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颂呆滞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家猫咖,套着蕾丝小裙子的布偶猫们或优雅地迈着步子巡视领地,或蜷缩在角落里舔舐毛发。
还有只白猫窝在纸箱旁,诡异的吸引着旁人目光,它太大了,就像一个蜷缩起来的成年人,还穿着得体西装。
西装!
金颂猛地站起身来,炙热的阳光打在她美丽的面容上,大滴冷汗无声从下巴滑落。焦新看着她,看着这个冷静果敢的队长止不住地颤起来。
勉力维持镇定的外表下,两颗心如坠深渊,瞬息万千。她们抬眸对视,却发现环境也在迅速变换!墙壁变矮收缩,不断向人群挤压,天花板虚幻起来,餐桌飞起,窗帘拉扯变长,人群位移变幻。
所见与所感同样混乱。
天旋地转,两人身体紧绷,不由自主地盯紧视野中唯一稳定的事物。她们对视着,直到余光里的事物逐渐稳定下来。
视线在下降。
她们正在一个下行的扶梯上!
所有人都在这个扶梯上,轨道不断地向后运行,人们不停地向前行走,不管走了多久,都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猫咖。
焦新拽住正要冲上前叫醒大家的金颂:“枪还能用吗?”
金颂抬手对着大厦玻璃放了一枪,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呢喃自语,“果然。”简单机械在污染区的使用寿命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她们已经进来了太久。
她很快冷静下来:“只要我们不主动提起,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想到枪的事。”
“监察者极少开枪,目的就是营造不轻易杀人的印象,这样就算是任务稍微延误,枪械失效,也不会引人注目,短期内继续维持威慑力。”
枪械在污染区的不稳定性太强,注定了监察者不能过于依赖手中的枪。
不过就算被人注意到也没事,危难情境下,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向强者靠拢。
金颂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这时候还想作乱的人,就去死好了。”
情况危急,如何带好队伍成为金颂思考的唯一。
但焦新注意的是别的地方。
“不光是能否掌控局面的问题。”焦新停下逆行的脚步,身体随着扶梯的运行而自然下降,逐渐和金颂拉开距离。
她确定枪是否还能使用,不只是防止局面失控。
焦新冷静地看向脚下正常运转的扶梯:“对讲机坏了,枪坏了,扶梯为什么还能运转?”
精密机械在污染区无法正常使用,才只能依靠低等公民人力救助。简单机械短时间内可以保持正常,但对讲机、枪械皆已失效,没道理扶梯还能正常使用。
扶梯的存在不符合逻辑,她们还在重度污染的影响之下!
意识到这一点后,焦新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
世界像被定格般停滞,可她的身体还在随扶梯的运行而逐渐后退、下降,无数隐约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就像是,真实世界随着她意识的清醒而逐渐展露出来。
这是符合逻辑的,焦新这样对自己说,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扶梯运转而逐渐靠近身后的世界。
可她精神像是被一根细线拦着,即将放松,却始终怀有一丝犹豫。
污染区是意识的世界,她确定大家深陷深度污染,于是搜寻店铺的幻境消散,原来所有人都是在下行扶梯上向前。
现在她又发现了扶梯存在的不合理,理应再次从这个幻境中清醒过来。
“不对!”
心中的线猛然崩开,却并非是放松,身体的每个细胞都随着精神的紧绷而疯狂运转起来。
焦新逆着扶梯方向奔跑起来,朝着金颂大喊:“不要唤醒大家!”
“我们还在幻境里!”
在下行扶梯上逆行前进,远比无止无休搜寻污染者更诡异混乱。
这说明意识的清醒带来的是污染的加深。
看穿当前幻境后,会陷入更深一层的幻境!
她们确实在奔赴真实。
可越接近真相,反而越危险。
焦新在扶梯上疯狂逆行,可脚下的扶梯随着她的奔跑而加速,她咬紧牙关,却始终保持在原地。
心理学中有一种画,当你看出那些扭曲的枝丫其实是一张张人脸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视角。
受污染的进程是无法逆转的。
但焦新并没有因此生出恐惧,她从来没有退缩的打算。
生路一定在前方,即使前进代表了危险。
她不畏惧那未知的危险,她会一次次发现污染中的逻辑错误,接近污染的真相,会披荆斩棘,创造出一条生路来。
焦新做好了迎接危险的准备,可金颂却慢慢靠近,朝她伸出手来。
那并不是合作的邀请。
“未知就代表了危险!”那双温暖的手试图将焦新拽回来:“深度污染的一切信息都被封禁,你对污染的推测也许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我们的意识被欺骗,五感被蒙蔽,这种情况下的任何决定、任何行为都可能是被引导的结果。
她承认焦新说的有道理,也相信这个正在发光的人有冲破一切禁锢的智慧与勇气,但她不会因此放下自己所坚持的东西。
金颂冷静地持枪屹立,她是所有人的后背,一如往昔。监督者手里的枪绝非只为维护纪律,更有着守护的意义。
焦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留在这里,等人来。”金颂道:“重度污染区的范围扩大,清理者的活动空间也随之变大,留在这里,等清理者来救我们。”
焦新:“如果清理者真的可靠,我们现在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了。”
她没法把自己获救的希望交付给陌生的存在。
更何况,即使被欺骗被蒙蔽,即使所有自己的所有决定、所有行为都可能是被引导的结果,她也绝不会停滞不前。
谁又知道,停在原地是不是算计者的目的呢?
