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一片的冷。
他自认在刀尖上行走,不愿连累他人,所以无妻也无妾,府里只有侍卫和丫鬟,自然没几分人气。
晏清脚步微乱着下了车,单薄清瘦的身影进了大门,神色无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一进府,便一反常态挥退了所有想要上前服侍的人,一声不吭进了自己屋内,直到天色已晚都没再出来。
屋内所有的蜡烛被吹灭,仿佛主人安然入睡。
如果忽略里面传来的混乱声响的话。
卫陇在外面守着,心里忐忑不安。他又想起晏清的吩咐,握紧手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物品碎裂的巨大声音响起,像一把刀子,划开夜幕,划破寂静。
“——大人!”
哐当一声门被踹开,情绪上的担忧占了理智的上风。
卫陇一手握剑,一手端着烛台。
屋内漆黑一片,他环顾四周缓缓走来,烛光照亮整齐的床褥,却不见人影。
床幔飘起,不知哪来的风,吹的轻纱如烟般浮动,差点落到烛火上燎倒一片。
角落堆着碎裂的瓷片,内壁边缘锋利,却雪白而闪着柔光。卫陇定神看去,瓷片旁边隐隐约约有一垂倒的人影。
他心里着急,脚下却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举着灯火,轻轻地走到那人旁边。
火光吞没了黑夜,垂着的头突然抬起。
似佛似??。
他的心狠狠一跳。
额上汗珠滑过眉心一点黑痣,滴答的血顺着脸侧滑落,燎倒所有慈悲观音像,铺面而来的是眼里烧灭一切理智的火光。
晏清披发赤足,嘴唇艳红,身体微微颤抖,一副痛苦到了极致的模样。
淡蓝宝石发着朦胧的光,掉在地上的刀鞘与黑融为一体。
“主上?”
蜡泪滴落到手上,灼伤的心滚烫。
眼睫微微闭上,一滴泪从那张琉璃般脆弱又硬撑着倔强的脸上垂落。
即使如此,声音还是发了狠。
“…滚出去…”
烛台被打翻在地,火光恐惧地抖了抖,然后被黑暗无情吞灭。
卫陇没有动。
黑暗中,没有神情没有面容,没有臣子与主公。他强硬地掰开晏清的手,把那染血的弯刀扔到一边。
那双手在滴血,在颤抖。
晏清终于被刺痛感折磨地失去了所有理智,昏昏沉沉中声音抖动着喘出一声,
“……疼……”
最终不受控地咬上了那只锻炼得力的手臂。
——哐当!
风使了巨力,粗暴地把门关上,室内又归于完全的黑暗。
卫陇抱着微微颤抖的人,额上青筋冒起。
*
晏清做了个过去的梦。
梦里他意气风发,仗剑拈花好不自由。那时他是人人赞叹的少年君子,臣子道个人义他过目不忘,圣贤书治国论他熟读于心。风流之名惹得满楼红袖招,诗会的请柬表白的信笺鹅毛般飞来缠着他。
烟柳繁华地,翩翩少年郎。千金百两的温柔乡留不住他,离去之时,他只是对作乐的墨客轻松笑道,
汝,可知来时路?
可知来时路?
再后来呢?后来他的经书抄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亲手撕碎自己亲写的治国策,成了林重山门下最得意的门生。昔日友人与他形同陌路,昔日才名成了刺痛他的利刃。名流们痛骂他与林重山狼狈为奸,士人们怒斥他为功名不择手段。
他醉倒在堆叠的文书里,沾染着墨迹的纸张飞上天,烛火摇摇晃晃燎倒了诗文的半截,另外半截落在他惺忪的脸上,上面风干的墨迹印着他年少风光时的豪言状语,
“怀瑾握瑜无所求,笑声惊震十三楼!”
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全身,他知道是林重山给他喂的毒发作了。于是在每夜钻心噬肺的痛苦中,他终于成了个空有皮囊的活死人。
最后林重山下到诏狱里的时候,他去看了他。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枯白的头发脏乱的袖袍浑浊的眼睛。那张眼睛本来呆滞着,看到他后突然奇异地转了一下,苍白的嘴唇上下开合,笑着对他说,
“我虽负,你亦未赢。”
“我虽负,你亦未赢……”
“你亦未赢……”
晏清猛然惊醒过来。
已是晨起时。
疼痛感和心悸感慢慢消去,晏清缓过神来,看见了床边的高大身影。
卫陇默默低着头,跪在床下,一边手臂上的牙印深的吓人,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此时已经干了。
晏清逐渐冷静下来。脑海里回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一双冰冷的手措不及防地掐住卫陇的下巴,然后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卫陇,你不听话。”
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昨天他心绪难平,回到府里又突然毒发,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才弄出来一些动静。
林重山疑心很重,他之前为了彻底获得他的信任,假装不设防地喝下了他给的毒药。这毒每月发作三次。月初、月中、月末。解药只有林重山有,他想活,就只能听他的。
不过每次的解药他都没喝,这解药有依赖性,一直服用就会越来越离不开,到最后一断就会直接死亡,所以每次发作时,他一直都自己硬抗。他私下找了许多医师把毒性压到最小,因此现在这毒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只是发作时疼痛难忍心口欲裂。
他中毒之事若是被仇视他的人或者知道,恐怕又会被大作文章要他的命。所以他藏的很好,除了死去的林重山,就只剩下了楚无洵知道。这下倒是又多了一个卫陇。
卫陇今日敢无视他的命令,明日是不是就敢直接以此来要挟他?
