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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皓净,花满中京。
已近七月,细密的风越过高高的红墙,翻进了皇城,在崇宁殿外稍停。
早朝结束,晏清从殿内缓步走出,几个大臣跟在他身后,说着客套的祝福。
皇帝的召令已下,调他去长宁任职。少傅这个头衔就是个虚职,皇帝做做样子,让他定期回京述职,再点拨太子一二即可。
皇帝趁此机会收回了林重山实际上掌握的那一部分兵权,另外又提拔上来一批新的血液,不过丞相这个位置倒还是空着,他反倒设了个御书台,挑选了几个声望较高的大臣,暂代了丞相的职务。
晏清听了他们的客套,微微颔首,礼貌一笑。这些大臣展示了示好的善意后,就拍拍袖子走了。楚无洵故意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拉拉扯扯的动作,微微皱眉。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于是给晏清递过去一个莫名的眼神,晏清没理他,他也不知道生什么气,不自讨没趣,径直走了。
人很快散尽了。
除了一个人。林珩。林藏枫。
他站在离他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是我的生辰。”
风吹动林珩青绿的袍子,衣带翻飞缠绕。他长相并不如何出众,气质却是高洁君子。
晏清攥紧了手,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
“你我心愿相同,何至于此?”
林珩走近他,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
晏清却仿佛突然惊醒,突然拍倒那只修长的手,他甩了甩宽大的袍袖,眼睛垂下看不清神情。
“你我,注定不同路。”
林珩愣在原地,晏清却是转过身,没看他的反应,毫不留恋地走了。
林珩看着晏清一步步离开,与最初的自己背道而驰,也离他越来越远。
仿佛间大火好像在他的眼前烧起来,烧毁了原先纯稚的薄衣青衫,少年的背影被绯红的官袍笼罩,让人再也无法靠近……急需一场大雪来扑灭,来掩埋。
于是他轻阖双眼,记忆的风雪抚面。
“林藏枫。”
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至耳畔。
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再睁眼时,一朵清浅梨花映入眼帘。
那梨花随着修长的手缓缓移开,再一看,一个少年两指夹花,调戏似地笑看着他。
梨花一枝春带雨,浅笑一张芙蓉面。
还真是少年翩翩。
他看见自己执笔的手一抖。
那少年将花随意往鬓上一别,另一只手从上至下甩开一张长画卷。然后略一挑眉,又是笑道,
“赠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
那如玉少年,自然是晏双谦。
……
可惜已成幻。
林珩仿佛被魇住了,脑中过去和现实把他的心割裂成两半,恍惚间那火并未被扑灭,反而愈演愈烈,最终沾染到他身上,让他的心一点点变软,然后一点点融化,滴下艳红的血水。
片刻后,他紧紧捂住心口,历来平整规矩的衣服被揉出褶皱,
心好疼。
他看着晏清离去的背影,眉头难平。
*
晏清坐在马车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手轻点着,一刻不停,宣告着他不甚平静的心情。
他闭上眼挥退杂念,却见圣观音白衣法相,手持杨柳笑眼相望,他站在堂中央,这观音幻化出无尽身,在他耳边道,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站在原地听着,皱紧了眉,额头汗珠沁出个不停,观音咯咯浅笑,再一变幻,原来本是罪孽深重的阎罗。
“朱殷已染青衣,无人再肯渡你……”
晏清的心口开始剧痛,他拧紧了眉,那张无暇的脸染上血,他的,别人的,活脱脱一个浴血的假佛。他声嘶力竭道,
“林重山他该死!”
“他该死,那你呢?与豺狼同穴,你又怎能独善其身?诛邪而饲虎,你亦屠杀忠良。身既污也,虽胜何邪?”
身既污也,虽胜何邪?
