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秦氏撑不住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号丧似地特意扯开嗓门,如同打鸣的公鸡,声音尖刻高亢:“陈蓉蓉!我侄子待你可不薄啊!”
村子拢共就那么大,吴秦氏声嘶力竭地一嚷,村民们竟呼啦啦一下子全聚齐了,本以为是邻里姻亲间闹了矛盾,先伸进屋里的脑袋还没张嘴开解,一眼便瞥见床上的万仓廪,顿时哑口无言,眼观鼻鼻观心,从和事佬成了看客。
“你若是铁了心要改嫁,自找了人家去了便是,但你赖在这屋不走,在家里偷汉子,还让大狗叫别人爹,简直是……简直是……”吴秦氏不识字,文化实在有限,话搅成一团,堵在嘴里,来回滚了好几遍,终于吐出来一句,“简直是骑在我们老吴家脖子上拉屎!”
陈忱转头瞅了眼床上作壁上观的万仓廪,困惑茫然地睇了眼抓紧万仓廪手指,挡在万仓廪跟前的辣条。
挤眉弄眼的表情很明显:你为什么要叫他爹?
辣条回以真挚的眼神,意思却很含糊——原因不清楚,反正这个爹他已经认了。
那边吴秦氏泪如雨下,泼天撒地,话里话外都在坐实陈忱偷汉的罪名。
万仓廪虽出身低微,但在皇宫里长大,承蒙皇后提携,过得还算顺遂,绵里藏针的事常有,指桑骂槐的场面也不少见,但大家都斗而不破,勉强维持了体面,像吴秦氏这么直接闯进人家家门,撕破脸指着别人开骂的,如此富有冲击的斗争,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自小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下,自诩也算有些学识,见到这番场景,脑海里当即闪出这四个字。
斯文扫地。
“吴寡妇房里有人?”不知道谁犹疑地提了一句,聚集的村民顿时炸了膛,乱哄哄地喧嚷起来,鼎沸人声如洪水,瞬间涌进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顷刻间淹没了吴秦氏和陈忱。
陈忱身处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眼中惊慌一闪而过,短暂的无措后,很快便稳住心神。穿越三年,她未得乡间邻里一点恩惠,铁骨铮铮凭本事立足,还养活了个便宜好大儿,如此凶悍之辈,岂能让几口唾沫淹死。
“秦大娘,说到偷,我家锄头、簸箕和背篓都是你偷的吧,”陈忱只攻不防,“坎上坎下谁不知道你们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等着我改嫁,吃我儿子的绝户,大晚上蹿到我家,发现没东西可偷了,跟我在这儿贼喊捉贼?”
这话吴秦氏当然不认,着急为自己辩白,同时揪着床上的万仓廪不放:“天大的笑话,还吃绝户,你家这破房烂瓦,白给我我都不要!倒是你,死丫头片子,白天跟我说要立贞节牌坊,晚上就偷人偷到家里来了,要传出去,真是丢尽你们老陈家的脸。”
大綦律例同姓不同婚,婚姻往来大多都是邻乡邻村互相嫁娶,陈蓉蓉的娘家便在隔吴家村几十里外的陈家岗。
现在吴家村的人已经尽数得知,不消数日,周围的所有村落都会知晓陈忱偷汉的丑事,到时候陈蓉蓉的爹娘被人戳脊梁骨,她陈忱的名声也坏了,以后谁家还会请她劁猪接生,甚至可能收麻纱的人都不会要她的货。
吴秦氏的话简直是将陈忱往死路上逼。
“大娘,我劝你嘴上还是积点德,什么叫偷?没得到人家准许就拿人家东西才叫偷,你偷我家锄头、偷我家簸箕,偷我家背篓,还偷我家地,还想偷我家的房子给你家老二接亲,那才叫偷,我这个叫偷,我这个叫招赘,明着告诉你,我就不改嫁,我就是有这个本事和手段,找个男人入赘,给我当上门夫婿!”
“什么狗屁上门夫婿!看那个油头粉面的样子,分明是相公堂子的小唱,年纪大了没人要,扔到大街上的撅丁,被你捡回来了,还当个宝似地护着……”吴秦氏的嘴跟粪瓢似地,骂得相当难听。
万仓廪被骂到了,气得“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也不做壁上观了,也不顾斯文扫不扫地了,甚至不管伤口疼不疼,目眦尽裂地指着吴秦氏,疾言厉色道:“刁妇贱货!竟敢如此羞辱我!按大綦律例,无实相谣而辱人清白,鞭笞一百,以百姓骂官并亲坐乃闻,杖责一百,凡民詈钦差视为犯上作乱,可就地正法。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多要你们家一条命!”
