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两人交替合作,倒也相得益彰。晏清几乎是百发百中,而剑乾日迈出那一步后,心里障碍就少多了,表现算是不错。
两人猎杀猎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到最后楚无洵带着被猎杀的老虎回来后,才发现晏清和太子的配合相当好,起码在猎物数量上是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楚无洵内心莫名有些吃味,不过想起晏清看他的眼神,心里的胜负欲愈发强烈,于是最后又转身回去,势必要猎一只熊来作为战利品来证明自己。
晏清和太子也回了山林里。不过输赢已经是次要的了,他主要是想让太子趁这个时机多锻炼一下自己。
他们去的地方都是些小猎物,所以没有很多人,毕竟很多人都是冲着猎虎猎熊来的。这倒也方便了晏清,于是两人便在林间自由穿梭。
紧窄的袖口包裹住劲瘦的手臂,青筋从袖口流出来。晏清骨感的手拉紧弦,马蹄奔腾间荡起高高束起的黑发,极具观赏性。
只是惬意间,变故突生。
一只来自暗处的箭瞄准了明处的人。然后像一滴雨,毫无察觉地穿透空气,在速度的递增下变成细密的银针,彭的一下砸落!
“小心——”
晏清迅速反应过来,一跃而起扑到太子的马上把太子带倒到地。于是箭头从头上几厘米处穿过,坠落在离前方不远的荒草地上。
晏清箍紧了太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那箭也毫不示弱,追着他们的踪迹在地上射成一排。
没了掌控的马失去了方向,撞到大树上,发出一声嘶鸣,惊醒了栖息的鸟。
一片混乱中,晏清却冷静地环顾着四周。视线迅速发散,最终停留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于是一咬牙,带着尚未反应过来的太子滚下了山坡,过程中不忘护住对方的头。
这山坡并不很陡,所以滚下来也只是浑身酸痛而已。只是晏清手心留下的伤口在经过今日不停的蹉跎后终于不堪重负地裂开。本来只是两道不甚明显的血痕,如今却开始裂开,不断地往外渗血。
晏清没时间在意,从箭发射的速度可以看出来对方不止一个人。他担心着那些人追过来,于是避开那些明显的地方,一刻不停地走。只是他的手一直往外渗血,再加上掉下山坡时他承受了大部分的伤害,虽然不至于让他晕倒,但也使他失去了一些力气,嘴唇也染上苍白的颜色。
太子的状态相对来说倒是可以,只是受了些外伤。他看晏清状态不太好,担忧涌上心头,于是提议先去找个歇息的地方。
这地方没什么人来过,荒草丛生,贸然望深处走,怕是会遇见什么猛兽。晏清便也同意了先找个歇息之处。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山洞。
此时他靠在墙上,拿出别在腰间的一把刀,割下衣料的一角,把自己的手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紧紧攥住那把刀。
这里并不安全,可能随时都有人会追来。但他们不能一直走,否则到时候力气耗尽了更要命。
太子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是溢出来的担忧。
晏清看着他这幅模样,也没顾地上什么君臣礼仪了,笑着骂了一句,
“没出息。”
“只是流了点血,我没事。在这里歇一会吧,刚才的动静不小,应该很快就有人能找来。”
“哦。”太子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空间变得寂静,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剑乾日注视着晏清,突然说了一句,
“谢谢你。”
晏清愣了愣,然后转过头来,朝剑乾日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慈悲无比,让剑乾日的心猛然跳了一瞬。
“哪有君谢臣的道理。”
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晏清难得显露出十七岁那个晏双谦的纯真模样来。
说完这句话后,晏清就转过头去了,他盯着外面的动静,显然不是很放心。
剑乾日感觉潜在海底的那只游鱼又浮上了水面,不过这次不是携着失落,反而是一种…很让人开心的心情。
他就这样看着晏清,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山洞外隐隐传来动静。晏清转过头来,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待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走过去靠在山洞口,攥紧了手里的刀。
果然有人。
有两个可疑的人蒙着面走过来,只露出黑沉沉的眼睛,晏清走到离山洞很远的地方,然后故意暴露行踪。那些人看到晏清后反应过来,露出手里的长剑追过来。
晏清去了离山洞相反的方向,把这些人引开,这山洞里本来就有一把刀,加上晏清身上那把,正好两把刀。他把那把属于自己的,更锋利的刀留给了剑乾日,然后拿着另一把刀走了。
剑乾日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忐忑不安,又怕自己贸然出去惹了麻烦,于是缩在山洞一角,隐于全然的黑暗。
时间格外漫长。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三、二、一。”
洞口的方向隐隐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响——剑乾日猛然抬起头来。
——不是风。
陌生的影子移动着攀上影壁,一点点扩大,将光亮吞噬。
贪婪凶恶的眼神在黑暗里发着光。
一只狼。
剑乾日心里一跳,下意识紧紧握住手中的刀,那把刀在黑暗里隐隐闪着光,映出狼的一只眼睛。
那只狼被剑光闪了眼,显然看见了他,缓缓着朝他走来。它露出獠牙,涎水成股地从齿缝间淌下,在下巴汇成黏腻的水滴。
然后……猛然一扑!
