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樋说“够热身的”，但驾驶舱里另外四个人显然不这么想。
老崔的电子义眼已经闪成了红色风暴，频率快得像是要当场过载烧毁。他一只手死死抠着座椅扶手，另一只手在胸口画了个不伦不类的圈——那是他老家一种祈求平安的手势，上次见他做这个动作，还是三年前那台机甲砸下来的时候。
耗子干脆闭上了眼睛。这个瘦高个平时胆子就小，在回收站连拆个能量核心都要躲得远远的，现在被十二个红色光点追着跑，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铁头倒是没叫。倒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这憨货从机甲加速的那一刻起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汪汪的，根本说不出话。
只有阿七在笑。
这个不请自来的卷毛少年蹲在副驾驶位的旁边——准确地说，是蹲在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工具箱上，双手扒着操作台的边缘，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探照灯。
“十二个打一个！”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半个调，“这要是赢了，够我写三篇分析报告的！”
“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我们会不会死？”老崔怒吼。
“不会的，”阿七理所当然地说，大拇指朝沫樋的方向指了指，“她可是星涂军团最年轻的上校。”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她这三年有没有手生！”
沫樋没参与这场争论。
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操纵杆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懒散得像是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全息电影。如果忽略窗外正在逼近的十二个红色光点和驾驶舱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困了。
“阿七，”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说你是信息兵？”
“前信息兵，现役逃兵，”阿七纠正得飞快，像是在报一个很得意的头衔，“第三舰队信息作战部，代号‘蜂鸟’，专攻电子对抗和战场信息遮蔽。”
“行，”沫樋朝雷达屏幕努了努下巴，“那你能不能让那两艘驱逐舰的瞄准系统暂时失灵？不用太久，三十秒就够。”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了。
“姐，你看不起谁呢？”他一把扯过操作台侧面的备用数据接口，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插了上去，“三十秒？我给你六十秒，多一秒算我学艺不精。”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起来，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少年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冷峻——那才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沫樋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认可。
然后她转头看向后排的三个人：“你们几个，坐稳。”
老崔的电子义眼猛地一闪：“你要干什么？！”
“热身。”
话音落下，沫樋右手猛拉操纵杆。
“破烂”号在星空中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它没有加速逃离，而是以一道近乎直角的角度向下急坠，然后以一个完全违背惯性定律的弧线绕到了那两艘驱逐舰的下方。
驾驶舱里的重力平衡系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耗子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一颗驱逐舰的炮口从窗外掠过，距离近到能看清炮管上的编号。他又闭上了。
“信息遮蔽完成！”阿七喊道，“瞄准系统下线，倒计时六十秒！”
“够了。”
沫樋的右手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指尖在操纵台上跳跃，像是在弹一首节奏舒缓的钢琴曲。但“破烂”号随着她的操作，爆发出了一种与它丑陋外表完全不符的灵活。
八台追猎者型机甲已经散开成包围阵型，从四个方向同时开火。
等离子炮的光芒在星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密集到几乎没有任何闪避空间。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了一幕让他们下巴脱臼的画面。
“破烂”号在那张火网中间开始移动。不是直线冲刺，不是防御格挡，而是一种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可预测的轨迹。向左急转的同时向□□斜，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撞上一发等离子炮的时候，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从两道炮火之间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像一条鱼。
一条在火力网中闲庭信步的鱼。
“这他妈是什么闪避方式？！”老崔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沫樋打了个哈欠：“我自己编的，叫‘懒得挡’。”
“……什么玩意？”
“懒得开护盾，所以干脆不让它们打到，”沫樋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没去买菜，“省电。”
老崔觉得自己活了四十三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省电。
一台机甲面对八台敌机和两艘驱逐舰，选择不开护盾的理由居然是“省电”。
而更恐怖的是，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还剩二十秒！”阿七提醒道，声音里的兴奋已经完全盖过了紧张，他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包压缩饼干啃了起来，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全息球赛。
“够了。”
沫樋的右手忽然加速。
“破烂”号在躲过第八次齐射之后，终于不再只是闪避。它以一个几乎是瞬移的速度出现在最近的一台追猎者机甲面前，右臂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抵住了那台机甲的胸口。
那个位置，恰好是驾驶舱的正上方。
“别动，”沫樋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出去，慵懒的声线在真空中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死了。”
那台追猎者机甲的驾驶员显然被吓懵了。他甚至连反抗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整台机甲就僵在了原地。
而“破烂”号已经离开了。
它像一个弹跳的皮球，在八台追猎者之间来回弹射。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停在一台机甲的致命位置——驾驶舱、能量核心、武器接驳口——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那句懒洋洋的“你死了”。
八秒。
八台追猎者。
全部“阵亡”。
当然不是真的阵亡。沫樋没有下杀手，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每一个驾驶员：在实战中，你们已经是尸体了。