既然做什么都有可能犯错,不如顺着本心来。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焦新逆着扶梯的方向前进,金颂顺着扶梯的方向倒行,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形式达成平衡。
勉力维持的平衡注定难以长久,金颂甚至已经能想象到焦新停下脚步的画面。
可焦新没停下。
她没有停下脚步,站在下行扶梯上等待下一层污染的降临,而是笑了笑后直接转身,背对金颂,大步向前。
几秒后,嘈杂的声响如水流般将她包裹住,扶梯还在下降,她如溺水般坠入人海之中。
“超龄了,我们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你去别处看看吧。”
“能接受单休吗?不能就算了。”
“‘算了’的意思是不能接受就不用加班了吗?”
“是你就不用来了。”
“预计工作时长是多少呢?”
“希望扣完五险一金至少还能有5k。”
神经的对话,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氛围,甚至连空气中隐约的汗味都逐渐与焦新的记忆重合。熟悉的嘈杂声响使她无可避免地陷入毕业季校招的炙热回忆。
这是一场招聘会。
她被人流裹挟,穿梭于形形色色的求职者之间。打折秒杀西装和POLO衫大裤衩在会场中穿梭,免费红色纺织手提袋、电脑包和各种精致挎包轮番占据焦新的视线。
轻飘飘的招聘立牌黑底白字,像通天碑般几乎要触碰到天花板,立牌之间又紧紧挨靠,将空间整齐分割,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过道里,挥舞着自己的简历,拼命想挤到HR面前。
焦新就这样被人流裹挟着前进,她仰头去看黑底白字的招聘信息,字太小,底太黑,只看到模糊一片。高至天花板的立牌投下大片阴影,吃人般将所有人笼罩在下面。
逐光而行的人自然会产生影子,影子在人缝中错落,无数的人就这样在争抢中消失在阴影里。
太多人了,如何让自己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
无数被高高举起的优秀简历在焦新头顶闪过,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耀眼的简历,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缓缓握住,情不自禁地陷入求职的焦虑紧张之中。
她下意识去看那些简历的拥有者们,去观察她的竞争者。
片刻后,握住她心脏的手猛得收紧。
她看到周围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鸭舌帽下面、POLO衫之上,所有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里所有人都是同样的脸。
各不相同的简历都是精心修饰的门面,经典款式和当季新品同样妥帖的一丝不苟,假睫毛和无框眼镜下都在暗戳戳的翻白眼,皲裂暗唇和精心勾勒唇线的红唇骂出相同的话。
各式装扮下套着同样的人。
焦新感到那双握紧自己心脏的手正在不断收紧,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逐渐困难的呼吸。她浑浑噩噩的混迹在人海中,焦虑、不安等种种不适的情绪如沼泽中的细密气泡般不停冒出来,名为疑惑的气泡悄无声息在脑海中炸开。
如果所有人都是同样的脸,是否代表着大家本质上都是同样的?
HR又该如何在这些同样的人中进行挑选?
焦新被无数装扮起来的一模一样的人淹没,她如溺水般挣扎着挤向最前面。透过人群间晃动的缝隙,焦新隐约看到许多白色的东西正坐在黑色立牌前侃侃而谈。
所有HR的头都套在白色垃圾桶里。
那些人可能在笑,也可能是冷着脸但声音带着笑意。也许算计或嫌弃已经在垃圾桶下面的脸上一览无余,但白色垃圾桶仍然光洁亮丽。
旁人只能看到这些人想展现给外界的东西。
一些人好不容易凑上前来,被简单两句打发走。
还有人却与HR相谈甚欢,从个人志向谈到了行业前景,甚至未来准备要几个孩子。
为什么?焦新忍不住地去看正源源不断挤上前的人们。所有衣服下面,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
一双举着优秀简历的手从焦新的视线中闪过,固执地停在HR面前。
“我们这个是管理岗。”套在白色垃圾桶下面的人盯着那双贴了甲片的手。“需要有领导能力的人。”
这是拒绝的意思。
可一眼评判是否具有领导能力的标准又是什么?
焦新顺着白色垃圾桶的目光,那只贴了甲片的手后面,是一身咖啡色套裙。
无数优秀的简历被高举着递到前面来,焦新看不清那些简历的内容,也分不清那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但玫瑰金镯子和机械表的差异显而易见,印着广告的纺织提袋和精致挎包同样差异明显。
焦新恍惚明白了什么,她摸向自己的头。
她从头上摘下一个白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