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K-449小行星带到“破云”星系，直线距离四点七光年。
以“破烂”号目前的引擎出力，走直线需要一个月。但第七星域边缘没有直线航道——虫族的巡逻舰队、军部的封锁线、星际海盗的狩猎区，还有大片未勘探的暗物质乱流带，每一道都是绕路的理由。
阿七把最优航线算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月零七天，”他把星图投在主屏幕上，航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打了几十个结的绳子，“前提是一切顺利。中间要在三个补给站停靠，其中两个是黑市站点，联邦的扫描器扫不到。”
“两个月的路程，三个月的总时限，”老崔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电子义眼闪出一道不祥的红光，“也就是说我们到了地方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去找那艘沉船。万一找不到呢？万一黑匣子不在残骸里呢？万一何书白撑不过三个月呢？”
“万一你把嘴闭上呢？”沫樋靠在座椅里，眼皮都没抬。
老崔噎了一下。
沫樋睁开一只眼，紫色的瞳孔转了转，语气懒散得像在劝邻居别在楼道里抽烟：“你说的每一个万一都有可能发生。但我们要是一个一个去担心，那连出发的勇气都没了。到了地方再说到了地方的事。”
“你这种心态叫走一步看一步。”老崔没好气地说。
“不对，”沫樋闭上眼，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叫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两句话有什么本质区别？”
“前一句比较焦虑，后一句比较帅。”
阿七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假装咳嗽掩饰。沫樋睁开眼，偏头看向蹲在工具箱上的阿七。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阿七连连摆手，卷毛跟着一起晃，“我就是觉得，姐你这个心态特别好。”
“是吗？”
“真的，特别好。”
“那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阿七伸手一摸——果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沫樋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驾驶舱温度又高了？”
“……对，绝对是温度的问题。”
沫樋“嗯”了一声，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按了一下。驾驶舱里的温度显示从23度跳到了25度。阿七感觉后脖颈开始冒汗。
“姐。”
“嗯？”
“你刚才是不是把温度调高了？”
“没有啊。”沫樋面不改色。
“那温度怎么升了两度？”
“你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
阿七咬着牙，决定再也不跟她讨论温度的话题。
就在这时，整台机甲猛地一震。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红色的警告灯把整个驾驶舱染成了血的颜色。
阿七的反应最快——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专业的冷峻，手指在扫描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报出的数据又快又清晰：“正前方零点三光秒，三艘中型战斗舰，正在从跃迁状态脱离！识别码已匹配——是军部第七星域巡逻舰队！”
屏幕上，三个红色三角标志正在快速成型。
“怎么找到我们的？！”老崔吼道，“你不是说这条航线避开了军部扫描器吗？！”
“航线是避开了！但我们刚从何书白那里出来不到两个小时！他们肯定是追踪到了小行星带的异常通讯信号！”阿七的手指没有停，“信号特征匹配中——他们锁定了‘破烂’号的引擎波纹！是银隼那家伙上次交火时采集的数据！这帮人把我们的引擎特征录入巡逻数据库了！”
沫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星图，扫过那三个正在完成跃迁脱离的红色三角，紫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阿七，这片空域附近有没有陨石带？”
“有！坐标K-451方向有一片陨石密集区，范围很小，长度只有零点四光秒，穿过去最多提供三分钟的掩护。”
“够了。”
沫樋右手猛推操纵杆，“破烂”号以一个近乎直角的角度急转，朝陨石带的方向冲去。追兵的炮火擦着机甲的尾焰划过，最近的落点距离引擎喷口不到二十米。
“他们开火了！”耗子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废话，不开火难道请我们喝茶？”老崔骂回去的同时死死抠住座椅扶手。
沫樋单手操纵机甲，在密集的炮火中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闪避路线。她的姿态和在小行星带时一模一样——懒散、随意、漫不经心，像是这种程度的火力连让她坐直身体的资格都没有。
但阿七注意到，她的指尖正在操纵杆侧面快速敲击。不是随机敲击，是摩斯密码。阿七眯起眼睛，盯着那些敲击的节奏，在脑中飞速转译。
——掩护——分头——汇合——
她在给他下达指令。没有用嘴说，因为驾驶舱里的通讯系统可能已经被军部监控了。阿七心领神会，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回应了一段加密信息。
——收到——陨石带东侧——坐标K-449-7——黑市站——
沫樋的指尖微微一顿，算是确认。然后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发现了路边有一家还不错的早餐店：“前面那片陨石带不错，进去躲一会儿。”
话音落下，“破烂”号拖着金色的尾焰一头扎进了陨石群。三艘巡逻舰紧追不舍，舰炮的等离子光束在陨石之间交织成一道道致命的网，碎石被击中后炸成齑粉，在星空中绽放出无声的火花。
就在这时，“破烂”号的引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金色尾焰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熄灭了。机甲失去动力，靠着惯性滑进了一颗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大陨石背后。
“怎么回事？！”老崔的电子义眼闪成了红色警报。
阿七低着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速移动。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做一件比回答问题重要一百倍的事——操作“破烂”号释放诱饵信号。
一台拼凑机甲的引擎熄火，在军部的雷达上会显示为“失去战斗能力”。但对于巡逻舰队来说，一个失去动力的目标反而是最值得靠近查看的。他们会减速，会靠近，会试图确认目标是否已经被击毁。而就在他们靠近的那几十秒里，“破烂”号的诱饵信号发生器会模拟出引擎重新点火的假象，把追兵引向陨石带的西侧。真正的“破烂”号则用辅助推进器安静地从东侧滑出去。
这是沫樋的“分头”计划——用虚假信号做饵，金蝉脱壳。
阿七执行得完美无缺。三艘巡逻舰果然转向西侧，追着那个虚假的信号越走越远，引擎的尾焰在星空中渐渐变成三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陨石带的阴影里。
驾驶舱里安静了整整十秒，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低微嗡嗡声和四个人的心跳。
然后老崔瘫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下来了，又活下来了。”
耗子在旁边猛点头。铁头傻呵呵地笑了一声。
沫樋靠回座椅里，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响声。“阿七，汇报。”
“诱饵信号运行正常，巡逻舰队已经被引开了。预计他们发现信号异常需要四十分钟，届时我们已经进入黑市站的覆盖范围，军部的扫描器进不来。”阿七的语气恢复了专业信息兵的冷静和精准。但下一秒，那份冷静就垮了——他转过头看着沫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刚才那招是不是叫‘金蝉脱壳’？我能不能把这段写进我的战术分析报告里？”
“随便你。”
“标题就叫‘论如何在三艘巡逻舰的包围下优雅地逃跑’。”
“太长了，”沫樋说，“叫‘跑路’就行。”
“……姐，你能不能偶尔配合我一下？”
沫樋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配合你什么？”
“就是……配合一下我的兴奋，”阿七挠了挠后脑勺，“我刚帮你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电子诱饵作战，你好歹夸我一句嘛。”
沫樋想了两秒，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恰好把那一头卷毛拍得更乱。
“干得不错。”
阿七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下一秒沫樋又补了一句：“耳朵又红了。”
“驾驶舱温度太高了！”
“现在温度是23度。”
“……那就是太低了！冻红的！”
后排的老崔看着这一幕，电子义眼的红光闪了三下，转头对耗子低声说：“我打赌，这小子撑不到终点就会把自己羞死。”
耗子推了推眼镜：“我赌他还能撑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