“属下知错。”
卫陇突然对他磕起头来,那动静很大很响,到最后头都磕出了血。
“属下知错。”
“属下知错。”
“属下知错……”
他一直机械地重复着。
“如有下次,你可还会进来?”晏清看着他,吐出的话却是冰冷,脸色丝毫未有变化。
卫陇听了这话停了动作,抬起头与他对视。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滑下来,他双目灼灼,眼里幽深无比地看着晏清,执拗又清晰道,
“会。”
——原来从来都野性未训。
*
晏清第一次遇见卫陇是在溯溟十七年。
那时的年号还不是永夕。老皇帝五十多岁,吃仙丹吃的脑子糊涂了,早就没有了年轻时的励精图治。
细微的雪花在空中飘散,街道中行商的小贩却未离开。晏清走出长宁的某处茶馆,心里尚在想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陛下又废相了……这次新上来的是个叫林重山的,但愿是个有作为的。”
他叹了口气,帽纱后吐出的呼吸被冷空气裹挟,化成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有贼啊——”
拉长的焦急语调与从他身边闪过的身影同时占据了他的听觉和视觉,打断了他的思考。
晏清措不及防,被撞得微微侧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的高大少年在人群和风雪中快速穿梭,身后的失主被渐渐甩开,最后坐在原地无力地哭喊。
偷钱的贼?
他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将碍事的帷帽一摘,踩着地上杂乱的雪印就追了上去。
狭窄的巷道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靠着直觉抄了近路,最后把那贼逼至墙角,和雪花一样居高临下。
晏清这年十七,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书生,不过却是个爱舞刀弄枪的书生,捉个贼自然不在话下。
“交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破烂的少年,说道。
这少年抬起头,凶恶的眼神对上他后愣了愣,随后露出一个更不屑的笑,脸上横亘的伤疤也跟着动起来。
“哟,又是哪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子哥。抱着琴对着我这个不识好歹的牛弹。”
这少年的脸上显出几丝匪气,似自嘲似戏谑般地说,
“脑子里只剩下活着的时候,什么人性,什么礼义,什么道德,都是狗屁。”
晏双谦听着他嫉世愤俗大吐苦水的言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沉默地走近这少年,然后俯下身去,在对方执拗的视线里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拿走那被攥得如同救命稻草般的钱袋。
“给你一个机会。”
“跟我走。”
……
人群来来往往的街道上,一人跪倒在地,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却泛着白。
“……怎么办……”他喃喃道,世界在眼泪中变得模糊。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地拉起他,止住了他的情绪。
他抬头看,是一位玉一般清俊的公子。这公子全身一尘不染,穿着读书人常见的青衫,却高洁地好像天生的仙人。他看了看自己粗砺的手,窘迫地收回了手臂。
这公子并未阻拦他的动作,眼神也并未变化,始终温柔和善地看着他。
“抱歉。还给你。”
略显粗哑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看见这公子旁边站着一个垂着头的少年。那少年跪下来,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个钱袋。
“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底的厌恶和欣喜一同满溢,随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那钱袋拿了过来。
“伯伯,这个人交由您处置吧。”
晏清的神情未变,语调始终平和。
那老伯的眼神有了一瞬的闪烁。
……他泪光未干的眼睛映出这少年低伏的姿态,又映出他身上破旧的衣物和脸上横亘的伤疤。
本来略显愤恨的神情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变得平静,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
“算了。”
他站起身,带上蓑帽,对着晏清道谢后就转过身,躬着身缓缓离去。
晏清看了跪在旁边的人一眼,也转过身去,踏着细雪离开,言语乘着风飘散。
“不是我放过了你,而是他放过了你。”
“这次我不报官,你好自为之吧。”
那少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我叫卫陇!”
他忽然转过头来,朝着晏清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
“公子,恳请您!让我跟着您吧!”
