「你们在聊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深看了她一眼:「对。」

「聊了什么?」

「欠款利率。」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早就藏不住的东西时、终于不用再藏了的脸。像背了三年秘密的人,终于被人在大街上叫了一声名字。

「百分之二十四。」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上的价格,「月利。利滚利。穿进来的时候欠二十二万。现在已经三十三万了。」

金老太的呼吸声在我脑子里停了整整三秒。然后她说:「她的系统结算周期和网贷利率挂钩。每次任务没达标——系统能量不足,网贷利息自动加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被迫当坏人。她是被逼着当越来越多的坏人。每失败一次——债就翻一次。直到她还不起。然后系统抹掉她。债变成坏账。」

我放下杯子。杯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知意。」

她站在门口。小指上的银色戒指在日光灯下冷得发白。

「你不是在当反派。」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是在还债。」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被针尖扎过的皮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个温柔微笑又贴回了脸上——这次贴得慢了半拍,像一张没对齐的贴纸。

「苏浅浅。你今天早上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那百分之三十,你真的不要?」

「不要。」

「那你要我怎么还。」

「不用还我。还你自己。」

她愣住了。那双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不解、怀疑、然后是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你穿来一年,给系统当了一年反派。做过的事里百分之七十是任务,百分之三十是你自己润色的。」我看着她,「那三十——我没资格原谅你。你自己去还你自己。」

「怎么还。」

我拿起顾深放在操作台上的便利贴——就是贴了合作条款第一条的那张。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合作条款第二条:任何一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另一方必须说真话。不许用'我是为你好'开头。」

林知意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温柔的。不是恐惧的。不是松了口气的。

是真的笑了。

「苏浅浅你是不是有病。」

「有。而且正在传染。」

她接过便利贴,折好,放进白裙子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非常贵重的东西。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我的系统强迫我做一件我真的不想做的事——」她把那张便利贴按在口袋上,「你替我推我一把。」

「什么意思。」

「推我发疯。」

她拉开门,走出去。白裙子在茶水间门口晃了两下,然后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她疯了?」金老太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终于承认了。她不是被迫当坏人。她是被迫当坏人,但同时也恨当坏人。这两个东西一直在她脑子里打架。她装了一年——」我拿起杯子,「现在不装了。」

顾深靠在窗边,在电脑上敲了一声回车。「数据更新了。」

「什么?」

「林知意的自驱风。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二。」

下午四点。李正宏在群里发了通知:「@所有人创新积分榜第一期提案,周五截止。每个提案必须附带'个人投入时间预估'——作为重要评审参考。」

金老太:「新套路。表面'参考',实际摸底——谁肯花私人时间加班搞提案,谁就是'忠诚'。用时越短的分越低。」

「他怎么这么会?」

「因为他当经理当了十五年。PUA这行也看资历。」

我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苏浅浅:提案已备好。投入时间预估:零小时。」

群聊安静了整整四分钟。

人事大姐发了个问号。

「苏浅浅:我的提案是——废除'投入时间预估'这一评审维度。理由:自愿就是自愿。创新就是创新。用投入时间去衡量创新的质量,等同于用加班时长去衡量加班时长的合理性。这是循环论证。」

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低频嗡鸣。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金老太:「PUA指数减十二。触发隐藏成就——'一鱼吃两法'。你刚才那两段同时废了他两个套路——第一,摸底加班意愿,你直接废了。第二,你把'自愿'这个字从他嘴里抢回来了。定义权归你。」

李正宏在群里打了一行「正在输入」。消失了。又打了一行。又消失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李正宏:有道理。这个维度我重新考虑。」

「他怂了。不是认输——是换战场。」

「什么战场?」

「他不敢在群里跟你对线。因为你说的他没法反驳。所以他选'重新考虑'——拖到周五,提案截止前换一条新规则。到时候你没时间反应。」

「所以呢?」

「所以你也要换战场。」

我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李正宏会换攻击线。帮我查他最近三个月的人事调动。」

十秒。顾深回:「已查。过去三个月推了四个自己人进管理层。其中一个是王茜——运营组组长。绰号'赵子龙'。三次部门合并,功劳永远能抢到手。」

金老太:「提醒——你的下一个对手登场了。」

「顾深。文件发我。」

「什么格式?」

「Excel。」

他回了一张截图。他的桌面快捷栏——第一个是Excel。第二个还是Excel。第三个是披着音乐播放器图标的Excel。

「你的人生全是Excel吗。」

「不是。」

「还有什么?」

「还有算错了Excel重新算。」

我盯着屏幕笑了。金老太:「别笑了。王茜明天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正宏会让她来找你。而且是当着全办公室的面。」

「让她来。」

我关掉手机。林知意从工位上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试探,是"你是不是也穿来了"的疑问。今天是等待——等我先出手,然后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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