剑乾日咬紧牙关,下意识闭了眼,手中的刀用力朝着那只狼刺去。
“噗呲——”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是刀划破血肉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獠牙比不过挥刀的速度,狼来不及呼叫同类,就轰然倒下。
剑乾日拿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晏清给他的那把刀在黑暗里发着光,镶嵌的蓝色宝石上溅了血,剑身却光滑无比,格格不入地纯洁雪白。
……他根本就没有触碰到那只狼的皮肤。
冷汗从他的额头流到脖颈,剑乾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那只手白的发光,此时握着一把刀子,刀子插在狼的要害上,鲜血溅了一地。
剑乾日的视线顺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缓缓向上游移,然后瞳孔猛然放大。
晏清半面染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血珠溅在他的眼侧,成了血红妖异的泪痣。他的睫毛上也染了红,一眨眼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诡艳的……惊人。
苍白的嘴唇上下开合,嗓音略微有些沙哑,对他说,
“……没事了。”
冷香混着铁锈味儿,进了剑乾日的鼻腔。
他全然呆住了。
心儿在胸腔中闹腾,呼之欲出的陌生感觉镇住了抖动的手。
那并非恐惧,是一种全然未有过的兴奋。血头一回没有让他感到胆怯,反而成了燎尽惧意的火焰,烧的他全身开始燥热。
剑乾日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正要说些什么,却只听得扑通一声,晏清突然支撑不住,无力地倒下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刀,留着蜿蜒的血。
*
晏清第一次杀“鹿”是在十九岁。
那只鹿可怜地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满含恳求的泪水。它没做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挡了林重山的路。
晏清那时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喉咙好像堵住了,于是艰涩地咬紧牙,握紧的拳最终因为怕被发现而悄悄放开。
林重山正准备把“鹿”压下诏狱,用刑法一点点折磨致死。介时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将无法再起伏与呼吸,它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将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那时他已经主动服了林重山给的毒,所以才能接触到这样直接的一面。他以为自己又会成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没想到林重山最后起了兴致,要他当刽子手。
君子堕为奸邪。菩萨堕为阎罗。
他拿起短刀,在鹿惊恐的目光里露出一个笑来。挣扎、崩溃、痛恨,怒骂。
最后留下的是一句,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林重山不会让挡路又不乖顺的它活。这只鹿在那天不可能活下来,区别只是死在谁的手中。所以晏清面无表情,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他不想再刺第二刀。
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那把刀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他握的非常紧,甚至使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青筋在手背和小臂上像暴起的山丘,汩汩流动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生命力和希望在勃发,可是就是这双生生不息的手,斩断了别人的山丘与河流。
最终一刀毙命。
林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快意的笑。晏清也在笑,嘴角对着林重山笑。
可是他的眼睛在哭。他亲手杀死了一只鹿,他亲手杀死了一只鹿!
