胯丨下凉飕飕的,没穿裤子也没盖被子。仓廪下意识的抬腿,忽然针扎火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从伤口牵到大腿根,从大腿根延伸到尾椎骨,沿着脊梁窜进大脑,疼得他一个激灵。
周遭安静得出奇。
恍惚间,让他以为回到了净身房。
全身的神经绷紧了,胸口剧烈起伏,鼻翼翕动,他急促地吸着气,疼痛却依然得不到缓解。
他咬紧牙关,猛地睁眼。
汗浸透了里衣,背心一片黏湿,额头眉心水涔涔的,头发濡润,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醒了?”出声的是个姑娘,蹲坐在小马扎上不停地揉树皮,听到床上有动静,急忙站起身。映入万仓廪眼帘的是张黝黑的脸,两道淡色平眉,两颊铺满雀斑,短而微兜的下巴,脖子细长,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个子不高,贴着床沿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仓廪翻身想起来,却牵动了□□的伤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神色一僵,皎白的脸狰出几分怒意,眼尾上吊,眉头纵出一道深沟,血色尽褪的嘴一张,如同撕开的裂帛,“你干了什么?”
“我是你救命恩人,”陈忱瞥了眼仓廪下半身,为了方便,她把对方裤子脱到膝盖弯儿,是有些逾矩了,但她也很有人道主义精神,给对对方盖了块布的好不好。只是考虑到伤口得通风,那块麻布比较薄,质感比较粗而已,“之前给你绝育的人技术不怎么样,尿道口开得太窄,我给你改了一下。”
“你……”万仓廪挣扎着想翻身坐起来,脖子还未完全离开枕头,便被眼疾手快的陈忱按了下去。
陈忱大大咧咧地掀开麻布盯着万仓廪的伤口看,对手术效果十分满意。
“你是大夫?”仓廪听不懂“绝育”的意思,但听明白了“尿道口”三个字,知道对方在治自己的隐疾,脸色稍霁。
陈忱“啊”了一声,抓麻绳的手一顿,大手一掀,遮羞布盖了回去:“我是劁猪的。”
“什么?!丑妇!”仓廪血气上涌,脖子到脸一片通红,因为气得太狠,嘴唇颤抖,眼睛含了水似的,多了几分潋滟。他再次挣扎着想起来,“你竟敢拿我当猪……”虎落平阳被犬欺,万仓廪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陈忱。
“你妈了个……谁拿你当猪了,你这不明摆着是个……”太监吗……陈忱下意识睖了对方一眼,放平时要有人敢骂她丑,她怼人说难听话都不用过脑,但现下她有自己的盘算,小不忍则乱大谋,遂按下不快,叉腰撇嘴,咬牙切齿地解释,“是个男人吗?”实在怕自己逞口舌之快乱了计划,陈忱不耐烦地歪头,朝门外嚷了句,“辣条,滚进来。”
不多时,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孩进了屋,循着陈忱的方向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裤腿:“阿娘,我错了,我再也不往大黄身上抹鼻涕了。”
大黄是她们家的狗。
陈忱从孩子怀里掏出张细软的锦绢,胡乱在小孩儿脸上抹了一把,捂着他的鼻子让他狠狠擤了通鼻涕,才拉过小马扎,拎小鸡一样,把孩子提站上小马扎。
“看着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下床,”陈忱重重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表情严肃地发号施令,“还有,不准掀那块布。”
叫“辣条”的小孩儿挺直身姿,立正稍息,右手上台,标准地敬礼:“遵命!”
屋内光线晦暗,搓绳实在伤眼,她挤了挤眼睛,三两下将捆好的苎麻茎抱到门外,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继续揉她的苎麻皮。
大人不在,套小孩儿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那是你娘?”万仓廪眉头紧蹙,刻意压低了音,声如浓雾般轻绵,煞是动听。
站小马扎上的辣条眼神刚好够到万仓廪的脸,他盯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细腻、没有胡须汗臭的男人,愣愣地答非所问:“你真好看。”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当然好看。
外疆掳来的孩子,因为长相出众被挑去钟鼓司唱戏,首次登台便得皇后青睐,做了中宫的伞扇长随。
戏子位卑,阉人命贱。
这便是万仓廪的来时路。
但如今他已是司礼监秉笔,当今圣上钦点的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再提容姿,不是夸,而是贬,是在点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
若在宫里,旁人用这句话刺他,他定会想尽办法将对方踩在脚下,拔了对方的舌头,敲断对方的牙,割了对方的嘴唇,再搅和成一团让对方吞下去。
从火者到如今正四品,手段不狠的人爬不到这个位置。
可惜他眼下受制于人,难以发作,只得敛了情绪,平静无波地看着辣条,挤出点虚伪的笑:“那是你娘吗?”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阿娘说你出去挣钱了,挣到了钱自然会回来,”辣条以为万仓廪看不到,偷偷揪起他衣服的一小块下摆闻了闻,借着衣服余留的点点香气,往脸上横着一擦,鼻涕顿时糊了他半张脸,“爹,你挣到钱了吗?”
