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散去的时候,整个K-447回收站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字面意义上的废墟。
穹顶被掀飞的缺口处,恒星的光芒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废铁堆被冲击波推平了大半,几台还没来得及拆解的机甲残骸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偶尔迸出一两朵电火花。
沫樋站在废墟的正中央,打了个哈欠。
对,打了个哈欠。
她右臂上的白金色光芒已经收敛了,那些剥落的金属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覆盖回去,恢复了之前那副灰扑扑的普通外骨骼模样。乍一看,和回收站里任何一个拆解工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她面前那两台已经被劈成两半的A型机甲的话。
“啧,”她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像刚睡醒一样懒洋洋的,“又得换地方了。”
银发男人——准确地说,第七星域特别行动队副队长,代号“银隼”的陆清野——正半跪在十米开外的一堆废墟上,作战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脱臼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沫樋,表情像见了鬼。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咬着牙问。
沫樋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
走路的姿势甚至有点吊儿郎当,像吃完饭出门遛弯似的,一点都不像刚刚徒手拆了两台A级机甲的狠人。
她在陆清野面前蹲下来,紫色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很真诚:“说真的,我都自报家门了,你还问我是什么怪物,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陆清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沫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恰好是脱臼的那一侧。陆清野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但硬是没叫出声。
“行了别撑了,”沫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就说沫樋还活着,而且——算了,不说狠话了,说狠话好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滚远点’好了,通俗易懂。”
陆清野想说什么,但沫樋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抬头看着穹顶上那个巨大的破洞,恒星的光芒直直地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其实很年轻,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感,和她刚才爆发出的恐怖战力完全不搭。
“三年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也该动一动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废墟边缘的方向:“你们几个,要看多久?”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个脑袋从一块倾斜的机甲装甲板后面探了出来。
老崔,还有回收站另外两个拆解工——一个瘦高个叫耗子,一个胖墩叫铁头。
老崔的电子义眼疯狂闪烁,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他妈的是星涂军团的人?”
“前任,”沫樋纠正道,“三年前就被除名了,现在简历上只能写‘回收站拆解工,三年工作经验,擅长拆机甲’。”
老崔没理会她的玩笑,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蟑螂:“你知道星涂军团的人在联邦是什么待遇吗?叛军!全部上了军事法庭的通缉名单!窝藏叛军是要上绞架的!”
“所以?”沫樋挑眉。
“所以你赶紧跑啊!”老崔吼道,声音在废墟里来回震荡,“还站在这儿等着过年呢?!”
沫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战斗狂笑,而是一种真心觉得有意思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老崔,”她说,“你刚才还让我小心军部的人,现在知道我是叛军了,第一反应不是举报,是让我跑?”
“老子欠你的,”老崔骂骂咧咧地转过头,耳朵尖却有点红,“三年前要不是你把那台砸下来的机甲推开,老子早被压成肉饼了。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
沫樋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刚到回收站没几天,有一次拆卸的时候出了事故,一台固定不稳的机甲残骸从高处滑落。她当时几乎没多想,本能地把站在下面的老崔推开了。
她自己右臂的外骨骼在那次事故中严重损坏,后来花了整整一个月的信用点才勉强修好。
“那台机甲本来就是我拆到一半没固定好,”沫樋说,“不算你欠我的。”
“老子说算就算,你废什么话!”
“行行行。”沫樋举手投降,懒洋洋地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你去哪?”老崔在后面喊。
“收拾东西,”沫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不是让我跑路吗?”
“收拾个屁!你那点破烂有什么好收拾的!”
沫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崔,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老崔,你骂人归骂人,但‘破烂’这个词用得不对。”
她抬起右臂,手指微曲,对着废墟深处轻轻一勾。
地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废墟深处炸开了一大片废铁,一台机甲从底下冲了出来。
那台机甲和军用的制式机型完全不同。没有流线型的装甲,没有统一的涂装,甚至看上去有点丑——外壳是用几十种不同型号的机甲零件拼凑出来的,各种颜色都有,像一块打了无数补丁的破布。
但它的能量核心是亮的。
那种深沉而稳定的暗金色光芒,即使在恒星的光芒下也清晰可见。
“认识一下,”沫樋拍了拍那台机甲粗壮的机械腿,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星涂军团第一舰队首席技师——好吧,也是我——用三年时间和回收站里三百七十二台报废机甲的零件拼出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介绍它的名字。
然后她说:“我叫它‘破烂’。”
老崔的电子义眼差点直接烧掉。
“你管这玩意叫破烂?!”
“你不是刚说我的东西是破烂吗?”沫樋一脸无辜,“我就顺着你说的啊。”
“我那是骂你!不是给你的机甲取名!”
沫樋耸了耸肩,单手一撑,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了机甲的肩部。她在驾驶舱的舱门边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半空中晃荡,姿态懒散得像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老崔,耗子,铁头,”她看着下面三个目瞪口呆的人,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军部的人还会来,你们最好也离开这里。”
“我们能去哪?”瘦高个耗子苦笑,“第七星域边缘就这几个回收站,能混口饭吃的地方都在联邦的监控底下。”
沫樋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张扬、三分痞气、四分让人后背发凉的预感。
“那你们想不想换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铁头憨憨地问。
沫樋拍了拍身下那台机甲,暗金色的能量核心在她掌下微微轰鸣。
“跟我走,去打一架。”
“打谁?”