林重山走之后,刀子掉落在地,晏清染着血的手崩溃地捧着自己的脸,练习着大笑,可是眉心痣被血染红,他笑着笑着哭出了声。可是他又不敢大声哭,于是咬紧自己的嘴唇,把嘴唇咬破,血又从唇角留下来,不知道是谁的。血腥味一股脑地涌进他的鼻腔,使他犯恶心,于是嘴唇最后也咬不住,他开始干呕,剧烈的干呕,肝脏肺都要被吐出来。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眼泪和血一起从他的脸颊滑落,晏清最后恨恨地抬起眼,双手抓着地面,滴下的血滴炸开一片猩红。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可是情绪却变得尤为鲜明,染血的嘴唇上下翕动,却失了声,说不出一句话。
一切都无可挽回,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只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可怜人,他再也无法做回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再也无法洗净身上的鲜血……
记忆混乱着,身影开始重合,晏清的脑子开始晕眩,心跳开始失衡,身体的疼痛比不上心理的万分之一,最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晏清!”
剑乾日看到晏清虚弱的模样,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怯懦害怕通通抛之脑后,眼里最后只剩了一个晏清。他连爬带挪地朝晏清那里去,额头汗珠滚动,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朝晏清的鼻尖探去,发现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狼的尸体挪到一边,把晏清抱到了个略微亮点的地方,检查着他的伤口。
晏清手上本来包扎的衣料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血已经把它浸透了,剑乾日咬紧牙,解开布料,发现里面的伤口已经裂的非常大了。不止是新伤,还有许许多多的旧伤,成了细小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又重新撕了块布料包扎了一遍。然后他又检查了晏清身上其他地方,发现他大腿根部摸到的地方一片湿润。
他摊开手看了下,赫然是血。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剑乾日急的要命,于是咬咬牙,脱了晏清的亵裤,他先是被那白的发光的肤肉晃了眼,然后又被那一道流血的伤口刺痛了心。
手触上那温热的皮肤,禁不住地颤抖。剑乾日神经跳动着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的手平稳起来,一边默念心宜气静一边迅速包扎好了伤口。
最后他还是不放心,又把晏清全身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他其他地方没有伤口后才吐出一口气,为他细心穿好了衣服。
外面可能还有人会来,剑乾日这时这时倒什么也不怕了,紧紧抱住晏清不让他受冷,然后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又是一阵窸窣声。
剑乾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让晏清小心地靠在墙上,然后拿起刀走到山洞外,准备刺向来人。
“是我——”
伸出的刀收了力,剑乾日手上的刀被一把拍开,傻了似的愣住了。
楚无洵眼睛里血丝遍布,没去在意他的状态,反而嗓音沙哑又迫切地问,
“晏清呢?”
剑乾日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听到这话后才迅速反应过来是自己人,神色有点崩溃地说,
“对、对。快、快送晏清去医师那里,他受伤了,流了很多血……”
没等他的话说完,楚无洵就急忙进了山洞,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使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扫视一眼,快速略过倒在地上的狼,然后在看到晏清时睁大了眼睛。
他靠在天光与阴影交汇处,被照亮的一半面庞白的像玉,此时轻轻闭上眼睛,好像一尊无觉的瓷人。
楚无洵心一痛什么也顾不上了,迅速跑过去,走近了才窥见他另一半被阴影遮挡的脸。
血。全是血。
从额头一路流到脖颈。黑衣透着血的猩红,未被擦净的鲜血附在那张脸上,艳丽的颜色和那苍白的嘴唇对比鲜明,让人的心为之一颤。
楚无洵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看到那被包扎过的痕迹后心为之一痛,然后又是被那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喃喃道,
“你不是最要强吗,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然后一刻不停,急忙抱着他出了山洞。
“你们几个,带太子回去,晏大人受了伤,我先送他去看医师……”
他的脸色和声音冷的吓人,跟着他一同来的全是他的亲卫,此时全都不敢噤声,下意识地看向这个传闻中好说话的怯懦太子。
太子沉着脸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殿下,随我们走吧。陛下很担心。”
楚无洵已经走远,剑乾日却不知在想什么,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擦擦脸上的灰,视线追随着晏清离去的方向,悄悄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