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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府。日昳。
晏清应付完了林无洵,也在楼里沾了一身脂粉气,他不习惯那味道,于是他一回到府里,便唤人打了水沐浴。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至锁骨,像盛着粼粼的池水。他从浴池里出来,那湖就在摇摇晃晃中散成水珠,一路滑过劲窄的腰流至地下变成点点水渍了。
“卫陇——”
—低着头的黑衣身影走进了这私人领地。他虽然是个侍卫,却主动包揽了所有的活,惯常伺候着晏清。
粗糙的手指不经意地拂过晏清因衣物散乱而半露出的肩,又伸向腰间用玉带把松松垮垮的布料勒成盈盈一握的姿态。
晏清半扭过头,清隽的侧脸被几缕半干的发丝遮掩,又被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撩开所有谜面,露出那双微微恼的眼。
这双微微恼的眼此时看向卫陇,他面目俊朗,一道疤横亘在眼下,低眉顺眼看不出异常。
“我记得,你还尚未婚配。”
晏清压下心中的不适,收了那恼意,神色也归于自若。
“可有心仪之人?”
可有心仪之人?卫陇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效忠了很久的人,看着这个救下他庇佑过他的人,看着这个他托付了所有真心的人。
纯然善良的少年郎,不择手段的天家臣。
“没有。”
卫陇的头垂的更低了。他不敢去看晏清的眼神了,他怕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清了他的狼子野心,他怕那双眼前里生出了嫌恶与猜疑。
“那便做我一辈子的“臣”吧。”
又忽地抬起头。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没有情。没有怨没有恼。
“好……”
卫陇颤抖着声音答道。
是宽恕也是枷锁,是给他打了链子,狠狠钉到心口,上面写着两个提醒他身份的字——“臣子”,让他们无法分离,也让他又爱又痛。
他握紧了手退出去了。无声无息。
“大人,宫里的公公来了。”
传音的小厮进来了。
*
常公公候在殿外。
“皇上有旨——”
“宣晏侍中晏清即刻进乾心殿见驾。”
在天子面前一直弯着的腰终于挺起来了,不过伏低做小久了,背仍微微驼。此时他穿着一身气派的紫袍,年老的面容上眼神浑浊,声音无波。
晏清接过那递过来的牌令,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意外表情。
“大人无需换衣了,陛下等的急。咱们快些进宫,别让皇上久等。”
略微尖细的声音传来,入了晏清的耳,后者轻轻颔首,一抚袖,便跟着走了。
*
乾心殿。
皇帝枯坐高位。一只手倦怠地撑着头。
微微晃动,帝冕十二旒。
晏清行了礼便站在原地,任那黑透的眸子沉下来,打量着他全身。
他未着官袍。白衣秀佩,银冠青簪。远远瞧来倒是玉儿似的个神仙人物。
“年方几何?”低沉的声音带着压迫感,顺着空气传下来。
“回陛下,二十一。”
殿中此时所有的人都被挥退,除了两个左右护驾的侍卫。低着头不发一言,倒是像极了栩栩如生的木偶人,入了戏却不是自己。
皇帝缓缓走进他,袍绣团龙,黑金沉沉地压下来一片,锦上云纹随着动作浮动又是好一阵飘飘然。
他年近三十,被林相压制了好几年却安然无恙,还能暗暗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在他弹劾林重山时抓住时机,断七寸打头首,让他再无翻身之力,不是个庸君。
“朕记得你入仕时——”
他顿了顿,语气中似有感叹。
“尚是永夕元年。”
“还是林重山举荐的你吧?当时朕召见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回陛下。”
“‘臣之所有,皆天家所赐。伏念圣恩浩荡,没齿不忘。’”
晏清面色不变,如实答道。
“抬起头来。”
皇帝突然钳住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来。这动作突然,晏清双眼向上,睫毛一眨不眨看着这比他高了半头的帝王,眼里还有几分未及时藏起来的锐利。
“林重山啊。”
他看着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波动着,像水镜。浅浅地映出他的身影。
“竟是栽在了这样的人手里吗。”
这皇帝生的高大,眉间威严而有阴翳,此时竟然轻轻笑起来,不过眉目也未见舒朗。
“你倒是帮了朕的大忙。”
晏清垂下眼来,眉心的墨痣成了观音的印记,眼睫覆盖了所有的神情,唇齿微动,冷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谄媚。
“肃清朝野,为圣上分忧,乃臣之幸。”
皇帝瞧了他一眼,没回应这句话,看不清喜怒。
“长宁是你的家乡吧。”
“是。”
“近来江淮一带大雨连绵,河堤溃塌,朝廷拨了款却不见效,肃清朝野,你居功甚伟,朕意欲封你为长宁刺史,查清此事。”
“你意下如何?”