晏清脚步一顿。
*
晏清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他看着卫陇,突然想起那时他被捉住躲在墙角,一双眼睛也是这么执拗地看着他。只不过那时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崽子,现在是露出獠牙的狼。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很多类似的人的身影,无辜的,不无辜的……他之前能成为林重山最信任的人,自然替他办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是啊,他的心已经脏了,他的手也染了很多人的血。
他又想起来林珩,他们有着相同的心愿,却又走了不同的路。林珩脚踏实地,他却选择与林重山狼狈为奸。他不想因为自己所为连累其他人的名声和性命,所以他与林珩逐渐疏远,最后形同陌路。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最快晋升,也是最快扳倒林重山的方法。忠君报国…哈。不走到高位,谈什么忠君报国?有用吗?那些自以为人间清流的名士整日痛批这个痛批那个,除了心里上的畅快还有什么用?
可曾有一个奸臣因为那些痛批被除去?
可曾有一个忠臣因为那些痛批被保下?
百姓可曾多收一粟米?
灾民可曾多得一碗粥?
……
他错了吗?
昨天回来之后他在房间里挣扎了很久,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使他无比痛苦。林珩的话使他动摇了,但是想要坚持做一件事是不能动摇的,不过对错是很难说的,所以他握紧了刀子,看着手心的血痕,新的旧的,换了个角度问自己,
值得吗?
值得吗?
他想了很久,从天亮想到天黑,从正常想到毒发,想到不清醒,想到卫陇不听话地突然开门进来。
没有答案。
直到如今看到卫陇的这股不改的执拗劲,他突然想明白了。
撞南墙也罢,起楼宇也罢,失败也罢,成功也罢,他不怕,他不改,他不悔。
他如今已经扳倒了林重山,清除了朝廷最大的蛀虫。等他在长宁做出政绩,就会被调回来,职位不会低,他再继续往上爬…爬到丞相,那时候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报负了,他要创造一个盛世,他要海晏河清,山河永昌。
不择手段又如何?
身败名裂又如何?
无人理解又如何?
他走他的路,有人拦也走,没人陪也走。
谁敢置唆?即使是过去的自己也没有资格。
无论结果如何,起码他做了,那么一切就都值得。
他的手这时抚上卫陇的脖颈,那只手纤白修长,蓝紫的血管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我能相信你吗?”
晏清看向他,莫名产生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那只手一如既往地摩挲着他凸起的血管,触感冰凉。
卫陇垂首,声音低而清晰,
“我的命是您给的。昨日冲动……是为私心。但凭您处置,绝无怨言。”
晏清这下反而突然笑出了声,不知喜怒。
“私心?”
“为了我?”
那只手向上游走,勾起卫陇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与他对视。
“是。”
“什么都愿意做?”
晏清靠近他,嗓音带着冷勾,内里倾泻而出的艳把那冰清神仙法相焚烧了个殆尽。
“是。”
卫陇不敢看他,喉咙滚动,嗓音低哑。
晏清的手继续向上,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
被细心擦干的手此时又蹭上了点点斑驳。像雪地里盛开的玉莲,凄艳地沾着卫陇的血,冷的触感令人战栗。
晏清的身子凑过来,伏在他耳边,绸缎般顺滑的墨发铺了自己一身,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感一齐落下,
“…那为了我……去死吧。”
那只手突然发力,一下拧上卫陇的脖子,晏清虽然病,但并不弱。他力道之大令卫陇喘不上气,横亘的疤痕像起伏的山丘,额间的猩红是高悬的红日,卫陇喘不上气,只剩下本能的挣扎,一副要赴死的悲壮,脸色殷红如血狼狈不堪。
……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最终收了力,卫陇倒在地下,大口大口喘气。
“……乖乖听话,嗯?”
*
最后晏清又罚了卫陇板子。
四年的陪伴,他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让卫陇真的去死,但是也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饶恕他,否则他就会不知天高地厚,越来越逾矩。恨他也好,爱他也罢,他要让卫陇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不栓链子的狗,是会咬人的。更何况,这可是一只狼。
*
哈……”
卫陇受过刑的身体被包扎好,此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他脑海中都是晏清的模样,那张冰清的神仙脸染上血,哭的倔强,笑的冷艳……那双漂亮的手抚上他的脸,脖子,然后一路向下……呼吸吐在他耳边,冷音开始呜咽…
然后是幻想中带着泣音的一声低喘。
冷的。
又是紧热的。
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
平心而论,卫陇不是什么懂得感恩的好人。他自幼流浪无父无母,他的世界里没有仁义道德,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
卫陇不感恩晏清。他确实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可是,他日渐膨胀的贪婪和爱欲无法忍受晏清对他越来越冷漠。
今天他是故意那样说的。
晏清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病,而他发现了,只能有两种结果。一是被杀了灭口,而是被他划入“亲近”的范围内,给他当更忠诚的狗。
现在的晏清会放他这么一个给他办了那么多事的人离开吗?不会。所以他在赌,赌晏清还需要他,赌晏清还未完全丧失的心软。
万幸,他赌赢了。
……他终于离他更近了一步。
哈。
又疼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