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头中的秘密

第四章石头里的秘密

沫樋是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吵醒的。

她拉开帽子,眯着眼睛看向操作台。警报灯的红色光芒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还没完全睁开的紫色眼睛里,显得格外讨人厌。

“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她。

她转头一看,老崔、耗子和铁头三个人挤在后排,睡成一团。老崔的呼噜声震天响,耗子把脑袋枕在铁头的肚子上,铁头张着嘴,口水流了一肩膀。

只有阿七醒着。他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一排按钮上方,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沫樋从座椅里爬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她睡了大概六个小时——机甲里没有日夜概念,但她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此刻“破烂”号正悬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里,周围的小行星被机甲的自动防御系统推开,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百米的安全空间。

但警报不是因为这些小行星。

警报是因为扫描仪探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小行星带深处有一个能量源,”阿七指着扫描屏幕上一块被标注成红色的区域,“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能量矿石残留,但波形分析结果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阿七调出一个波形图。两条曲线在屏幕上并排显示,一条是普通能量矿石的标准波形,另一条是扫描仪捕捉到的异常波形。

它们不一样。

准确地说,异常波形的结构复杂度是标准波形的十几倍。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能量源该有的特征。

沫樋看着那个波形图,眼神里的惺忪睡意一点一点褪去了。

她认得那个波形。

三年前,“天火号”的能量核心在满负荷运转时,就会产生类似的特征波形。那不是普通的能量信号,而是一种加密过的、只有在星涂军团内部才能解码的军用通讯波纹。

有人在小行星带里。

而且那个人用的是星涂军团的加密频道。

“阿七,”沫樋说,声音里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才会拥有的冷静和锋利,“这个信号持续多久了?”

“从我监测到开始,大概二十分钟,”阿七说,“信号强度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低功率广播。如果不是我们刚好停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接收到。”

“内容呢?”

“加了密。加密方式和你在K-447用的那道光柱完全一样,都是‘晨星’序列。我的设备能识别,但解码需要时间。”

沫樋沉默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星涂军团在“破云战役”中全军覆没——这是联邦军方对外的统一说法。按照官方的战报,第一舰队旗舰“天火号”在掩护主力撤退时被虫族母舰的等离子主炮正面击中,全员阵亡,无一幸存。

沫樋是唯一的生还者。

至少三年来,她一直这么以为。

但现在,在这个荒凉的、未被勘探的、连星际海盗都不愿意靠近的小行星带深处,有人在用星涂军团的加密频道广播信号。

是谁?

是其他幸存者?是某种陷阱?还是三年前那场战役留下的、尚未被揭开的真相残片?

“姐?”阿七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要不要去看看?”

沫樋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排还在呼呼大睡的三个人。老崔的电子义眼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盏忘了关的夜灯。耗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铁头的口水已经把耗子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

这三个家伙跟着她,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现在让他们再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危险区域里冲——

“去。”沫樋说。

阿七咧嘴一笑,手指已经放在了航向设定面板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把他们先放下,”沫樋指了指后排,“找个安全的地方。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你确定?”阿七歪头看她,“那个老崔要是醒了发现你把他丢下了,估计能骂你三天三夜。”

“骂就骂,”沫樋重新窝回座椅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总比跟着我死了强。”

阿七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耸了耸肩,开始设置临时停靠点。

“破烂”号缓缓转向,朝着信号源所在的方向飞去。机甲外壳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补丁在星光的照射下,忽然不那么丑陋了,反而像某种古老图腾的碎片。

沫樋把脚翘在操作台上,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手搭在右臂的外骨骼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的图腾纹路。敲击的频率和那个异常信号的脉冲频率完全一致。

那是“天火号”首席机师才会知道的内部暗码。

如果对面真的是星涂军团的人,就会明白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

——有我在,不灭。

---

信号源藏在小行星带最深处的乱石迷宫里。

阿七把扫描精度调到最高,勉强锁定了一个坐标。那块小行星看起来和周围数以万计的灰色石头没有任何区别——粗糙的表面,不规则的形状,在恒星的冷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色泽。任何一个路过的探矿船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扫描显示那块小行星是空心的,”阿七指着结构分析图,“内部有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腔。外壳是天然岩石,但内部有明显的金属结构反射——是被人挖空了之后改造过的。”

沫樋盯着屏幕上那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打开了外部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那块沉默的灰色石头,“我是星涂军团第一舰队‘天火号’首席机师沫樋,军籍编号SF-00147。收到请回复。”

驾驶舱里的人都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在联邦通缉榜上挂着两亿悬赏的人,主动报出真实姓名和军籍编号,这跟站在大街上对军部喊“来抓我”有什么区别?

