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夕三年,一宗题为《劾丞相林重山误民事二十四罪》的文书被呈上朝堂。
此书一出,朝野震惊!
全书两千六百七十三字,直指丞相叶重山贪赃,结党,受贿,渎职……欺君等二十四项罪行。
而弹劾人不是别人,恰是这位被弹劾人最得意的门生,永夕元年被丞相亲自举荐上来的——晏清!
其言犀利,其辞亦无可辩。可谓是列罪如宫,举证似山!
年轻天子闻之大怒而起,即命御史大夫,廷尉,一同彻查此事。
此案规模巨大,牵涉甚广,影响恶劣,最终由在半个月后由皇帝下昭一同清算。
——
“世间的天亮了!”
刑车驶过官道,囚者垂首,百姓昂头。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一句好,随后百姓蜂拥而至车前,讨声撼地,赞音动天。
*
在位数年,臭名昭著又权势滔天的大权奸林重山被押下诏狱,于半日后服毒自尽。
树倒猕猴散,浩浩荡荡的林党被“斩其首,散其躯,收其指”。其余核心勾结人员纷纷被革职贬谪,最终流放官员和家眷相加逾千。
兴盛一时,却也只一时就没了声响。
*
……
与此同时,胧月楼内,又是另一番气象。
踩素履、竖高冠。门外车水马龙处,缓缓走来一人。
流水金纹翻衣舞,玉面含笑折扇出。
这人应邀而来,却叫邀请他来的“群贤”亲自来迎,如花蕊般围着、眼睛黏上去、吹捧夸赞个不停。
“晏大人可真是美姿仪!”
“晏大人真君子!不计名声在奸相座下蛰伏数载,一书弹劾攻奸贼,真气量!”
被簇拥着的晏清移开折扇,露出一片浅浅弯起的淡色眉眼。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出声的人,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只是扭过头去,大步进了这楼内。
被扫过的人心一震愣在原地,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勾去了魂,却又弄不懂他什么意思,抓心挠肺,最终缓过神来,被友人一拽快步跟了上去。
……
台下戏子咿咿呀呀,座上客人笑饮清欢。
这胧月楼不是个风月场所,而是个风雅之地。平民百姓爱来,世家公子王公贵族亦是常客。
饮茶听曲,对诗看戏,倒是难得闲适。
晏清座坐在二楼,却兴致缺缺。他收了笑,闲闲撑着头,眼里情绪莫名。
四周围坐皆是京中二代。胸无点墨却侃侃而谈,不通茶韵却附庸风雅,甚是无聊。
这些公子想见见这晏清,便邀了他来此,本以为他一新贵官员为避嫌不会同意,没想到竟然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面对着楼下戏子,余光中却尽是那闲坐着的晏清。
他面上三分病气,额间生着墨痣,玉白的面皮上只有嘴唇微微泛红,垂眼低眉、长羽睫,活像个冷观音。
晏清倒是不知他们的心思。
为图个心里清净,他不想看四周那些期期艾艾有所图谋的脸,倦怠的眼只看台上。
“你方唱罢我登场——”
台后的白衣戏子拉长语调,一声喊破房梁,慢慢前进着上了台上一角。而另一角,缓缓后退的黑衣戏子挥动戏袍,微微侧头,唱道,
“——如何两鬓又成霜”
两人对唱间,黑白相撞,珠翠摇晃。
距离不过台上几尺,却凄凄相望如远方。
黑衣戏子斑驳的彩色戏面上,一滴沾了颜料的假泪蜿蜒垂下。
“——甚荒唐——”
难辨真面的花脸扬起,红妆丹凤眼投向天穹,又因不得回应而心灰意冷,视线便随了那流水朝别处滑去。晏清亦是百无聊赖,此时在楼上悠悠垂下眼。
“到头来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于是四目恰恰对上,于是两两无言相望。
……
“好——!”
楼内吵闹声停了半晌,喝彩声随即而起。
这几嗓子喊的惊艳无比,四周那些分神偷看晏清的公子也被这响亮的声音唤回了魂,掩饰性地与其他真心实意的看客一同鼓起了掌。
倒是个会唱的能人。
晏清收回视线,无觉中想。他拉直唇角,偃卧月眉的淡痣也随之闲闲一挑。
“——双谦。”
意外的一声。
有人突然唤他的字。
这声音似怜似念,说不准是哪般意味。
晏清微微侧过头,在戏子与看客的哗然中撩开薄薄的眼皮。
而后莞尔一笑。
“楚太尉。”
看清来人,他微微颔首,眼底却平静如水。
有东西不紧不慢地搭上他的肩头,冰冷的温度拂过他的后颈。
恍然间蛇好像吐出信子,勾住他鬓边的碎发,粗砺感磨着耳侧那一片细嫩的皮肤,最终把那碎发勾至他的耳后。
到头来却只是一根作乱的手指。
楚无洵在他身侧弯下腰,温热的吐息贴近他的耳朵。
“三楼天字房。”
俊朗的脸上泛起笑意,无人能见的角度,他屈起那根作乱的手指,轻轻刮蹭了下晏清的脸。
“我等你。”
这位楚太尉缓缓离去,姿态随意地仿佛只是打个招呼。
晏清攥起的手握紧又松开。
片刻后,他云淡风轻地与其余人告辞,起身离开。
折扇被落在桌子上,那片缀满梨霜的花枝上,晴光琉璃晶莹发亮。
有公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了又愣。
*
三楼房内。
晏清刚一进屋内,一双大手就箍住他的腰,将他一扯扯到床上。
“晏大人‘沉冤得雪’,可真是风光。”
楚无洵撕了那文雅的表皮,压着他,语气莫名。他沉沉的眸子扫过晏清全身,由于练武而粗砺的拇指有意无意地磨着他的皮肤。
“多有依仗楚太尉的赏识。”
晏清伸出手,随意又熟练地把那张故意凑过来的脸推了回去。温热的鼻息润着掌心,一片湿气。
“叫我来胧月楼,就是为了这般?”