晏清面部微微抽动,捂着头蹲下来,一会是纯然良善但碌碌无为只知谈天说地的少年郎,一会是志得意满但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天子臣。
那阎罗看着他,那张狠毒的脸一会又变成了观音的模样,他注视着他,神情里有慈悲和怜悯,轻轻叹口气,感叹道,
“志洁而行秽,途正而影斜。”
晏清抬起头,他发冠已落,头发散乱衣襟松散,与观音一般无二的眉心痣突然变红,此时他躺在佛堂的地上,双眸微红神情癫狂,竟有一种极致的凄艳。
观音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脸色变幻,一会是怨毒地看着他的林重山,一会又是痛心疾首对他说“与我同途”的林珩,最后变成他不想杀但又不得不杀的无辜人,双眸含泪心痛地注视着他。
晏清抱住头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再看。
于是在他观望不到的地方,那虚像最终如雾散尽。终于变成观音本真的模样,那双闭着的法眼缓缓睁开。眉心褪去朱红,痣回归成了纯黑的颜色。
修长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头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又捏住他的下巴,让那张混杂着汗珠微乱着发丝的脸抬起来。
晏清与那双睁开的笑眼对视,心神一震。
那赫然是年少持剑拈花君子风流的。
他自己。
晏清在马车上猛然睁开眼,鬓角湿润。
*
多年前。
醒木“啪”地一拍。
“话说这九州天下啊,文脉浩荡,人杰地灵。老夫今日要说的,非是王侯将相,江湖豪侠,而是两位近日在江南文坛之上,如彗星袭月、光芒夺目的少年郎。”
酒馆里的说书先生拉高了嗓音,尾音延长带着醉意,引人伸了脖子去听。
“谁啊?”
有人大声捧场,让这说书人讲下去。
“一位啊,笔锋淬雪,十五岁便纷纷扬扬写下三千字的《治国策》,倒教那一众号称“大家”的老骨头自愧不如。”
“一位啊,言辞温和,却能在文章中斩风雨化龙宫,治世之说如流水般娓娓道来,清雅非凡。”
这说书人一说完,底下的人便笑倒了腰。
“这也太明显了吧——”
“谁不知道啊……”有人故意拉长声音,
“不能讲点新鲜的吗?”
说书人一捋胡子,对此只是哈哈大笑。
“是了,我今天要讲的便是那两人。”
“——长宁才子晏双谦,云灵翘楚林藏枫。”
底下的人正要表示意料之中时,这说书人却画风一转,略显神秘地问道,
“那你们可知,这两人是至交好友?”
他不管底下的质疑声,又是一敲醒木,信誓旦旦地说,
“且听老夫娓娓道来——”
“二人相识于偶然的一日……”
台上的人讲的绘声绘色煞有其事,台下的人本来都不很相信,却也听了进去,还听地津津有味,到最后拍掌而叹,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啊!”随后便是几声啧啧称奇的叫好声和感叹声,乌泱泱地混在掌声中分外热闹。
有人抚掌,有人高呼,有人大笑。
不过在这喧闹中,却有两位人显的格格不入,对这一切始终淡然。
一位带着帷帽,一位却大大方方不加遮掩。一位饮酒撑头隐容颜,一位端坐如松抿茶欢。
此时那位戴着帷帽的人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旁边的人,璨然一笑,
“倒是叫他猜对了。”
这二人正是十六岁的晏清与林珩。
二人同年,志趣又相投,本来只是以信交友,后来便常常见面,见的多了感情深了,自然便成了至交好友。只是林珩这人每次与晏清一同出游,都非要他带上帷帽。
“我是男子,为何要遮遮掩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珩端着一张正经的君子脸,意有所指道。
不过这样说也不假,毕竟那时晏清十六岁,男子的轮廓尚不锋利,身条抽长如玉脸庞,冷着不说话时便是个小观音娘娘,笑起来更是如梨花般清丽的纯洁好看,虽不至于被认成女子,但好男风的人不少,而且大多数人都不是真心相待只是亵玩,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很危险。
不过晏清自己倒是很不以为然。
“他们打得过我吗?”
晏清一只手随意撑着头,眼睛隔着薄薄的白纱笑望着林珩,挑了挑眉。
另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林珩面前,然后握紧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在发力的一瞬间暴起,宛如皑皑的白雪上,突然浮起流淌着靛青与墨绿的,生生不息的河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于是不再说这个话题。
今日是林珩的生辰,所以晏清便把他叫来游玩。不过千里马夜光珠香樟烟是弄不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题上自己作的诗句,亲手所画的画卷送给他了。
“有给你的惊喜……”
白纱后的眼睛灵动地眨了一下,不过只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林珩倒是意外地开了别的口,
“我们去街上看看吧。”
“好。”晏清把撑着的手放下,端正身子,拉长语音言笑晏晏道,“正合我意。”
来到街上时已经过晌,这年老皇帝已经有了昏聩的迹象,不过尚未大乱,寻常人的生活并未有太大的改变。
这街上热闹地很,商人旅客道士传教者挤在一起,戴帷帽的也不止他一个,倒是不显得突兀。
风微微扬起帽子的边幔,也掀开他的眼帘。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让一让,让一让,不长眼吗?”