万仓廪四岁便净身进宫,受的是全白的刑,万万不可能有孩子。
“我不是你爹……”万仓廪心神一动,眼神略过辣条,望向屋里的陈设。
一张木桌用麻绳绑了断腿,两把竹椅靠背没了半边,四面土坯墙返潮发黑。
万仓廪意识到什么,忍痛扭动身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不远处的陈忱。
沤好的苎麻有股烂味儿,陈忱哕了好几回,忍着恶心,动作利落地剥了韧皮,脱好胶放到一边,一捆处理完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又钻出来一捆。
“我问阿娘了,”辣条跟着陈忱混,三天饿九顿,营养不良,面色蜡黄,两颗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娘说你就是我爹。”
脱胶的皮还要梳顺,要不然捻出来的纱线成色不行,卖不上好价钱,陈忱忽然挺直腰,狠狠扭了几下僵硬的肩膀。
万仓廪立刻恢复原本的姿势,辣条及时噤声。
两人四眼相对,一时无言。
陈忱对辣条背着她乱认爹的事毫无察觉。
她是劁猪回家路上捡到万仓廪的。万仓廪昏迷了,刚好落在枯叶堆里,还是大黄嗅出不对劲,带她找到的。
扪心自问,要不是万仓廪那身衣服,陈忱绝不会救他,家里两张嘴还吃不饱呢,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要被人看见,她八张嘴都说不清楚。
但万仓廪穿着华服,一身贵气,指不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陈忱想着救他一命,将来凭借这点恩情定能大捞特捞。
没成想费了吃奶的劲儿把人搬回家,脱了衣服才发现万仓廪是个太监。
“太监就太监吧,”陈忱边搜刮男人身上值钱的东西,边自言自语,“有钱就行。”
翡翠玉佩、皮革腰带可以拿去当钱,细软的方绢拿来给辣条揩脸,手上怎么还套了好几圈红绦环,解下来给大黄做脖扣。
陈忱忘乎所以了,恨不得直接钻钱眼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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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前几天不是来过了吗?”
当铺的账房愁眉不展,身后的账房脸也皱巴巴的,眼睁睁看着锦衣卫的缇骑拿了驾帖公文,从正门闯入,搜查了当客近几日来典当的东西,确定没有可疑衣物和首饰,冷着脸将当铺里的人细细盘问一番。
最后还是掌柜颔首,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偷偷塞给领头小旗,压低声音:“一点茶果钱,权当诸位爷辛苦一趟。”
小旗收了钱,意味深长地看了掌柜一眼,挥了挥手,底下的缇骑如同潮水,顷刻间悉数退了出去。
另一边,东厂也不乐观。
不比锦衣卫奉太子诏命,用的是捉拿前朝反贼的名义,东厂受皇帝直辖,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番子不能明目张胆地找,只能暗中搜查,数日下来,竟都没探查到万仓廪丝毫下落。
坤宁宫中红纱飘摇,白烛影绰,暗香浮动,香炉烟雾缭绕。
三尺见方的绣架前,崔兰清满头珠钗,背对来回禀消息的司礼监掌印郑驭,手中细针来回穿梭。
苏绣讲究温婉清丽,雅而不俗,一线能劈成十六丝,细腻的针脚和柔和的过渡铺就了一副青绿山水。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截取的局部山水,分了六扇贯构图,这是第一扇,绣了两年。
“皇上那边怎么说?”
“回皇后娘娘,陛下交待,一切交由太子定夺。”
贵妇闻言,扽丝线的手一滞,须臾的沉默后,又问:“他……圣体可安?”
“偶有薄厥风痱,太医说是外感风邪的遗症,但稍加调养,仍有回旋余地,还请娘娘放心。”
郑驭走了,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
“万仓廪失踪了,你很担心?”隔着朦胧绣布,对面的人簪了两大簇细碎金桂,额间贴了团花钿,耳垂间坠了镶珠宝仙灯耳环,脖颈上挂了嵌宝石镶金玉多层璎珞,描眉画眼点绛唇,一副深宫贵妇打扮,然后一开口,声音浑厚低哑,俨然是个男人。
“弑君杀父,自古以来都是天理不容的大逆之罪,”皇后略过对面的问题,语重心长地提醒,“文官不会做事不管,武将更是群狼环伺,你当真要行如此忤逆狂悖之事?”
“万仓廪找到李珩了,”细针迟迟不穿布过去,男人索性站了起来,推开绣架,蹲到皇后面前,偏头靠在皇后怀里,用稚童般柔软的眼神凝望着与他咫尺之近的崔兰清,“皇后,你说我舅舅和我,谁会更像我母亲一些?”
崔兰清手里的针一抖,差点扎到男人的眼珠子,她心慌意乱,将人往外推,却被对方反钳住了胳膊。
“韩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崔兰清怒不可遏,硕大的杏眼里含怨带惧。
听到这话,韩嶂松了掐崔兰清胳膊的手,轻轻揉着皇后的披帛,气定神闲地笑了,但笑里掺了一丝酸楚:“皇后,我这样是不是很像襄嫔?”
崔兰清本想用力推开韩嶂,在韩嶂问出这句话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避开韩嶂的视线,缓缓抬手捂住了他的脸。
“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头朵,”崔兰清声音清浅,字字如珠玑般圆润,“太子殿下,你确实很像你娘,一样的愚钝、蠢笨、庸常。”
“是吗?”韩嶂苦涩地望向崔兰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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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