“好大的官架子,”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把陈忱家堵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吴秦氏口中“油头粉面”的男人长什么样,听到万仓廪平一吼,平地惊雷般,吓得纷纷脖子一缩,畏威而不怀德地揣测,“不会真是个当官的吧?”
“当官的能看上她一个乡下婆娘?”说话的人蓬头垢面,唇形尖小,牙长而乱,典型的吹火嘴,“哼,带孩子的小寡妇,能找个光棍就不错了,还想找个接脚夫,发梦呢吧。”
“你管他是不是当官的……”陈忱也是急中失智,辣条爹都喊了,拳头还拱别人手心里呢,她要再说自己和对方没关系,多少有点睁眼说瞎话的意思,事已至死,她索性跟着破罐子破摔,不就是认个太监做老公嘛,他都没拿玩意儿了,两人躺一张床上也翻不出浪来。打定了主意,陈忱拎起墙角的笤帚佯装扫地,实则是顺势赶人,“好了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陈蓉蓉招个赘婿,等我挑个好日子,请大家喝喜酒。”
吴秦氏没捞到便宜,栽赃没成反而被揭了老底,灰溜溜地被儿子架走了,闹剧结束,大家一哄而散,屋子一下空荡荡的,陈忱端了热水过来,一言不发地给万仓廪擦身。
“我没答应做你丈夫。”万仓廪拧了眉,眼睫半垂,盯着陈忱给他抹胳膊的手。
“喂,你什么意思?”陈忱动作停了,眼皮一撩,点点泼辣劲儿一洒,和吴秦氏神似了几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懂不懂?”
“你救了我,我定当涌泉相报,但男女之事,恕我不能从命。”
朝廷驭内森严,服事宫禁者娶妻有结党之嫌,违规当受剥皮之刑。
即便万仓廪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还挂了钦差的名,但真谈婚论嫁,他是半点不能沾染的。
宫廷深深,奴与婢总会互相慰藉,排解寂寞。阉人宫女不能明媒正娶,但彼此找个菜户或对食,贵人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万仓廪曾经也想过这事儿,他虽是阉人,却也是男人。
做男人就会想女人,古往今来,天道使然。
他曾经想过找菜户,性格好些,性子温柔些,两人说得上话,便也算得上恩爱夫妇了。但宫女中有些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有的想着到了年岁拿钱出宫再嫁,有的一生出不了宫门,即便找菜户,也不愿意屈就他一个正六品的小典簿。后来,他想着退一步,找个对食也行,搭伙吃饭的伴儿,没有菜户那么体面,但总比独守空房强,那时他已经是左监丞,长得好,又在皇后腿边长大,是皇上眼里的红人,应该多得是小宫女往上贴。
但那时他为了权势,已是恶贯满盈,臭名昭著。
没人舍得一身剐来他那儿套近乎,朝臣暗中称他是阉狗,而贵胄视他为家奴,而同他一样的阉人和宫女们惧他怕他,给他取了代号,叫他“观音”。
观音拈花破檀唇,蛇蝎藏心屠世人。
“那我要黄金万两。”陈忱半真半假地说。
“我的命不值黄金万两,”万仓廪也知道陈忱图的是财而非他一个阉人,忽然,他心一沉,眼波流转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救我时,是否见过一方镇纸?”
“镇纸?”陈忱回想从万仓廪身上搜刮下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铜皮玉器,没有房状田契之类的东西,笃定地摇头,“没有。”
“那些东西呢?”万仓廪手一下攥紧了,辣条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眼陈忱,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便宜爹。
“什么东西?”
“你从我身上取走的那些东西,”万仓廪字字斟酌,句句谨慎,生怕泄露了天机,“玉佩挂坠,或者是印章摆件之类的。”
“那些东西都是我的了,”万仓廪表情凝重,陈忱神情也不由自主地严肃,“你身上金银全无,不把那些东西送我,你怎么报答?”
“能不能把那枚印章还我,那是私印,你就算拿去当铺也换不了几个钱。”
“看来那东西很要紧,”陈忱不知道镇纸是什么,但知道印章,那堆东西里确实有这么个东西,体积不大,印面还沾有红泥,看样子不大值钱,但又装模作样地拿盒子装了,揣在万仓廪怀里,陈忱不识货,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东西的重要性,所以将它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就等着有朝一日狠狠敲诈万仓廪一笔,“还好我藏起来了。”
“若姑娘归还于我……”万仓廪放低了姿态。
“那你先嫁给我,名分我都给你了,横竖你不吃亏,”盆里的水还尚有余温,陈忱拧干了脸帕,一把撸起万仓廪另一只手的袖子,用力地擦了起来,“你进了我家门,以后就跟着我儿子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