果然。
晏清知道这句是命令。
做长宁刺史,既让他暂时远离了朝廷的纷争,又给了他一个做出政绩的机会。
因此他点头答道,
“谢陛下赏识。”
“太子愚钝,东宫缺个太傅……”
皇帝先前得了满意的答案后舒展了眉头,此时又是话题一转,
“卿以为,谁正合适?”
似疑非疑的问句。
东宫太傅是个虚衔,但是当了这太傅,就意味跟太子,跟皇室站在了一边。
脑海中诸多想法闪过,最终做出回答却也只是一瞬。
“臣晏清,斗胆自荐。”
皇帝略一挑眉,面上惊讶,语气却很是淡定,仿佛对这臣子的大胆不以为意。
或者说是,早知如此。
“好——”
“卿之才名,如雷贯耳。朕早有所闻,倒也是合适。”
“那便依你之言吧。”
天子的目光透着摇晃的玉串,相隔甚近又远远地,似是而非地笑望着他。
“莫要让朕失望。”
“去见见朕的儿子吧。”
*
三月春暖,燕儿飞来飞去,最后稳稳落到枝头上。
宫外生机勃勃,宫里却静地发冷。
太子伏坐在书案上,认真做着功课。晏清让侍从通报后便走了进来。他听过这太子的名——剑乾日,却只见过寥寥几面。
“太子仁厚,然临事而惧。”
皇帝这么跟他说。
太子不是圣上亲子。是个宗室的子嗣。
老皇帝死了之后,林重山便扶上来当今圣上这么个傀儡皇帝,才在位没几年,只有个早逝的妻子,没有后宫。因为若是与世家女生下子嗣,恐怕他就会被舍弃,然后扶个小皇帝上来,当个更好控制的皇帝了。
圣上不愿受人制锢,便干脆拒了所有送来宫中的人。宫长明虽是宗室,但父母双亡,林重山不想彻底撕破脸,也不认为他能翻起来什么风浪,便也随着皇上,立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太子。
如今林重山已死。皇帝有了话语权,他一时半会也造不出个亲生的大儿子来,更何况皇帝看来也没有要纳妃的想法,那这个这个皇帝亲选的太子,倒也名正言顺了。
“老师。”
出神间,这太子已经站起来,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他年方十七。腰季玉带,悬佩玉珏。袍上黑色蟒龙腾金而起,身姿挺立,面容俊秀,只是瞧着却少了点魄力。
晏清走过去扶起他,太子站直了身,才十七,便已经跟他一般高了。
他打量着这太子,这少年却是遮遮掩掩不敢看他,神色飘飘忽忽。
于是晏清从他身侧走过,目光有意无意地环顾着四周,太子跟上他,一副紧张的样子。
“喜欢什么?”
晏清突然开口道。
“喜欢?”
