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陈忱爱财如命,辣条自然有样学样,守在万仓廪跟前,围绕“钱”的话题问了万仓廪一下午。
孩子五六岁,正是猫厌狗嫌的年纪,人咋咋呼呼的,话又多又密,差不多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刚开始万仓廪还能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到后来听得心烦意乱,戾气冲天,很想翻身给小孩儿一巴掌。
但到底没这么做,一来没理由,辣条虽吵,但没冲撞到他,二来他伤在要紧处,稍微动弹便痛进骨髓。
何况辣条还一口一个“爹”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伸手不打笑脸人。万仓廪无奈地望向房顶,两眼一闭,左耳朵进去的话原封不动地从右耳朵拉了出去。
如此一天,万仓廪已经练就充耳不闻的本事。
他就着一个姿势在硬木板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背硌得生疼。
无奈辣条得了他老娘的指令,守在万仓廪跟前,跟徭役监工似的,万仓廪只要稍微动一动,便会被他制止。
白日喝了两半碗混了少许猪油的米汤,万仓廪膀胱缓缓胀了,憋到傍晚。余晖未尽,尿意渐渐强烈。直到陈忱端着药走到他面前,他睨了陈忱一眼,没忍住,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要解小溲。”
“嗯?”陈忱没听懂。
辣条也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万仓廪。
短短一天,在这个乡野村妇面前,他那些隐秘的难堪统统被翻了出来,而他躺在这儿,如同被开膛破肚后平躺的鱼。万仓廪身上沁了汗,背心发凉,心中羞耻。但人有三急,他痛得不着力,只得仰赖陈忱这个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还装听不懂,故意折辱他。
万仓廪怒了,乖张阴鸷的本性钻出来,毒蛇般爬上脸,姣好的五官扭曲了,恶狠狠地瞪着陈忱,仿佛对方与他不共戴天:“我要解小溲,我要小便、我要撒尿、我要屙尿,听懂了吗?”
陈忱迟钝,没意识到万仓廪泛滥的杀意,莫名老脸一红,恼怒地打了万仓廪一下,只看到男人直勾勾的注视和他直白的表达,老脸忽地红了,恼羞成怒地打了万仓廪一下:““那你直接说撒尿不就完了,啧,还跟我闹脾气?”
万仓廪平白被打,眼神更添怨毒。
生怕万仓廪尿她床上,陈忱不敢耽搁,连忙掀掉盖在下半身的麻布,抽出给他扩张尿道的竹管,三两下给他套好裤子,大方地伸出胳膊等他攀,“我扶你去吧,茅厕位置偏,我怕你找不到。”
猝不及防被掀了遮羞布,万仓廪立即攥紧了拳头,缓了一会儿,也不争辩,赌气得抓紧陈忱的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坐起身,哆哆嗦嗦地踮着脚,颤颤巍巍地着了地,整个人便已经痛得虚脱。
他太要强,攥紧的拳头关节突出泛白,半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眉眼,下唇咬破了,淌着血,山茶花瓣似的,一小片殷红。
对方愣是一声不吭,陈忱也不好意思催促,杵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胳膊忽然一重。
她回头,原来是万仓廪做好准备,倚着她两股战战,旱地拔葱似地站了起来。
“这手术还是有好处的,等伤口愈合,你不会像以前那样滴尿漏尿、尿频尿细,还老是溅到衣服上,一股尿骚味……”陈忱硬着头皮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万仓廪,像根称手的拐棍,怕万仓廪记仇,尽量描绘手术的好处,但她说话不拐弯儿,说着说着就触到了万仓廪的痛处。
万仓廪挪蹭的步伐停了。
陈忱自知说错了话,及时闭嘴,跟着停了脚步。
“出去。”原来已经到茅厕了,陈忱还想说点什么,万仓廪率先下了逐客令。
“行。”陈忱重重点头,连忙退出茅厕。
万仓廪眼角一瞥,眉目微垂,看到还有个小萝卜头守在他屁股后面,他刚想开口驱人,陈忱已经钻上前连拖带拽地将辣条拉了出去,两人一溜烟没影了,陈忱甚至顺带关了门。
茅厕里顿时只剩万仓廪一人,抖着手慢悠悠地解裤带。
陈忱退出茅厕,但也没退多远,她自认手艺精细,但毕竟是第一次对人上手,十分不放心,绕着茅厕来回走,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猪听见了她的脚步,以为来食儿,哼哼唧唧地拱槽。