匆匆赶路的商客甩着马鞭,载着货物从旁边驶过,带起的风吹起晏清淡青色的衣摆。
晏清被旁边握着他手的林珩使力一拉,险险躲开身来。
“——小心点啊!再想不开也不能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命啊!”
远去的粗砺声音传来,把晏清从出神中拽出来。那商人已然离去,却还是不放心,扭过头来喊了他一大嗓子。
晏清帷帽后的脸讪讪笑笑,心里默默道了谢,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长点心。”林珩把他的手攥的更紧,拉着他走入人间烟火。
……
“瞧一瞧,看一看——各种小玩意儿。”
摊主拉着尖细的嗓子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其他大声的吆喝中,不过还是被晏双谦注意到了。
他在摊子前停下脚步。目光透过帷帽的白纱,扫过面前的灵巧玩意儿。
风车,泥人,空竹,七巧板,走马灯……
还有西洋进来的各色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位公子,您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店家看他气质不凡,皱纹折成不平的沟壑,脸上堆起一个欣喜的笑来。
晏双谦收回跑偏的心思,眼睛略过这些小玩意,然后视线被一把刀吸引了。
这刀形似弯月,长不过小臂,深黑色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深邃的淡蓝宝石,折射着渐变层次的光。
好帅!
晏双谦在心里感叹道,随后拿起那把刀,
只听得“噌——”的一声,
刀刃出鞘,通身清亮锐利。
修长的手拂过冰凉刃身,使力而不弯。
是把硬刃。
“多少钱,我要了。”
林珩突然开口说道。
晏清一副震惊的样子,他轻轻拉拉林珩的袖口,小声问道,
“我以为你不喜欢舞刀弄枪…你想要吗?那我买来送你吧。”
“你喜欢。我送你。”
晏清这时还不会藏起自己的情绪,瞪大了眼,然后连忙摆摆手说道,
“不不不。今日是你的生辰,哪有你送我的道理。”
林珩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我愿意。”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君子模样,晏清却感觉他的形象一下子变得特别高大,于是环上他的身体,施施然赞到,
“好兄弟!”
……
满载而归!
晏双谦把弯刀塞到腰侧,玻璃珠和一些稀奇好拿的小玩意儿被卡在腰封里,和林珩一起走在街上。
天色渐晚,大乾没有宵禁,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那天晚上有个“驱鬼”的灯会,人群来来去去挤成一片。晏清想让林珩开心,也融入这氛围里,于是买来两个时兴的面具,神秘地戳戳他,一副期待的样子。
“戴上吧,还是一对。”
这时正好旁边在举行表演随机挑选人选,台上的人正好看到他手上拿的方相氏与方弼氏的面具,于是非常热情地邀请他去扮演方相氏为百姓“驱鬼”。晏清自然不会放过这凑热闹的机会,于是顺带拉上表情淡淡的林珩一同上了台。
这本是宫廷里兴起的驱鬼仪式,后来发扬到了民间,常常有这种表演和扮演,不过早已脱离了原来的模样。
于是二人只是换了衣服装扮,晏清会武功,扮演方相氏倒也威风凛凛,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好笑的是林珩,一个纯粹的文人,却叫晏清戴上了威武的方弼氏面具,盔甲什么的倒是没有,只是手持长矛,一副忠诚的姿态。不过他身量高大,倒也出奇的不违和。
于是台上哗啦啦稀碎地表演,台下咿咿呀呀笑成一片。这仪式到了民间,只剩下一个吉利,象征老百姓的好祈愿,并不用多专业。
一阵热闹后人群终于散了,晏清换了衣服,利落跳下台,
晃动的柔光里,他终于摘掉碍事的面具,发丝飘乱眼睫轻颤,一点眉心痣美的烙眼。
他此时拉着林珩的衣角,一侧眉挑起,眨眨眼问道,
“开心吗?”
“……嗯。”林珩目不转睛,点了点头。
“回去吧。我还有礼物给你。”
“……嗯。”
“一起走?”
“……嗯。”
……
*
到家了。
马车稳稳停下,晏清如梦初醒。他挥退脑子里忽如其来的回忆,绷紧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