“还剩十二秒，”阿七看着计时器，语气像是在替对面着急，“要不要顺便把那两艘驱逐舰也解决一下？”
“不用，”沫樋拉动操纵杆，“跑。”
“跑？”
“能量快见底了。”沫樋指了指能量指示条，那上面的数字已经跌到了百分之十一，“刚才那个出场太费电了，现在连护盾都开不了。”
老崔终于忍不住了：“你他妈把能量全用在耍帅上，然后告诉我们要跑？！”
“不跑也行，”沫樋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们谁下去跟驱逐舰的舰炮商量商量，看它能不能等我们充完电再打？”
“……”
驾驶舱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七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差点从工具箱上滚下去。他一边笑一边拍沫樋的椅背：“姐，我是真服了！你们星涂军团的人都这样吗？在战场上还有心思讲笑话？”
“我没讲笑话，”沫樋一脸无辜，“我很认真的。”
阿七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追上来了！”耗子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雷达屏幕上，那两艘轻型驱逐舰已经重新锁定了他们，十二个炮口正在充能，幽蓝色的光芒在星空中亮成一片。追猎者机甲虽然没有追上来——显然是被刚才那八秒钟的碾压吓破胆了——但驱逐舰的舰炮可不管那么多。它们的射程和火力都不是机甲能比的。
“沫樋！”老崔嘶吼。
“别吵，”沫樋竖起一根手指，“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让两艘驱逐舰追不上一台快没电的破烂。”
沫樋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扫过雷达屏幕，扫过星图，扫过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星域。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懒散，像是在数拍子。
然后她看见了。
星图边缘，有一片标注着红色警告的区域。上面的标识写着：K-449小行星带，未勘探，高危险等级，禁止民用船只通行。
沫樋咧嘴一笑。
“各位，”她说，“坐稳。”
老崔看清了她标注的目的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你疯了？！那是未勘探区域！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进去就是找死！”
“不去也是死，”沫樋头也不回，“去那边至少还有活路。”
“你这是哪门子的活路——”
后半句话被突然的加速全部堵了回去。
“破烂”号拖着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的金色尾焰，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称为“舰船坟场”的K-449小行星带。
两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石迎面而来。沫樋眼皮都没抬，单手操纵机甲从两块巨石之间不到十米的缝隙里侧身穿了过去。碎石打在机甲外壳上，发出密集得像暴雨一样的撞击声。
然后是无尽的乱石迷宫。
K-449小行星带是整个第七星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数万颗大小不一的小行星在这里以不可预测的轨道运行，互相碰撞、碎裂、重组，像一座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迷宫。没有完整的星图，没有安全的航线，任何胆敢进入这里的船只，十有**都会变成漂浮在乱石之间的残骸。
但沫樋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
她的目光锁定在正前方的星空中，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凝视着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地左右摆动，幅度很小，频率很高，每一次微调都恰好让机甲避开一颗来袭的碎石。
阿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盯着沫樋的侧脸，若有所思。
那是神经反射速度超越了普通人类极限的表现。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速度跟不上碎石袭来的频率。但沫樋的反应速度不仅跟上了，甚至还很从容。
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到底装着什么？
“驱逐舰减速了！”耗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他们不敢进来！”
雷达屏幕上，那十二个红色光点停在了小行星带的边缘，迟疑地徘徊了几圈，然后缓缓掉头离去。
驾驶舱里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铁头终于把舌头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激动得猛拍座椅扶手，差点把扶手拍断。老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电子义眼的红光终于从暴风模式切回了正常闪烁。耗子在擦冷汗，擦完额头上的又擦脖子上的，擦完脖子上的发现衣服已经全湿透了。
阿七没加入欢呼。他把那包压缩饼干啃完，舔了舔手指，然后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姐，我们现在困在小行星带里了，对吧？”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看向舷窗外那片无穷无尽、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尽头的乱石海洋。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沫樋。
沫樋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是在海边度假。
“对啊，”她说，“困住了。”
老崔的嘴角抽了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沫樋闭上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久到老崔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全舱人血压齐刷刷冲破天灵盖的话——
“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老崔：“？？？”
阿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沫樋已经在座椅里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拉起外套的帽子盖住脸，声音闷闷地从帽子底下传出来：“你们也睡，刚才那波消耗太大了。小行星带里面的石头看着乱，其实有规律，明早我找个口子出去就行。对了老崔，你打呼噜的话去后排睡。”
“这他妈是我打不打呼噜的问题吗？！”
回答他的只有沫樋均匀的呼吸声。
她真的睡着了。
阿七趴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三秒钟进入深度睡眠的前任上校，眼里满是稀奇。
“你们星涂军团的人，心理素质都这么强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老崔已经气晕过去了。
第一天写文就爆肝，（//_//)为啥我还挺开心的，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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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甩不掉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