但沫樋的表情很平静。

她在赌。赌那个用“晨星”序列加密广播的人,认得这个编号。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过去了,通讯频道里只有恒星背景辐射发出的沙沙声。

阿七刚要开口,沫樋抬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虚弱、断断续续,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火号’没有首席机师。”

沫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但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有。三年前‘破云战役’前七十二小时,由舰长魏正声亲自任命。任命记录编号T-0317,见证人是政委顾明澜和参谋长沈渡。”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T-0317的现场记录员是我。沫樋上校,好久不见。”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老崔的电子义眼闪了一下。耗子张大了嘴巴。铁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震惊,也跟着震惊。沫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三年。

“何书白,”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个老东西还活着。”

“托你的福。进来吧,舱门密码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记了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的生日,不可能不记得密码。”

沫樋沉默了一秒,伸手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0817。

密封舱的舱门无声地滑开了。

那是舰长魏正声的生日。

---

“破烂”号在小行星表面降落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这颗石头的引力很小,机甲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底的金属与岩石摩擦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沫樋第一个走下机甲,没穿任何防护装备——阿七扫描过了,空腔内部的气压和含氧量都在人类可承受范围内。这个发现本身就很奇怪,因为按照阿七的分析,这里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运行了至少三年。

三年的能源从哪里来?三年的物资从哪里补给?

答案在密封舱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密闭空间特有的潮湿气息。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映出舱内简陋到近乎寒酸的陈设——一张床、一个医疗舱、一排储物柜,以及一面墙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有星图、通讯记录、虫族行动轨迹分析。屏幕正中央是一个持续闪烁的红色警告框,上面的字被阿七念了出来。

“生命体征异常——警告——器官衰竭风险——请立即就医——”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那几乎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他瘦得像一把蒙着皮肤的骨头架子,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各种针孔和淤青,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切口处连接着一根粗糙的金属义肢,显然是自己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动手装的。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深褐色的瞳孔深陷在眼窝里,却依然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光芒。

“沫樋,”那双眼睛的主人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沫樋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何书白,‘天火号’情报分析组组长,军衔中尉。‘破云战役’阵亡名单上第847号。”

“更正,”何书白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前情报分析组组长,现役——不是逃兵,是失踪人员。”

“有什么区别?”

“逃兵是主动跑的,失踪是被迫的。”何书白虚弱地耸了耸肩,“我倒是想跑,但你看我这样跑得了吗?”

沫樋没有接他的玩笑。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腿和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紫色的眼睛沉了下去。

“谁干的?”

“我自己。”

“什么?”

何书白费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墙边那台老旧的医疗舱:“这玩意是个半成品,只能做基础的生命维持。我受了重伤,靠自己撑不过去,所以我花了半年时间改装了这台医疗舱,让它能持续给我输入营养液和抗生素。副作用是肝肾功能会慢慢衰竭。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老崔在后面低低地骂了一声。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个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给自己做医疗改装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勇气,是绝境。

沫樋站起来,走到那面电子屏幕墙前面。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定格在屏幕右下角一个文件夹上。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破云”。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沫樋背对着何书白,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一直在查这件事?”