“虫族、军部、联邦高层,谁挡路就打谁。”沫樋把玩着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保证能活着回来,但保证比拆一辈子废铁有意思。”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崔“呸”了一声,大步朝沫樋走过去。
“老子都四十三了,你让老子跟你去打仗?”
“你电子眼都快报废了,换个新的军用级义眼不好吗?”
“……”老崔沉默了两秒,“能换?”
“星涂军团的装备,有钱都买不到。”
“妈的,”老崔骂了一句,然后回头冲耗子和铁头吼,“愣着干嘛?收拾东西!”
沫樋坐在机甲上,看着三个大叔骂骂咧咧地跑向各自的睡眠舱去收拾行李,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夕阳——不,这颗星球没有夕阳,只有永不落下的恒星光芒和永远冷硬的宇宙。但此刻光照在她身上,竟然有了那么一点温暖的错觉。
“一个拆解工,一个瘸腿的前雇佣兵,一个赌债缠身的逃犯,还有一个智商不太够用的憨憨,”她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好嘛,星涂军团重建的第一支小队,配置还挺豪华。”
“你在嘀咕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机甲的另一侧传来。
沫樋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机甲的另一条机械臂,正蹲在上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竖中指的卡通猫。脸上笑嘻嘻的,眼神却亮得不像正常人。
“你是谁?”沫樋的右手微微收紧。
“啊,忘了自我介绍,”少年从机械臂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沫樋面前,鞠了一个夸张的躬,“我叫阿七,前星际联邦第三舰队信息作战部中尉,现役——”
他直起身,笑出了一口白牙。
“——逃兵。”
沫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仰头望天,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哀叹。
“我就想安安静静跑个路,怎么跟开了磁铁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我身上吸?”
阿七完全不在意她的嫌弃,反而凑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右臂的外骨骼:“你刚才那道光柱,我隔着四十公里都检测到了。能量波纹的特征代码虽然被加密了,但我破解之后发现,加密算法用的是星涂军团的‘晨星’序列——”
“你到底是信息兵还是跟踪狂?”
“都有点。”阿七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更兴奋了,“姐,不,沫樋上校,我研究星涂军团的资料三年了。‘天火号’首席机师,十七岁就拿到S级机师认证的天才,整个星际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上校——你知道你在通缉榜上值多少钱吗?”
“不想知道。”
“两亿信用点,”阿七比了个“二”的手势,“不是联邦币,是星际通用信用点,够买一颗小型殖民星球的。”
沫樋头疼。
是真的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正拎着大包小包跑过来的三个大叔,忽然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本来只想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跑,一个人查当年的真相,一个人把那些欠了血债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但现在——
老崔气喘吁吁地跑到机甲下面,仰头喊:“沫樋!这玩意能坐几个人?”
“三个!挤一挤四个!”沫樋下意识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张扬,不再锋利,只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算了,”她自言自语,“一个人跑了三年,也没跑出什么名堂来。”
她站起来,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回头看了看下面的一群歪瓜裂枣——老崔在骂骂咧咧地踹机甲外壳,耗子在犹豫要不要爬上来,铁头已经笨拙地开始往上爬了,而那个叫阿七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驾驶舱,正对着操作台啧啧称奇。
“各位,”沫樋拍了拍手,语气终于有了几分上校的影子——虽然还是懒懒的,“出发之前先说清楚三件事。”
四个人抬头看着她。
“第一,上了这台机甲,就是星涂军团的人了。”
老崔的电子义眼闪了一下。
“第二,星涂军团在联邦眼里是叛军,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路。”
耗子咽了口唾沫。
“第三——”
沫樋咧嘴一笑,紫色的眼睛里燃起了那种被老崔称为“疯子专属”的光芒。
“第三,星涂军团有仇必报。当年害死我们的人,一个都别想跑。这个复仇的过程可能会很长、很累、很危险,所以我给你们三秒钟反悔。”
她竖起三根手指。
没人动。
收回一根。
还是没人动。
收回第二根。
“三——”沫樋拖长了声音。
“赶紧的数完了没有!”老崔一巴掌拍在机甲外壳上,“老子腿都站酸了!”
沫樋收回最后一根手指,转身坐进驾驶舱。
舱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热血上涌的力量——
“那就出发。”
“目标:第一个真相。”
“代号——‘破云’。”
机甲的能量核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废铁堆被气浪掀起,像一群受惊的飞鸟。
下一秒,那台拼凑而成、丑陋不堪、名叫“破烂”的机甲,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冲出了K-447回收站残破的穹顶。
冲向无尽星河。
机舱里,老崔死死抓着座椅扶手,电子义眼的红光闪得像是警报灯:“慢点!你他妈开慢点!”
沫樋单手搭在操纵杆上,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姿态懒散得像在开拖拉机。
“慢了可就甩不掉追兵了。”
“什么追兵?!”
沫樋朝雷达屏幕努了努下巴。
屏幕上,十二个红色光点正在快速逼近。
阿七吹了一声口哨:“两艘轻型驱逐舰,八台追猎者型机甲,两个整编特别行动小队——银隼那家伙还挺记仇。”
老崔面如死灰:“我就不该跟你上这破机甲——”
“别吵,”沫樋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簇滚烫的光,“我开车的时候需要安静。”
“这不是车!是他妈的机甲!”
“对我来说都一样。”
沫樋说完,右手猛地一推操纵杆。
“破烂”号在星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反身朝追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驾驶舱里响起三个人的尖叫和一个人的狂笑。
阿七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疯了!对面十二个!”
沫樋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三分痞气三分张扬四分散漫的笑。
“十二个而已。”
“够热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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