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储君怯弓师引簧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被另一种情绪代替了。

“你脸上怎么回事?”

楚无洵的眉毛突然拧起,一张脸凑近了晏清,骤然放大的五官和气息让他的心跳下意识地开始加速,不过他还是问,

“怎么伤到的?”

一开始在光线略昏暗的营帐中,后来又离的远看不太仔细,如今离的近了,他才发现晏清的眉尾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微红的血丝,魔魅了无暇的面。

“不小心弄的。”

晏清微微扭过头来,轻飘飘地撩过来一眼,像拨动一根静静的弦,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娇气。”

楚无洵虽然这样说,但是心底还是隐隐存疑。但晏清既然这样说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压下那点不安后,轻微的痒意又卷土重来,于是他又说,

“这么娇气,还不好好照顾自己。”

简直就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晏清没理他。

说话流口水的家伙。

他早习惯了楚无洵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像个入室抢劫的强盗,对他动手动脚,小部分时间会良心发现对他小心翼翼地关心几句,不过聊败于无。

楚无洵见他不回答,很识趣地不说了,不过不是不说话了,只是换了个话题,

“等下的围猎两个人一组,你说我们抽签会不会抽到一组?”

那张脸笑的莫名欠揍,晏清默默扭回了头。

“要是没有抽到一组,你说我要不要我让让你?虽然你射箭很厉害,但是我也不差,而且显然我更有经验,如果你想赢的话求求我也不是不行……”

晏清面色未变。

欠.调.教.的家伙。

——

楚无洵和晏清没抽到一组。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晏清正好和太子一组。这是太子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他虽然会骑射,但是显然不太适应,面上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看起来还是畏首畏尾的放不太开。

楚无洵跨步上马,显然也是看出来了太子的弱势,于是走到晏清旁边,微微附身,故意调戏道,

“要不要相公让让你?”

“滚。”

楚无洵大笑一声,进了围猎的区域,走之前不忘回头对他挑了挑眉。

晏清绷直唇线,扫了那身影一眼,片刻后轻哼一声,冰玉红石相撞,然后勾起唇角。

“等着。”

——

晏清从小就开始练武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很感兴趣,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小时候长的太水灵,经常被当成小女孩戏弄。

练武看的是身体天赋,射箭相对来说没那么苛刻,但是对手臂长度、身高、视力以及注意力和发力习惯要求很高。

晏清中了毒以后身体素质便大不如前了,但是他的硬性条件又很好,长的高、手长腿长、比例出奇的好。晏清禁不住高强度的折腾,又不愿最后手无缚鸡之力,于是便舍了其他方面,只把射箭练下去。

其实要说起来,他很久就没有骑过马了。

如今一匹纯黑的骏马站在眼前,好不想念。晏清与那灵性的眸子对视,轻笑一声,心道一句好久不见。

然后黑衣利落翻身上马,握紧缰绳,陌生中又带着熟悉。

凌乱的发丝被风吹起,暗沉了小半边脸。晏清在马上悠悠回头,日光透过缭乱的发丝,只在一瞬,点亮了那双深邃的眸子,像琥珀、说不出的明艳。

“想赢就跟上我。”

随后如风般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与一个独行的背影。

太子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一声“驾”起,于是马蹄双双腾起尘土,往围猎的山林里奔去。

*

这片山林里危险性高的大型兽禽大多被清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一些颇具挑战性,但又不至于让人丧命的动物,所以相对安全,便也放心让他们组队。

晏清没打算去猎虎之类的动物,毕竟太子跟着他,而打算以数量取胜。

这林中走兽很多,不过藏的很深。于是两个人一个人负责引出这些动物,另一个人负责猎杀。晏清想起剑乾日私藏的那只小兔,有意磨炼他的胆量,于是多让他担任射杀猎物的角色。

哪知才到第一个,这少年就犯了难。

晏清看着他拉紧弓又默默松开的动作,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敢吗?”

他跨步下马,走到太子的马前,仰起头看着这个尚且年幼的少年。

“……”

太子和他对上视线,眼神欲言又止,充满了不忍。他本就不想来,是父皇为了锻炼他的胆量,硬让他来的。

“对不起……老师。”

“……我下不去手。”

被引出的鹿听到动静,朝这方向看了一眼,悄无声息逃走了。太子余光中朝那里看了一眼,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晏清看着这太子,他今日一袭低调的黑衣,却压不住身上游走的金龙纹。

他闭了闭眼,脸上没了温柔的表情,然后措不及防的上了太子的马,一只手覆盖上太子握弓的手,头虚搁在他肩膀上,带着倦意扫过去的视线与太子转过来的眼对视,清冷的嗓音传到太子耳边。

“我教你。”

然后另一只手握住那只拉弦的手,箭矢的方向缓缓随着视线缓缓调转,最后定格到那只窜逃的猎物前方。

“唰——”

拉弓放矢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破空声响起,逃窜的鹿追不上箭刺破空气的速度,最终没了生息。

一击毙命。

晏清感觉到自己手掌之下的皮肤在微微战栗,以为太子还在不忍,于是握紧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用作安慰,又对他说,

“别抖。我在。”

剑乾日的心跳快的有点不正常。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神经都处于极为兴奋的状态,害怕和不忍貌似被另一种更为猛烈的情绪覆盖,补全了他不健全的心脏。

晏清此时正看着他,翘起的睫毛和深邃的棕瞳被日光附上了温柔的色彩,融化了那颗眉心痣所带来的冰冷和神圣。

眼底有些不近人情,更深层却是一种令人沉溺的包容。

“为什么帮我?”

剑乾日不自然地收回视线,放下弓箭含糊不清地问,晏清的手此时已经移开,只留下残余的温度。

“因为你是储君。”

晏清不假思索。

“殿下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所有臣子,更关乎着万千百姓。”

剑乾日心里莫名失落。他也说不准这失落从何而来,只知道它像游鱼一样,在他的心里上蹿下跳。

晏清却在他低落的时候下了马,给了他自己的空间,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殿下今日因心软不忍射一鹿,他日又如何有魄力去射杀那吃人的狼?”

“放过了狼,你救下的鹿还能活几天呢?不仅如此,还会有更多的鹿死去……”

说到这,他微垂微下眼,看不清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

剑乾日不说话了,他攥紧手里的缰绳,失落的游鱼开始深潜,取而带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湛蓝的海水微微波动,像晏清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原来还有人对他有所期待。

这种期待,并非私欲,而是一种更为广阔,也更为纯粹的东西。

以至于那种没由来的失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剑乾日看着晏清,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今天才是见晏清的第二面。

在这之前,有人说他扳倒了祸害朝堂的大奸臣,是个好人;又有人说他不择手段害了很多人,是个坏人。

生活环境的原因导致剑乾日对他人的好恶与心思很敏锐。可是他如今却觉得,晏清其实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因为纯粹,所以透过不同的色彩看,就是不同的颜色。就像一尊无相佛,面容任由看客的想象雕琢。

他看向晏清,晏清此时也抬起眼看向他。像受到了某种鼓励般,剑乾日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

于是晏清朝他轻轻一笑,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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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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