“不是查,”何书白说,“是整理证据。”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瘦骨嶙峋的手在床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

主屏幕上的内容切换了。所有的数据、图表、星图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段排列整齐的加密文件。文件名从“001”编号到“017”,每一段的时长都在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

“这是什么?”阿七凑过去,专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开始分析文件格式,“加密层数和信号广播用的是同一套‘晨星’序列……但这些文件的数据量很大,不像是文本或者音频。”

“是记忆数据,”何书白说,“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书白看着沫樋的背影,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三年前‘天火号’被击沉,数据库全毁,资料全丢。但人脑是最可靠的存储设备——你是这么想的,对吧?所以你记下了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的全部信息,记下了‘破云战役’的全部细节,记下了那道把我们出卖给虫族的命令的每一个字。”

沫樋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何书白一字一顿,“在那道命令下达之前四十分钟,有一个通讯信号从‘天火号’舰桥发出,发向了联邦军部最高指挥部。那个信号的接收人代号叫‘猎星者’。”

沫樋猛地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猎星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你确定?”

“我在情报分析组干了十二年,你觉得我会把一个通讯信号的接收方搞错?那个信号是我亲自截获的。加密级别是SSS级,整个联邦军部有权限使用这个级别加密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它是在舰长下令全员弃船之前三十五分钟发出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崔和耗子他们可能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沫樋和阿七的脸色同时变了。阿七知道SSS级通讯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联邦军部最高层才能使用的加密等级,任何通过这个等级的通讯都会被自动从所有系统里删除,连痕迹都不会留。

而沫樋知道得更多。“猎星者”这个代号,在三年前的星涂军团内部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真实姓名、真实职务。只知道他是联邦军部最高层之一,是直接对星涂军团下达战略命令的人。而正是“猎星者”的命令,让第一舰队开进了“破云”星系,走进了那场早有预谋的屠杀。

“你截获了那个信号,所以你必须死,”沫樋盯着何书白,“军部杀你灭口?”

“不止,”何书白指了指自己缺失的左腿和满身的伤痕,“我逃出来了,带着信号的内容。追杀持续了三个月,我的逃生舱最后坠毁在这片小行星带。这块石头是一个废弃的军部前哨站,我用残存的生命维持系统撑了三年。”

“只是为了把证据保存下来?”

何书白没有回答。他看向沫樋身后那一排编号从001到017的文件,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沫樋,我把那个信号的内容和这三年来找到的所有证据都存成了记忆数据。这些文件里不仅有那道命令,还有‘猎星者’的真实身份。”

整个密封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医疗舱发出的低微嗡嗡声。

“你知道他是谁了?”沫樋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何书白说,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虚弱而平静,“但我不能告诉你。”

“……什么?”

“不是不相信你。是因为这些文件用了我的生物特征做密钥——虹膜、指纹、DNA、心率波形,四重加密。一旦我死了,这些文件就永远打不开了。”何书白看着沫樋,“而我现在还不能死,因为证据链还差最后一块。”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很剧烈,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米。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在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沫樋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何书白的手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

“还差什么?”她问。

何书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压着某种说不清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光芒。

“‘破云战役’的战场中心坐标,”他说,“‘天火号’沉没的具体位置。我需要那个坐标,才能把整套证据链闭合。”

“为什么必须是沉没位置的坐标?”

“因为那艘船的残骸里,还有一个秘密。”何书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硬撑着把话说完,“一个连你都未必知道的秘密。魏正声舰长在最后的时刻,把它藏在了全舰唯一能扛住等离子主炮直接轰击的地方。”

沫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何书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地方的名字——

“‘天火号’的黑匣子。”

整个舱室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空气。

黑匣子。每一艘星舰都有的终极记录仪,外壳能承受恒星核心级别的高温高压,内部存储着星舰从出厂到毁灭的全部运行数据。如果“天火号”的黑匣子还在,如果黑匣子里真的存着魏正声舰长留下的东西——那么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全部真相,就有了不可辩驳的铁证。

“所以,”沫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三年了,你需要我去找一个已经沉在虫族控制区深处的残骸,从里面挖出黑匣子,然后回来帮你完成证据链。”

“对。”

“何书白,你知道那片星域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虫族的母巢就建在‘破云’星系的边缘,整个空域都是封锁区。联邦的舰队都不敢靠近。”

“我知道。”

“那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办到?”

