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满山杜鹃犹不及你

慕容笛回到家时,慕容复已外出押镖数日未归。

慕容复将自己年少失学的遗憾,尽数寄托在儿女身上。多年期盼,换来的却是当头一棒。那个他素日引以为傲、逢人便夸的女儿,竟落了榜。他自觉颜面无光,心烦意乱,只想借着押镖外出躲躲。

慕容笛则把一切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让父亲失望,让前途无望。

去学堂收拾书物、与夫子告别那日,她的心是悬着的。巨大的挫败感与自尊心撕扯着她,同窗们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有多失败。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注视,回身一看,是江柳。

他也在望着她。听人说,江柳此番虽不如平日,总算还是进了天子班。

四目相对,对方眼中半分躲避,半分怜悯。

慕容笛苦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身欲走,江柳却唤住她:“慕容笛,你往后……有何打算?”

一股怒火蓦地涌上喉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不劳师兄费心。”她抬脚便走。

身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保重。”

慕容笛出了学堂,跑到一旁水塘边的石头上,独自坐着出神。

“阿笛?”

是盛泽渊。他眼中带着焦急。

慕容笛没吭声。盛泽渊见她面色不虞——她向来待人温和,鲜少露出这般神色。

沉默片刻,慕容笛忽然开口:“一直以为是同窗好友,最后却说喜欢……惹人心神不宁,不知所措。如今见了面,不过是寻常寒暄,眼里却满是躲闪与怜悯,生怕我纠缠。却是连朋友同窗都做不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狠意:“男女之间的情意,当真靠不住。我竟为这等事耽误了学业,如今想来,真是不值。往后若再有人敢对我说那两个字,我定一巴掌招呼上去,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说完,她抬眸看向盛泽渊。

往常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他总会笑着附和。可此刻,他却脸色发青,怔在原地,半晌无言。

“哎,”慕容笛唤他,“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嗯。”盛泽渊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你找我有事?”慕容笛狐疑地打量他。方才还神采飞扬的人,此刻却满腹心事,垂头丧气。

“没、没什么……”盛泽渊心不在焉,“原是想告诉你,戚家镖局七日后招收一名镖师,届时我陪你去。”

“好。”慕容笛应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用饭时间,慕容笛不愿再去食舍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便在学堂前的凉亭等候。盛泽渊去食舍替她取些吃食。

“慕容笛!”

她抬头,只见盛园与张家小姐正朝她走来,步履匆匆,来者不善。

无处可躲。慕容笛只觉头疼欲裂,只想快些了结,快些离开。

“有事?”她语气平淡。

“你与我表哥,是什么关系?”盛园开门见山。张小姐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又是这话。

慕容笛只觉厌烦,不愿多作纠缠,淡淡道:“同窗,兄弟。”说罢便要离去。

盛园却不依不饶:“那就好。表哥卒业后自该回去做他的天子伴读,前程大好,却整日嚷嚷着要当镖师。我见你们这半年走得近,还以为受了你什么影响。”

慕容笛笑了一笑,矢口否认,眼底却掠过一丝凌厉。她转身便走。

身后,盛园松了口气,对张小姐道:“我就说嘛,他们不过是同窗。你还记得么,头一回来学堂时,表哥就亲口说过,她一个寻常女子,如何能与你张家小姐相较。”

慕容笛脚步微滞。

那话,一字不漏,落入耳中。

她顿了顿,旋即苦笑。这一个月来,不可思议之事一桩接一桩,想来也不差这一件了。只是她原以为,盛泽渊与那些世家子弟不同,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看来,是自己没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垂下眼帘,在无人察觉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堂。

她不想回家,便去了慕容云的医堂。

慕容云一见妹妹满脸愁容,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将她拉进内院。

“小妹,你还好么?”

这一句问候,让慕容笛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

自懂事起,她便为那个不确定的明天拼尽全力。没有人问她累不累,只看结果,只论利弊。她已累到极点,只有在姐姐这里,才能有片刻喘息。

“姐,”她声音发颤,“你说我为何这般努力,到头来还是输?”

慕容云轻轻抚着她的肩,温声道:“阿笛,人生有八苦,其中一苦,便是求而不得。人只能做自己能力之内的事。数术课这门学问,讲究天赋。你的天赋不在此处,偏你又是个执拗性子,越得不到越想要。你越纠结于它,反倒把最擅长的东西落下了,得不偿失。再加上最后那些日子,我见你总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像被什么事分了神。姐姐看着心急,却不知如何劝你……”

慕容笛恍然。

这几日她一味沉溺在失败的痛苦中,只盯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忘了自己原本拥有什么。

“姐,那我往后……该怎么办?”