太子抬起头,眼神里的紧张散去,显出几分纯稚。他显然没意料到晏清会问这样的问题,以为是对他的考验。
于是略一思索,绷紧了脸,认真地说,
“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先。玩物丧志,是为逾矩。”
“若是非要说,那我之所爱,便是大乾。”
晏清被他逗笑了。那一笑看得太子愣了愣,连不解都没来得及生起。
太子突然想到,他的这位老师,其实也才二十一岁。
入仕时也才十九岁。
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又好像…有所不同。
晏清看他这傻了的模样,难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了然。脑子倒是灵光,不过处于深宫,一言一行也不得不讲究。
“不是课业,只是喜好,你但说无妨。”
他又补充道。
太子嘴唇翕动,张了张嘴却是没发出想要的声音,最终低下头,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晏清没看他那副无精打采的颓丧样子,反而自顾自走到书案前,眼神扫过摆在案上的课业,从堆起的书本后拽出来个活物,漫不经心道,
“那这是什么?”
太子霎时抬起头。
小兔耳朵被拽住,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齐睁开,凑近了看着他。
不过一双是动物,一双是活人。一双泛红,一双含笑罢了。
太子心一跳反应过来,下意识扑通一下跪下。
“老师,学生错了。”
方才他只顾着揣度晏清问题的意思,倒是把藏在书案上的东西忘了。
“起来。”晏清拉起他手,把兔子递给他。
“读那些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
太子站起来,听见他这在其他读书人眼里看来“大逆不道”的发言,又是一惊。
“他人训诫之言该听,但不是这个来者皆收的听法。”
晏清凑近宫长明的脸,形状甚美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憋红了脸,被直白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不过片刻,晏清又转了语调,悠悠说道,
“你是储君,为此小事,谁敢说不?”
宫长明心神一震,似有呆滞。没等他反应过来,晏清那双细白的手便伸过来,抚上他的肩,似是安抚。
“臣年少时,射箭蹴鞠,酒令踢毽,无所不可。可有耽误课业?”
剑乾日近距离地看着晏清的脸。心里暗暗说,没有。
晏清少年天才,有君子风骨,十几岁便是读书人眼里的名士。只是后来投了林重山门下,才引人唾骂。
只听得晏清继续讲,
“小玩怡情,未尝不可。课业之外,可以以此放松。”
“不过你确实做错了事。”
“错就错在,你不该跪。”
“当你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你就不只是宫长明,你背后是皇帝,是天家,是大乾。”
“若是他国来使,若是兵临城下,若是贼入皇都,你也这般怯懦吗?
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
太子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晏清点到为止,便不再说,之后又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他的功课,有夸有贬地评价了几句,又鼓励了他一下便告辞了。
*
回府的马车上,晏清一手懒懒地撑着头,面上哪还有在太子面前的轻松温和,此时神情冷淡,还带着一丝倦意。
林重山倒了以后,围绕在他身上的事便接踵而至。
先说太子…倒是机灵,不过太易碎…太怯懦。这倒也不奇怪,在吃人的深宫待久了,无非两个结果,一是至怯至弱稚子魂,一是至狠至暴狼子心。
宫长明是第一种,倒还好些,尚能掰过来。毕竟把白纸略微染黑容易,要是反过来把要黑纸洗净,就只能纸破人碎了。
再说这朝局……林党残害忠良,打压异己,贪赃枉法,如今大势已去虽然是事实,但是他之前在林重山门下,可太知道他的门生故吏在朝廷盘踞的范围有多大了。大树倒了,但是根系还在,这些人不能被一下子处理,只能慢慢地清洗。
他现在便是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一步高升,肯定会成为众矢之地。先暂时离开中京,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他弹劾林重山,本就是赌一把。皇帝既然顺水推舟,趁此机会把林重山一把扳倒,又私下来召见他,让他挂了太傅的名,必然是站在了他这边。
长宁是他的家乡,他再了解不过了。是个富庶的大洲,却也灾害常发,皇帝选择让他去长宁,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做的好,便回京。
做不好,那便到此为止了。
不过…他费尽心思,可不是要只仅仅做一个刺史的。
本来他投入林重山门下就是虚情假意,为了搜寻他不法的证据,为了扳倒他肃清朝野,为了有立足之地,实现自己的政见。
他要做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他要的是——
拨乱反正,再创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