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辞官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晏清正在换下繁杂的官袍,备好的黑衣穿到一半,绣金的玉带卡在腰上,愣住了。
“辞了也好……芝麻大点的官,能干什么。”
好似不在意。
如果忽略他微微停顿了一刻的手的话。
不过片刻后这点微微的愁眉也松开了,修长的手勒紧秋猎的劲装,紧窄的袖口遮住流畅的小臂线条,又是自信一笑,
“还得看我。”
……
大乾每年会举行两次大型的打猎活动。所有的王公贵族和官员都会参加,皇帝也会来,主要是图个好彩头。
今年的秋猎提前了。林重山倒了,一时朝廷上新旧势力暗暗交锋,那气氛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所以为了释放些官员的压力缓和些氛围,就提前了好些时间。
晏清过几天才去长宁赴职,恰好赶上这次。朝廷上针锋相对,到了这真正要竞争的围猎场上倒是热热闹闹一副和乐融融的画面。恭恭敬敬互相谦让倒有一种久违的和谐感。
毕竟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没人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晏清脱去宽大的袖袍,一改往日的形象,站在一众吹胡子瞪眼的官员中间格外显眼。宽肩窄腰,长腿高冠,黑金绣衣朱色佩痣,双手环抱发丝扬起闲闲把景看。
远远望去,还真会让不知名的人以为这是哪家金贵的无忧少年。不过周围的大臣可不是毛头小子,都知道这是条不能碰的毒蛇,最迷人也最危险,所以都只是客气打个招呼,不敢去招惹,怕被咬一口。
可是偏有人不怕毒蛇。
楚无洵就是一个。
他生的高大,不是那种肚阔腰圆怒目圆瞪的“传统”武将,反而生的很是俊朗。晏清走到哪他跟到哪,纯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大大咧咧的,反倒叫人无法指摘。
如今场上正在进行蹴鞠和赛马,晏清在原地闲的无事又看的无聊,便走到了提前搭好休息的帐中。
楚无洵自然也进来了。
一出口便是那流氓兵痞气。
“娘子可曾想我?”
他噙着笑意,手上缠着一根不知哪里的红线,前些日的害怕生气什么的全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当下的欢愉。
“谁是你娘子?”
晏清挑了挑眉,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着看他,在略微暗沉的环境里像闪闪发光的宝石,是发火的前兆。
楚无洵越看他越是欢喜,觉得他今天真是意气风发的天上有地上无,就连那隐含着恼意看过来的一眼都让他爽的头皮发麻。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根红线,一把抓住晏清的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将那红线的另一端缠着晏清的一根手指上。
那线一下子缠绕了好几圈,在冷白的皮肤上勒出暧昧的红痕。香气在他靠近的时候便从密闭的衣领里溢散,缭乱地混沌了楚无洵的鼻和眼。他晕晕沉沉地想,他穿嫁衣一定很好看。
楚无洵的视线从晏清的手滑向他的脸。那张脸本来没有表情,此时却破天荒地赏了他个绚目的笑脸,楚无洵心一跳,觉得心动又觉得不妙,不过手指被牵动的触感又吸引了他的注意,使他的视线又回到晏清修长的手,只见那只缠着红线的玉白手指对着他轻轻一勾,然后红线颤动,暧昧地拉过他的手。他的心兴奋地翻了个跟头,喉结也不自觉滚动。
“啪——”
响亮的声音突如其来,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
晏清的另一直手措不及防地扇到了他脸上,力道之大,火辣辣地疼。
“爽吗?”
晏清不忍了,此时嘴角勾着笑。冷淡而恶劣的嗓音带着勾子回荡在他耳边。
他这一下用了巧劲儿,楚无洵被扇地偏过头去,火辣辣地疼。
“……”
耳边嗡嗡嗡的声音还在回响,脸上被手略过的柔软触感却转瞬即逝。
楚无洵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反而只是想,冰冷和柔软这两个水火不融的属性竟然能体现在一个人的手上。
楚无洵二十多了,本来对情啊爱啊不屑一顾,如今初出茅庐,遇见个惊才绝艳世无其二的他,才知道情爱的可怕。就像现在,明明两人是**与权力的交易,他却在清醒着沉沦,晏清这带着侮辱意味的巴掌在他眼里也成了挑逗的情趣。
他抬起头,晏清也正着看他,漫不经心摆弄着手上缠绕的红线,冷的玉红的唇,神情有着高高在上的任性。
楚无洵看到他这幅模样,也莫名笑了,倒不是气极,反而是真心实意。
玫瑰就该带刺。谁都能来闻一口,那岂不就成了任人亵玩的野花?
于是他低声说,
“……很爽。”
晏清这样的人,年少成名,脑子好,志向高,脾气傲,手段狠,长的美,天上月水中花,身上还有一股莫名的劲儿,只要眼没瞎耳朵没聋脑子没残就不会讨厌他,喜欢他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没有了这样的尖刺,围上来的狂蜂浪蝶又怎么会心畏退却呢?