何书白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老崔、耗子和铁头,以及正对着加密文件两眼放光的阿七。

“沫樋上校,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沫樋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老崔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电子义眼的红光在幽暗中一闪一闪。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写着一句话:老子既然上了船,就不会半路跳下去。

耗子在擦眼镜——他那副破眼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往下滑,擦了三遍了还在滑。他不敢看沫樋的眼睛,只是闷闷地嘀咕了一句:“我不太会打架,但修东西还行。”

铁头终于搞明白了情况,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说:“沫姐去哪我去哪。”

阿七根本没听这边在说什么。他整个人趴在屏幕前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里念念有词。

“四重生物加密……SSS级通讯残留特征……我靠,何中尉你这个加密算法太变态了,就算是联邦信息部的顶级破译组来也得花三个月……”

“阿七。”沫樋喊他。

“等一下等一下,我马上就算出来了——好吧算不出来,但我可以先拆一层外层封装——”

“阿七。”

卷毛少年终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沫樋。

“我还没跟人家讲完话呢,”沫樋指了指何书白,语气无奈,“你倒是比我还急。”

“哦哦,不好意思,”阿七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从屏幕前退开半步,“职业习惯。”

何书白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卷毛少年,转头看向沫樋,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从哪捡来的?

沫樋面无表情:“他自己黏上来的。”

何书白没有笑。他的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说了这么多话之后脸色已经白得和床单差不多了。但他还是硬撑着看了沫樋最后一眼。

“我把这里的坐标给你。你去做你的事。我继续在这里守着这些证据。”

“你还能撑多久?”沫樋直接问。

何书白沉默了一瞬,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如果医疗舱不出故障的话,三个月。”

密封舱里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往返“破云”星系的虫族控制区,找到沉没在战场深处的“天火号”残骸,取出黑匣子,再赶回这片小行星带。这个时间表紧得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但沫樋没有说“这不可能”,也没有说“我尽量”。

她只是伸出手,把何书白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了上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重病的家人。

“三个月够了。”

何书白看着她,那双在绝境中硬撑了三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湿润的东西。

“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他说,“明明知道是送死的事,说出来的语气跟出门买菜似的。”

“买菜也会死的,”沫樋一脸认真地反驳,“上次我去买菜就差点被军部的人抓了。”

何书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封舱里,在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中,在生命倒计时的钟声里,他笑得像个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

沫樋站起来,转身看向自己那几个歪瓜裂枣的队员。

“各位,情况你们都听到了,”她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到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目的地变更,从‘随便找个地方混日子’改成‘去虫族老巢挖一艘沉船’。有人想下车吗?”

没人动。

老崔冷哼了一声,电子义眼闪出一个鄙视的红光。

耗子推了推眼镜,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把发抖的手攥成了拳头。

铁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憨得让人想骂他。

阿七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卷毛一颤一颤的,说了句和他的专业完全不搭边的话:“姐,你那台机甲的空位还挺多的,能不能给我焊个舒服点的座位?工具箱坐着硌屁股。”

沫樋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算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行,”她说,“那就出发。”

她走向舱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何书白。”

“嗯?”

“你那个医疗舱太旧了,”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台新的。”

何书白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他们这种人之间不需要说这个词。

沫樋走出密封舱,走向等在岩石表面上的那台拼凑而成、丑陋不堪、名叫“破烂”的机甲。身后跟着一个暴脾气的大叔、一个胆小的瘦子、一个憨厚的胖墩,还有一个自来熟的卷毛少年。

她爬上驾驶舱,坐进那张沾满岁月痕迹的座椅里,右手搭上操纵杆,左手指尖敲了敲控制面板上一个积了灰的按键。那是星涂军团的旧标识——一颗燃烧的星辰。已经很久没有人按过它了。但它还能亮。

星辰的光芒在驾驶舱里缓缓亮起,映在五双眼睛里,像某种古老的誓言被重新唤醒。

“星涂军团,”沫樋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天星辰宣告,“出发。”

“破烂”号喷吐出金色的尾焰,离开了那颗藏着真相的小行星,重新驶入无穷无尽的乱石迷宫。

目标——“破云”星系。

时间——三个月。

身后是沉默的证据,前方是未明的战场。而驾驶舱里,有四个人和一颗重新亮起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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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星际都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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