“我听你姐夫说,过几日戚家今年提前招收一名镖师,不限男女,着重考察骑射与武艺。这些你从小随父亲走镖,耳濡目染,本就擅长。你好好准备,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慕容笛心领神会。

翌日,正是戚家招收镖师之期。

天未大亮,慕容笛便已候在戚家镖局门外。戚家镖局乃戚氏产业之根本,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商贾世家,但凡押运之事,十有**皆出其门下。戚家老爷早年以押运官盐、官银起家,深得先帝赏识,遂承揽皇家一应镖务,自此名动秦都。近岁更将生意扩至官商两道,成了天下押镖人梦寐以求之处。

慕容笛随众人排队等候,其中不乏学堂同窗,今年戚家头一次未到天子班结业便招收镖师,引得众人纷纷跃跃欲试。江柳也在其中,多日不见再看到慕容笛时,却只见她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格外沉稳。江柳正想打声招呼,却看见慕容笛眼神应了一下,似笑非笑的从他身边走过。江柳暗自伤神,却也不便说什么。

在决定命运的机会面前,即便是同窗,大家无心寒暄,气氛极其压抑,在堂外等待着进去内堂接受着盛家的考核,却一批又一批的沮丧着脸出来。慕容笛在落榜之后已经对这一切都表现的非常平和,早已经跌落过谷底,只能放手一搏。不管今天结果如何,最后再争取一次也算无憾了。

待轮到她时,抬眸一望,但见内堂正中端坐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神色沉静,气度俨然。早听师兄们说起,此番戚老爷格外看重,竟亲自坐镇。

戚贺亭原本闭目养神——招收镖师这等琐事,本不必他亲自过问。应聘者一个接一个进来又出去,他早失了耐心。直至一个清脆嗓音自报姓名“慕容笛”,他倏地睁开了眼。

只因此人,乃盛华天亲笔举荐。

盛华天深居简出,从不与官商往来。自先帝驾崩,戚贺亭明里暗里递过多少帖子,只想搭上这条线,好让戚风能得天家青眼,可盛华天始终不为所动。原以为再无机会,不料前几日竟得盛府来人递了个口信——盛华天头一回开口,所求之事却微不足道:望镖局多设一个镖师之位,关照一个落榜后生。那后生的名字,正是慕容笛。

戚贺亭大喜。这般轻而易举便能结下善缘,何乐不为?况且,能劳动盛华天亲自开口的姑娘,岂能简单?

更让他意外的是,不过数日,午饭时儿子戚风竟也提起,要他在招录时多照拂一个叫慕容笛的姑娘。戚风素来不近女色——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养成了孤僻性子,身边多年唯有岐铭与几个下人。他竟会主动提一个女子的名字,戚贺亭心中暗喜,莫非儿子开窍了?

再一问,方知是慕容云托了岐铭,岐铭又托了戚风。岐铭是戚风心腹,多年来为戚家鞍前马后,头一回因私事开口,戚风自然放在心上。

一个姑娘,竟同时得了盛华天与戚风的举荐——戚贺亭对这慕容笛的好奇,已然压不住了。

此刻见人站在堂下,他不禁细细打量。

这姑娘刚及笄之年,身量纤纤,比不得那些壮硕镖师,却一身短打装扮,干净利落。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不见半分初入行的茫然稚钝,反倒透着久历行当的沉静安稳,叫人莫名放心。

戚贺亭微微颔首,捻须问道:“姑娘,你身为女子,为何偏要做镖师这一行?餐风宿露、饥饱无常,何苦自讨苦吃?在家相夫教子,岂不安稳?”

慕容笛抬眸,不卑不亢:“回戚老爷,自古女子相夫教子固是不假,可民女自幼随父押镖,耳濡目染,早闻戚家镖局威名。为此苦练本领,所求不过一遂心愿。这与是不是女子,并无干系。若因民女是女子便拒之门外,戚家镖局或许便错过一个好镖师了。”

戚贺亭闻言,不禁失笑。好一个胆识过人的丫头。

他沉吟片刻,忽道:“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岐铭,留在戚风身边,听候少主差遣。如何?”

此言一出,岐铭心头一震。

他在戚家苦熬十五年,从十岁童子军一步步走到今日,方得近身侍奉少主。这丫头不过初来乍到,竟被戚老爷亲口点为少主镖师?纵然自己曾在戚风面前举荐过,也断不至于这般轻易。

慕容笛却面露疑惑:“敢问老爷,民女是当镖师,还是当保镖?”

“皆是。”戚贺亭抚须而笑,“戚风乃戚家独子,护他周全,便是护镖局周全。至于走镖之事,往后听戚风差遣便是,该出去时自会放你出去。”

慕容笛想了想,只要能走镖,保镖又有何难?当即应下。

戚贺亭最后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当好一个镖师,不只会走镖。验镖、接镖、看镖、交接,处处皆是学问。戚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审时度势的眼力。姑娘,慢慢学罢。”

说罢,含笑起身,负手而去。

留下慕容笛怔在原地,满心茫然。一旁岐铭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底惊疑不定——戚老爷从未与谁说过这般长的话。这丫头,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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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利弊
连载中扬柠 /