他语句疑惑,声音却很平静。
楚无洵低低笑了声。
“情非得已。”
他反握住晏清那玉白细弱的手腕,让细滑的掌心紧紧贴上自己的脸。
“怜你,忧你,想见你。”
晏清知道他是又犯病了。
上一任老皇帝是个糊涂的,让林重山这个文臣插手军事,掌了一部分兵权,这也是他先前地位稳固的根本原因。而楚无洵家世代为将,又有威望又有兵,有了他支持,林重山便搞不出大乱子,所以他当初费尽心思地拉拢了楚无洵。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这人是个断袖。但既然是交易,那他也没有什么故作清高的必要。
于是他也不恼,反而粲然一笑,水眸隐隐映梨花。
那双漂亮的手没离开楚无洵的面颊,反而力度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
“真听话……”
晏清眼睫弯弯,眼神纯然又无害。
这声音清冷,却好像含着羽毛,轻轻地刮过楚无洵全身,激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楚无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边想晏清这样说把他当什么了,明明晏清才是有求于他的人,一边又很矛盾地觉得这样被夸有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感。
于是他的手指不自觉调转方向碾上他的唇,研磨出一片春色。另一只手也不安分,想要从他的衣襟里探进去。
被迷昏了的蠢狗。
晏清心里淡淡评价道。
面上他反而轻轻皱起眉头,双眼眯起,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身有旧疾,受不得这般作弄。”
神情好似受辱。
——可怜地不得了。
“耍我?”
楚无洵的手停住了。不过这样说着,却没有怪罪之意,晏清身体不好,他本来也不想折腾他。
于是在晏清笑望着他的时候,他迅速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亲一下总行吧。”
晏清没搭话,只是握紧了拳。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楚无洵这次倒是真听话地从晏清身上起来了,压在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他终于得了空,不过还是被紧贴着坐着罢了。
“你的病,我会为你寻到医师的。”
楚无洵握住他的手,突然突兀地来了一句。
晏清侧过头扫过他一眼,那一眼什么情绪也没有,却像蜻蜓轻轻地在水面点了一下,荡开一片涟漪。
他没对这句话作出什么反应,反而换了话题,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正色问道,
“你今日唤我来,究竟是有何事?”
他今日来胧月楼,应的不是那群公子哥的约,而是楚无洵的约。
楚无洵面向他,视线正正撞向晏清那双琉璃般清明的眸子。
眉心痣在他视野里似乎在一点点变红,最终变成神佛的朱砂,让晏清多了几分神性,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真菩萨。
楚无洵坐惯了高位,一贯无拘的脸上此时竟然多了几分惧意。
“我的人得来的消息说,陛下要你做长宁刺史。”
“远离中京,远离纷争。”
他顿了顿,语气里含着几分自暴自弃。
“我很难再见你了。”
……
他在怕。
*
怕什么?
怕他离开?
晏清看到他的神情,略一挑眉。
楚无洵上过战场,千千万万的人曾在他眼前死去过。鼓声震天战马哀鸣,塞外的风沙和烽烟为死亡陪葬,金戈的碰撞和锃亮的刀光为勇气歌唱。
见过那般场面,还会害怕一个人的离去吗?
权利、名望、抱负、财富……这么多东西,明明更值得害怕失去,在膨胀的利益面前,个人的**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所谓的**只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明码标价的交易。
于是晏清反而笑了,睫毛低垂,竟显出一种残忍的温柔来。他抬起眼看着对方,说道,
“…我亦不舍。”
“不过此举…此举于我而言,算是好事。”
“我弹劾了林重山,他虽死了,但是我现在却实打实地成了朝中的眼中钉,留在中京,是当了个被针对的活靶子。”
楚无洵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陛下此举是要保他。
可是晏清不甚在意的反应,却好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他突然想起来晏清来说服他一同扳倒林重山的那天,天空中下起小雨,细密的雨丝洒下来,泯没一切风声。
“我为何要助你?”
他问晏清,撑着伞,冷眼旁观。
“为了大乾,为了你自己。”
晏清站在雨中,浑身湿地像是从刚水中捞出来,发丝贴着脸颊像个不死不休的堕仙。然后缓缓走近他,手指抚上他绷紧的手臂。
“也……为了我。”
晏清苍白的嘴唇翕动,突然笑了。
“你未免太过自信。”
那时的他闭了闭眼,轻嗤一声。本想甩开他的手,未曾想这人却突然倒在地上,不知为何昏了过去。
他不想引火烧身,不愿参与这些纷争,但也不至于看着这人死在雨里。
于是伸出手,拉起了他。
……
如今他才明白,连那雨丝,都是晏清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可是他到最后,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晏清反倒直接收了网看着他作茧自缚。
想到这里,楚无洵莫名其妙地生了气,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紧紧抱住晏清,埋在他的肩头,很是咬牙切齿地说,
“走了以后记得回信。”
“……嗯。”晏清不扫他的兴,淡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