于是这样一想,他又恢复了没脸没皮,举起手作投降状,带了笑的脸凑了过去。
“这红线是我求来的姻缘,你可要好好珍惜。”
晏清闻言眉头一动,手上把玩红线的动作停了下来,长睫扫过来一片冷香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帐外开始喊人。
“到我了。”
冷淡和敷衍一扫而去,嘴角挂起清闲的笑。
于是红线物归原主,晏清出了营帐,阳光正好,风正温柔,棕色的瞳孔里浅金跃起,映山红出眼前一片混沌热闹。
*
这秋猎虽是占了个“猎”字,实际上打猎却只占了其中的一项。其余的还有蹴鞠、马球、骑马、射箭……总之是个大型的综合活动,图个喜庆开心。
晏清往年没有参加过这些活动,毕竟那时候他还在为如何应对林重山而焦头烂额。
虽然他如今已经不是个幼稚的少年了,那爱出风头爱名声的习惯还是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烙印,他也不想太压抑自己,于是今年报了射箭与打猎。
中了毒,但不发作的时候也只是虚弱了点,不至于一步三喘,奄奄一息地连弓都拿不起,成了油尽灯枯的迟暮老年。
他还没那么没用。
这一场是射箭,不排名次不分高低只是图个愉快。但是因为皇帝也在上面看着,所以报名的都是些技术好的武将,要不就是武将底下的儿子。
晏清是个唯一报了的文官。
但他往那一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汉里不但没被淹没,通身的气度反而更加引人注目。不是因为柔弱,而是因为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服输劲儿。
“倒是挺能唬人。”有看他不顺眼的官员嘲讽道,“我还不知晏大人会射箭呢。”
“好歹站了出来,比你这畏畏缩缩背后指摘的样子好千万倍。”有人又是冷哼一声。
晏清倒是没管这些,他接过递过来的弓箭,微微一掂,是把重型的复合弓。
估摸着靶子的距离,大概距离五十多米,不算远,于是晏清浅笑一声,选了一支穿透力强的重箭。
他长身玉立,此时黑的衣微的风全都在日光里浮起。那双纤细的手开始蓄力,柔弱地无力反抗的表象被撕破,一瞬间龙腾虎跃各显神通,青筋从手背上一路暴起,力量的轮廓被包裹于紧紧的袖口之下,如今,初现雏形。
晏清拉开弓,微微一笑,硬弦为之折腰。
于是后手便引了倾倒的弦,稳稳靠于颌下,然后微微眯起眼。
力四两,拨千钧。
发——!
箭矢冲破空气,唰的一下朝远方势如破竹地奔去,破甲锥像一把冰冷的尖刃,劈开无孔不入的天光,尾翎如雁般平飞,试与日光摩拳擦掌。
旁观的人聚精会神,霹雳吧啦的破空声在心中爆开,视线随着那闪着亮光的箭头漂移,最终啪嗒一声——尘埃落定!
刹时静了。
有人初时没有注意,被旁边人张望的姿态吸引了注意,于是视线从晏清移向在他身前的靶子,本想应声喝彩,却连箭的影子都未寻到,于是叹出一口气,扭头对旁边的人失望道,
“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不过是装出来的气势。连靶子都偏了,更不用问几环了。”
“蠢货。”
这出声的人是个少年公子,旁边站着的略微年老的人转过身来,用力地拍了拍这个顽劣儿子的头。
“——爹——你干嘛打我……”
“不是射偏了,而是射穿了。”
声音轻轻的,却如雷贯耳。
“我又没……”
思路被打断,本来还在嘟囔的嘴忽然转了个风向,此时微微张大,不明道,
“啊?”
“射穿了?!”
这靶子的用料很薄,后面又没有东西靠着,若是个武将,射穿了倒也勉强算的上合理,关键是,这晏清看起来就是个空有气表弱不禁风的花瓶啊!
要是天底下的文官都是这么个模样,那还了得?!
在质疑中,他不明觉厉地朝靶子望去,只见靶子中心赫然出现一个小洞,这箭穿梭而过,不留一点风声,直接射到了靶子后面的大树上。
无可辩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得欢呼声如雷山倒,乌泱泱散开然后引爆。
“好!”
正如在斗兽场上被围观的同类猎物,撕咬时不由分说你死我活,在人类的“猎场”上,角斗同样激烈。同样,当胜者完好无损地站在舞台上时,排山倒海的欢呼将和人群的激动一同爆发,届时所有的政治斗争将被搁置,所有的私人恩怨将被遗忘,随之喷涌而出的是一种原始的**。那也是人心中最为质朴的情感之一——对强者的钦佩与渴望。
晏清,如今就是那个强者。
政治上打了胜仗,武力上又厉害地出人意料。意气风发举世无双都概括不了那美青年的风光。
高座上的皇帝却仍是面色沉静,他今日的装扮不如往日那样有压迫感,却仍然很有威严,绣了金龙的黑料子随着他手掌鼓掌的动作而起伏起来,很是亮眼。
“射非止于武器,亦为一种礼器,文武性质兼备时,才可被称为‘武艺’。今日在爱卿身上见之矣。”
“治世之道,在文治亦在武备,卿能兼通,朕心甚慰。众卿当勉之。”
浑厚的声音传下来,引得周围的官员也附和起来,比起以往的虚与委蛇,倒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来。
晏清道过谢后,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发丝微乱眉眼含笑,步生风,面脱俗,当真冠绝天下,金子堆里也找不出来一模一样的。
楚无洵默默靠到晏清旁边,红线系到手腕上。他手臂有旧伤,没去凑这热闹,不过如今却是像经历了场剧烈运动般,心扑通扑通乱跳。
周围又是应声传来一阵阵欢呼,显然是下一场比赛开始了,不过楚无洵却只看得见晏清,他心里的兴奋因子在那支箭射出后就开始隐隐躁动,血液里也涌现出一种莫名奇妙的渴望。
就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了。
光天化日的场合,他也心里痒地厉害,但也没法去动手动脚,于是最后只是看着晏清完美无暇的侧脸和额正中心的一颗观音痣,想着,
这真是个厉害的神佛。
上天派来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