路边的草丛里青蛙鼓噪,蟋蟀狂叫。
辣条也担心,但担心的方向和陈忱完全不同。
万仓廪生得花容月貌,气度华贵不凡,这般漂亮的人物,一个不留神,羽化升仙了怎么办?就像陈忱曾经提过的嫦娥织女那样。
辣条抻着颗圆溜溜的脑袋,不自觉地往茅厕里瞧。
茅厕静悄悄的,一点儿声响也无。
陈忱掐了根路边的草茎,捻出点儿绿汁,草的气味儿有些冲鼻子,陈忱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一会儿,随手扔掉那截儿草,正思忖要不要进茅厕瞧瞧,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慢慢的,零星雨滴汇成瀑布,哗啦啦地敲打着陈忱的耳膜。
手术很成功,陈忱舒心了,握拳曲肘,压了下胳膊:“yes!”刚做完这个动作,陈忱察觉自己的行为莫名猥琐,像偷窥的变态,呲了牙,赧然地退了好几步,离茅厕百米远。
万仓廪终究没有羽化升仙,出了茅厕的门,他闷了许多,任由陈忱搀着他的胳膊回了屋。
“这玩意儿要插回去,要不然新肉长出来,尿道就堵死了,”陈忱手里的竹管用沸水煮过,没办法,条件有限,某种程度上也算杀菌消毒,辣条见万仓廪没有飞走,心安定不少,跟在陈忱后面端了碗药,是给他喝了消炎的,“是你自己弄还是我帮……”
“我自己弄。”
万仓廪态度转变的速度堪比高铁掉头,陈忱还以为和他就这个事会再起争执,没想到对方居然意外的配合,她省心省力了,人也跟着随和不少,两手抖灰似地拍了两下,竖起大拇指:“那你自己先弄,我在灶房烧水给你擦身,要弄不进去,让辣条来叫我。”
说完,陈忱往灶房方向去了,屋里剩万仓廪和辣条两人。
“爹,疼吗?”辣条没见过万仓廪的伤处,他起了好奇心,还没伸手便被陈忱制止,所以他知道万仓廪受了伤,却不知道具体上在哪儿。
万仓廪见辣条盯他的□□,心里不是滋味,饶是知道对方的话多出于关心,也没心思搭理,费劲半坐到床上,指了个离床最远的角落,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到那儿去站着,背对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转身。”
“为什么啊?”辣条摸不着头脑。
万仓廪身居高位久了,养成了下令不解释的作态,乍一听到辣条问原因,心里憋了口气,但他不能和小孩儿计较,只好随口糊弄:“因为我是你爹。”
插管的过程和钝刀子割肉没区别 ,万仓廪痛得大汗淋漓,几次差点放弃,但在茅厕里……
净身房里出来的阉人,多半都有点毛病。
为了避免去势不净横生事端,官刀儿匠出手狠剜得深,事后插根麦秸秆防止尿道粘连闭合,就算完了一单,剩下的全看床板上的人命硬不硬,要是挺过来,进了宫,自有他的活路,要是没挺过来,就走阴阳道送出宫,扔到乱葬岗草草埋了了事。
毕竟进宫做阉人的,要么是穷苦人家的小子,要么便是万仓廪这样的战俘。
进了净身房的门,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但他终究是活着出了净身房的门,尽管愈合的伤口偶尔还是会痛,尽管他确实有陈忱口中那些后患,尽管他天天换洗衣物,仍然于事无补,得靠浓烈的熏香来掩盖身上的气味。
“爹,没挣着钱也没事,”辣条听陈忱说了,就万仓廪身上那身行头就值不少,拿去卖了,他们家就有钱了,“等你好了,咱们把账要回来,我们家就有钱了。”
“爹?”门外忽然传来疑惑,紧接着有人激动地掀开了门帘,窜出来,正好看见万仓廪和辣条父慈子孝的场面。
辣条听到尖刻的声音一下子慌了神,手下意识往后藏,没想到摸到了万仓廪的手,宽大厚重,温热而干燥,掌心有老茧,剌得辣条手背轻微痒,辣条回头看了万仓廪一眼,旋即仿佛有了倚仗,挺起胸膛,毫无畏惧地看向来人。
掀帘子的人是吴秦氏,她白日辛苦割的猪草给了陈忱,回了家越想越气,总想占点便宜回来宽自己的心,进了陈忱家的门,刚好听见辣条叫人爹,两眼放光,生怕打草惊蛇似的,警惕地蹭着步子凑到门口,确定屋里真有男人才“哗”一下掀开帘子。
借着油灯浑亮的光,吴秦氏看清了万仓廪的脸。
“哎呀!陈蓉蓉!”老妪的嗓门像劈了叉,一下子破了音,紧接着一声哀恸的惨叫响彻整个村庄,“真是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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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